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高频加热炉抢修事件,姜明在第三电子厂彻底一战成名。
全厂上下,连食堂打饭的大妈都知道,厂里来了个留洋回来的十级神童。
不仅没给上面丟脸,还凭一己之力挽救了重要的国防任务。
技术科副主任刘守信现在看到姜明都贴著墙根走,生怕这小子找他算帐。
老总工吴汉章更是把姜明当成了宝贝疙瘩,恨不得让他直接坐在办公室里当菩萨供著,连重一点的卷宗都不让他搬。
但姜明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第二天一早,他连技术科的大门都没进。
他直接去后勤处领了一套肥大的蓝色帆布工作服。
把那身旧西装往柜子里一锁,趿拉著解放鞋,天天端著个大號搪瓷茶缸往脏兮兮的车间里钻。(???)
他可是带著明確目標来的。
脑子里的高频公式再牛,牛皮纸上的图纸再精细,那也只是停留在纸面上的理论。
他想在这个一穷二白的年代,手搓出跨时代的微波雷达和多腔磁控管,光靠嘴说是绝对造不出实物的。
这玩意儿对金属加工精度的要求太变態了。
没有一双顶级的好手艺做支撑,一切构想都是扯淡。
所以他必须打入基层,给自己未来的核心製造团队物色几个真正的老手艺人。
一號车间里很热闹。
工人们看到姜明穿著跟他们一模一样的工作服溜达过来,全都热情地打招呼。
有的递刚烤好的红薯,有的往他兜里塞自家炒的葵花籽。
“姜工,您怎么亲自上车间来了?这地方到处都是煤渣和黑灰,別弄脏了您的衣服。”
姜明笑嘻嘻地接过红薯,自然地和几个老工人蹲在墙根嘮嗑。
“什么姜工,各位师傅叫我小姜就行。”
“我就是来跟大家学学设备操作的实际手感,本子上的东西终究太虚,真干活还得看大伙儿的。”
这话一出,工人们对他的好感度直接拉满。
大家都觉得这个高材生很接地气,一点洋少爷的臭架子都没有。
可唯独有一个人,对姜明这套做法很不屑。
那就是厂里技术最牛的七级钳工,老孙师傅。
老孙是个地地道道的倔老头。
这辈子只认手里那把銼刀和自己这门手艺,很鄙视那些只会拿笔桿子瞎指挥的文凭干部。
今天上午,老孙正带著两个学徒,满头大汗地抢修一台苏联產的高精度抽真空机。
这台机器是厂里的宝贝疙瘩。
由於连轴转赶工期,主轴承卡死得很严重,整条流水线都停了工。
姜明端著茶缸溜达过去,虚心地蹲在旁边看。
老孙师傅满手都是黑乎乎的机油。
他斜著眼瞥了姜明一下,很不客气地冷哼了一声。
“我说大学生,你躲远点行不行?”
老孙用沾满油污的袖子擦了一把汗,又粗鲁地用手里的扳手敲了敲机器外壳。
“这铁疙瘩不认你们本子上的算数公式,它只认实打实的力气和经验。”
“別把你那白白净净的脸蛋弄脏了,赶紧回办公室喝茶去吧。”
两个学徒在旁边憋著笑,也不敢吱声。
换了別的知识分子,被一个工人这么当眾挤兑,估计早就觉得下不来台,直接翻脸走人了。
但姜明完全不生气。
他知道这种真正有绝活的老工匠,骨子里都有一股傲气。( ̄ー ̄)
想让他心甘情愿听你的指挥,光靠高频炉那次纸上谈兵远远不够。
必须得在实操上彻底折服他。
“孙师傅,我不碍事,就隨便看看。”
“您忙您的,我就当个学徒,在旁边涨涨见识。”
姜明厚著脸皮往旁边挪了半步,眼睛却死死盯著那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抽真空机。
老孙见赶不走他,也懒得再废话。
他转过头,继续低头摆弄那根粗壮的传动主轴。
主轴底座上,有一颗硕大的固定螺栓。
因为长时间受热膨胀,再加上內部严重的铁锈侵蚀,这颗螺栓已经和底座彻底死锁在了一起。
老孙拿著两把厚重的大號活动扳手,死死卡住螺栓两头。
“你们俩,別愣著了,给我搭把手!”
老孙招呼两个学徒过来。
三个人喊著號子,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死死往下压扳手。
嘎吱嘎吱。
金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可三个人的力气全搭上去,那颗螺栓硬是纹丝不动。
“娘的,彻底锈死了。”
老孙吐了口唾沫,烦躁地把扳手扔在地上,震起一片呛人的煤灰。
在这个年代的车间里,老技工对付这种死锁螺栓,有一套最原始但也最管用的土办法。
那就是“大力出奇蹟”。
利用重力敲击,把螺纹里的铁锈强行震碎,然后再拧就轻鬆多了。
老孙转头冲旁边的学徒伸出粗糙的大手,语气很自信。
“去,把我的八角大铁锤拿过来!”
“老子敲了三十年的螺丝,还没见过能扛得住我这一锤的。”
“今天非得给这铁疙瘩松松筋骨!”
学徒不敢怠慢,赶紧跑去工具箱,吃力地拎过来一把十斤重的实心大铁锤。
老孙一把接过铁锤,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用力搓了搓手。
他双腿岔开,稳稳扎了个马步,双手死死握住粗糙的木手柄。
姜明原本正端著搪瓷茶缸,悠哉悠哉地喝著水。
这台苏联机器的內部构造图纸,他昨晚刚在资料室里翻看过。
他的目光隨意地顺著老孙即將敲击的那个底座往下扫去。
就在主轴的正下方,隱蔽地连接著一个標著红色俄文警示线的密封罐体。
那是一个高压密封气室。
电光火石之间。
姜明脑海中关於气动设备的硬核安全常识,瞬间炸开。
前世他在网上刷过无数个惨烈的工厂安全事故监控视频。
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在此刻清晰地和眼前的抽真空机重叠到了一起。
(°Д°)这特么是一台危险的高压蓄能设备!
因为轴承彻底卡死,里面的气体排空阀门早就被堵死了。
那个不起眼的密封罐体里,现在绝对积攒著足以把一头牛炸上天的超强高压残气!
如果用十斤重的大铁锤暴力敲击那颗承重螺栓,巨大的震动就会导致老化受损的螺纹瞬间崩盘滑脱。
在恐怖的內部气压推挤下,那颗重达三斤的纯钢螺栓,会在零点一秒內变成一颗致命的出膛炮弹!
姜明惊恐地看了一眼老孙此刻蹲著的角度。
由於要发力,老孙的脑袋正处於那颗螺栓的正上方。
只要这一铁锤砸下去,那颗螺栓绝对会以恐怖的速度,精准击碎老孙的下巴,再直接从他的天灵盖穿透出去!
“嘿!”
老孙洪亮地喊了一声號子,腰部猛地爆发出强悍的力量。
十斤重的大铁锤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危险的黑影。
带著沉闷的风声,狂暴地向那颗死锁的螺栓狠狠砸去。
距离螺栓只剩下不到二十公分!
姜明觉得自己的头皮都要炸开了。
哐当一声脆响。
他手里的搪瓷茶缸剧烈地砸在地上,溅起一地热水。
肾上腺素飆升,让他整个人如同猎豹一般猛地窜了起来。
姜明往前扑出一步,扯著沙哑的嗓子,发出一声悽厉的怒吼。
“孙师傅!停手!千万別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