嘴上说著去睡会儿,可这种要命的节骨眼上,他怎么可能睡得著。
推开那扇单薄的木门后,姜明反手就把生锈的铁插销死死插到底。
他走到窗前,一把扯过蓝布窗帘,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缝都没留。
隨后,他来到脸盆架前,双手捧起冰凉的井水,狠狠搓了两把脸。
刺骨的寒意顺著皮肤一路钻进脑子,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姜明走到单人床边,脱掉鞋子,盘腿坐下,闭上双眼。
意识轰然下沉。
那本古铜色封皮的《人脉通天录》,在他脑海深处缓缓翻开。
【系统提示:当前境界白丁卷。每日通灵次数剩余三次。】
【是否连接已解锁歷史人物:已故早期电子管与雷达物理学先驱?】
连接!
【通灵对话开启。单次时长限制:十五分钟。倒计时开始。】
四周的黑暗如潮水般褪去。
先驱那沉稳而透著岁月沧桑感的声音,直接在虚空中响起。
“年轻人,这么快又遇到麻烦了?”
姜明根本不废话。
时间太宝贵了。
“前辈,我要把一台极限真空度只有十的负四次方的苏联旋片泵,硬生生改到十的负五次方。”
“我打算用氟橡胶自製密封件,替换掉原来的丁腈橡胶。”
“这材料选型和加工工艺上,有什么致命点?”
先驱沉默了两秒钟。
下一刻,他的语气瞬间变得无比严厉。
“方向没错。”
“氟橡胶的耐油性和低透气率,远超丁腈橡胶,是高真空油封旋片泵的唯一选择。”
“但你记住了,这东西的命门在於硫化工艺!”
先驱的声音里,带著强烈的学术威压。
“必须採用氟橡胶加过氧化物硫化体系!”
“而且硫化温度的控制非常苛刻。”
“只要温度偏差超过正负三度,氟橡胶的交联结构就会被破坏,气密性会直接暴跌。”
“装进泵里,照样漏气!”
姜明心里一紧,赶紧追问。
“前辈,那具体的硫化温度和时间参数是多少?”
“自己去试!”
先驱毫不留情地懟了回来。
“你们手里的材料纯度、加热设备功率都不一样,我给你的死参数,只会害死你。”
“科学没有捷径,自己算!”
【系统提示:单次通灵时长已达十五分钟。连接切断。】
姜明猛地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外掛还真是铁面无私,一点懒都不让偷。
他没有停顿,再次闭上眼睛。
【是否开启第二次通灵?】
开启!
先驱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对姜明的执著有些讚赏。
“还有什么问题?”
“前辈,密封件只是一方面。”
“苏联这台泵的机械结构上,肯定还有拖后腿的地方。”
“转子间隙和排气阀设计,该怎么改?”
先驱这次回答得乾脆利落。
“苏联人的设计风格,就是傻大黑粗。”
“他们那台泵的排气阀弹簧预紧力太大了!”
“这会导致排气背压偏高,残余气体根本排不乾净。”
“记下这个思路。”
“把排气阀的弹簧预紧力,直接砍掉百分之四十!”
“同时,在阀片上增加导流槽,引导气流快速排出。”
“至於转子间隙,必须配合你的微米级密封件重新计算。”
姜明脑子飞速运转,死死记住每一个字。
【系统提示:单次通灵时长已达十五分钟。连接切断。】
还剩最后一次机会。
姜明咬了咬牙,第三次闭上眼睛。
【是否开启第三次通灵?】
开启!
“前辈,最后確认一个事。”
“我们之前打算用氢氮混合气做烧结气氛。”
“这混合气对氟橡胶密封件,有没有腐蚀边界条件?”
虚空中的先驱,发出一声无比凝重的嘆息。
“你小子倒是细心。”
“这个问题很致命。”
“在极限高温和高真空环境下,氮气占比如果超过百分之七十五,会缓慢侵蚀氟橡胶表层。”
“时间一长,密封件表面就会出现微米级的坑洞。”
先驱停顿了一下,拋出了一个要命的警告。
“建议你把氮气占比控制在百分之六十以下。”
“另外,我刚才顺著你的描述推演了一下。”
“你们厂库房里那批苏联尾货氟橡胶,放了这么久,工业二等品的纯度很可能只有百分之九十二。”
“比理论要求的百分之九十五,低了整整三个百分点。”
“材料缺陷无法改变,你只能在机械加工上找补。”
“你必须在图纸公差上,额外补偿这三个百分点的材料缺陷。”
“否则,十的负五次方就是做梦!”
【系统提示:今日通灵次数已耗尽。】
姜明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知识的衝击力太强,也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纯度只有百分之九十二。
公差必须再缩紧!
姜明烦躁地抓了一把头髮,直接从床上跳下来。
他走到书桌前,拧开那盏昏暗的旧檯灯。
隨后,他从怀里掏出陈志远熬夜抄写的那本《苏联內部通信术语和真空管参数字典》。
又从床底下,翻出钱学森亲手写给他的《从零开始:力学基础完全讲义》。
最后,他铺开一沓厚厚的空白草纸。
开干!
姜明像疯了一样,一头扎进枯燥到令人发麻的计算中。
他翻开钱老的讲义,找到气体分子运动论的那一章。
对照著陈志远字典里的苏联泵原始参数,姜明开始逆推转子间隙与真空度的极限关係。
笔尖在草纸上快速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弹簧预紧力降低百分之四十。”
“背压减少。”
“转子间隙公式代入。”
姜明嘴里像著了魔一样念叨著。
算到一半,他猛地发现一个致命错误。
“不对!”
“氟橡胶的膨胀係数没算进去!”
“废了!”
姜明烦躁地把那张写满公式的草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墙上。
重新来!
可连续一天几乎没合眼的身体,终於撑不住了。
姜明刚重新写下两行公式,眼前就猛地一黑,整个人直接趴在桌上昏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短,也很沉。
等他再次惊醒时,窗外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宿舍里冷得像冰窖。
姜明的肚子饿得一阵阵抽疼。
他从抽屉里摸出半块已经冻硬的窝头,就著搪瓷茶缸里的凉水,三两口艰难咽了下去。
隨后,他重新拧亮檯灯,攥紧钢笔。
继续算!
他死死咬著牙,眼珠子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在这个连简陋计算器都没有的年代,所有的微积分和流体力学公式,全靠他那颗曾经是学渣的脑子,用最原始的列竖式硬算。
极度的疲惫像潮水一样,疯狂衝击著他的神经。
但他根本不敢停。
只要算错一个小数点,老孙加工出来的零件就是一堆废铁。
整个抗干扰军用电子管项目,就得彻底完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地上的废纸团越堆越高。
当窗外的天色从浓重的漆黑,逐渐泛起一丝灰白的鱼肚白时,姜明手里的钢笔终於停了下来。
他虚弱地瘫靠在椅背上,浑身骨头就像被拆散了一样酸痛。
但在他面前的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著四张精密的密封件加工图纸,以及一份排气阀改造方案。
图纸上的每一条线,每一个倒角,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姜明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乾涩地咽了一口水。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图纸右下角那个近乎变態的公差数字上。
为了补偿那三个百分点的材料纯度缺陷,他硬生生把原本就苛刻的公差,又往下压了一大截。
姜明看著那个数字,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这比头髮丝的十分之一还细,剩下就只能靠老孙手搓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