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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大亮,晨雾薄如轻纱,漫过景阳宫斑驳的宫墙。
    朱常洛听说王氏母子昨天差点又被毒杀,怒不可遏,但无权无势无人无钱,无可奈何,无计可施。他心有余悸,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嚇得赶紧跑来看望王氏和朱由校。
    此刻,他端坐床沿,身姿拘谨,眼里翻涌著无尽的酸涩。他半生怯懦、隱忍、卑微、挣扎、如履薄冰。
    他在父皇的冷遇、郑贵妃的威压、朝野的冷眼之中苟活,已经差点磨平了所有稜角。如今,他只能逆来顺受,委曲求全,苟且偷生,苟延残喘,只希望这种凶险的事情,不要再继续发生。否则,他就要疯了。
    此时,他的目光繾綣落在襁褓之中的朱由校身上,看著孩儿澄澈通透,远超寻常婴孩的眼眸,他心中感慨万千,难过地道:“吾儿,是为父无能,让你母亲受尽冷宫磋磨,让你初临人世,便身陷杀局,饱经凶险。往后,为父纵使权微势弱,拼尽一身微薄之力,也必护你母子周全。”
    话是如此,却是有心无力,毕竟他现在连自保都是难题,如何去保护孩子和妻子?更何况现在他还不如一个普通人。
    床榻上,王氏面色苍白虚弱,產后气血大亏,因为没钱,所以没有什么滋补,导致身子虚弱得很。她闻言鼻尖一酸,两行清泪悄然滑落。
    她身居冷宫数载,不爭不抢,默默隱忍,受尽冷眼毒害,从未奢求过储君的垂怜与庇护。此刻,夫君温情流露,她所有的委屈辛酸,尽数化作温热泪水,消融在晨光之中。
    只是,她不知道往后还有什么凶险。她和她的儿子能否活下去?
    此时,襁褓之中的朱由校,静静感知著生父赤诚的父爱,感受著母亲的慈爱和艰难。朱由校的心底,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和归属感,也泛起层层温热涟漪。
    他歷经百日劫杀,抗衡江湖死士、深宫毒谋。
    故此,他已经看尽人性贪婪阴毒,权谋虚偽冷酷,早已练就万古冰心,深通杀伐权谋城府。对於母亲心中想到的所有困难,朱由校丁点也不怕,反而觉得有意思,觉得有趣味。人生如果遇不到什么困难,反而会显得更加平淡平庸无趣。需要应付的困难越多,人生才会更有意义。
    此刻,朱由校心里思忖:《中庸》云,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血脉天性,乃天地至真至善之道,不为外物所扰,不为祸福所移。世人逐权爭利,尔虞我诈,皆失其本心,唯至亲温情,合乎天道本真。
    心念微动,朱由校稚嫩白皙的小手微微抬起,虚空轻轻一握。一缕精纯温润的真龙瑞气,无形无质,悄然流转,顺著咫尺距离,缓缓渡入朱常洛的四肢百骸。
    这缕龙气乃天道正统气韵,蕴含天地生机,龙脉本源,可以涤盪浊气,滋养臟腑,破除淤结,逆转命格。朱常洛常年忧思鬱结,心惊胆战,从小压抑隱忍至今,早已心疾深重,气血亏虚。
    而且,其命格孱弱,寿数浅薄,註定短命夭折。此刻,真龙瑞气入体,瞬间游走於其经络,温润其五臟,化解经年鬱结的心火,驱散体內阴寒浊气,滋养著他早已亏虚的体魄。
    瞬间,朱常洛只觉胸腹舒畅,神清气爽,数十年压在心头的沉鬱枷锁骤然消散,浑身疲惫一扫而空,连常年畏寒体虚的旧疾,都悄然缓解大半。
    他微微一怔,只觉周身暖意融融,莫名舒坦,不由喃喃自语:“怪事,我方才还心绪沉鬱,此刻竟通体舒畅,似有神泽护体……吾儿,当真天赐福泽。”
    他不知晓,便是这稚子无心的一缕龙气,已然悄然改写了他短命早逝的宿命,否则他本会很快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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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侧侍立的李进忠垂首躬身,將这一幕悄然看在眼底,心里不禁惊疑更甚。
    他入宫数年,见惯深宫诡异,却从未见过初生婴孩能自带祥瑞,滋养旁人,这冷宫小皇孙的不凡,已经刻入他的骨髓里。客氏俏立在一侧,眉眼低垂,看似温顺伺候,余光却频频掠过襁褓稚子与谦卑恭顺的李进忠,眼底悄然掠过一丝隱晦心思,无人察觉。
    乾清宫。
    朱红殿宇,雕樑画栋,金碧辉煌,富丽堂皇,巍峨肃穆。
    殿內,烛火常年长明,烟气裊裊,沉淀著数十年的帝王孤冷与深沉。
    世人皆言万历皇帝朱翊钧惰政昏怠,三十年不临朝、不亲政、不见百官、不理庶务,沉溺深宫安逸,放任朝堂腐朽,天下纷乱。
    朝野儒生,市井百姓,皆以为这位大明天子早已倦怠朝政,无心江山社稷,昏聵无为。
    但是,无人看透,这深宫闭守的帝王,藏著何等深不可测的城府与掌控力。
    他三十年不上朝,非不问政,而是不屑於朝堂虚与委蛇的口舌之爭。
    他身居九重深宫,却以锦衣卫、东厂密探为耳目,布下天罗地网,掌控天下万事。
    朝堂六部更迭,地方州县治乱,江湖门派暗流,后宫派系爭斗,藩王朝野动静,事无巨细,每日皆有密报文书送入乾清宫,尽数落於他的眼底。
    后宫数十年的国本之爭,郑贵妃恃宠而骄,结党营私,暗害东宫,屡下毒手,死士刺杀,汤药下毒,桩桩件件,阴毒算计,朱翊钧从头到尾,皆心知肚明,洞若观火。
    他素来冷眼旁观,不制止、不彻查、不偏袒,非昏聵纵容,而是深諳帝王制衡大道。纵容郑贵妃一脉制衡文官集团,磨礪太子心性,让朝野各方势力互相拉扯,彼此牵制。
    而朱翊钧则是居中掌控,坐稳九五之尊,独掌乾坤权柄。
    只是,之前那场惊动京华,映照千里的天地异象,打破了他数十年的制衡棋局。
    那天傍晚,九霄霞光万丈,祥云覆城,龙气冲霄,苍龙星宿大放异彩,万古罕见的天道祥瑞,经由锦衣卫密报,钦天监急疏,传入乾清宫。
    此刻,龙椅之上,朱翊钧一身玄色龙袍,面容冷峻,眉眼深邃如寒潭。
    他伸手轻叩冰凉的紫檀御案,篤篤轻响,在寂静大殿中格外清晰。
    这每一声响,都是帝王深沉的权衡与思索。
    此刻,內侍躬身垂首,尖声回稟道:“启稟陛下,东宫选侍王氏,七天前,夜亥时诞下皇长孙。皇长孙降生之际,祥云千叠,龙光贯日,地脉轰鸣,百鸟朝凤,天降无尽瑞气,笼罩整座紫禁城,乃是百年不遇的真龙出世之象。”
    朱翊钧眸色微沉,思绪翻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皇长孙的降生,何其不易。
    王氏十月怀胎,深宫步步杀机。
    郑贵妃暗中布下无数杀局,江湖死士,慢性剧毒,层层绝杀,步步紧逼,皆是必死之局。
    但是,这腹中稚子,竟以未出世之躯,尽数化解万般阴毒,破尽万千杀劫,安然降生,更引天道瑞泽,龙气加身。上苍对这皇长孙不薄,神灵频频护佑著他。
    不错!天佑我大明江山,天佑我子孙。
    不过,朱翊钧高兴之余,他心头又有些不舒服。
    毕竟,他还在世,还在位,孙子的命格怎么可以超过他呢?!
    如此一来,他会不会折寿?这是皇帝最为忌讳的。
    於是,朱翊钧低声沉吟道:“胎中避百煞,降生引真龙。此孙命格,太过厚重,龙气浩荡,竟隱隱盖过朕的本命帝星。”帝王一生,最忌后辈气运过盛,天命压主。
    朱翊钧身为执掌大明数十年的至尊君主,他比朝野任何人都清楚大明王朝积弊之深,乱世隱患之重。如今的大明王朝,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朝堂之上,东林、浙党、楚党、齐党相互倾轧,党爭糜烂不休。
    文官结党营私,空谈误国,贪腐成风。
    士林势力日渐膨胀,隱隱有压制皇权之势。
    民间之中,连年天灾频发,旱涝交替,流民百万,流离失所。国库空虚,粮餉匱乏。边疆,北疆蒙古铁骑屡犯边境,劫掠州县,辽东女真部族休养生息,日渐强盛,野心勃勃,虎视眈眈。
    內朽外患,百病缠身,偌大王朝已经摇摇欲坠,风雨飘摇。
    朱翊钧原本筹谋数十年,借国本之爭制衡朝野,挑拨派系爭斗,缓缓消磨文官集团权势,一步步调理社稷沉疴,稳住大明基业。
    但是,朱由校的骤然出世,天命降世,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布局。
    此刻,朱翊钧眸色幽深,心绪复杂,暗自思忖:“天命真龙,可中兴社稷,亦可搅动风云,並取朕而代之。可喜可贺,亦可怕可怖!”
    他心里有欣喜,朱氏血脉诞此绝世奇才,风雨大明终有接续国运之人。
    但是,朱翊钧心里更多的是戒备与猜忌,一介襁褓稚子,气运凌驾帝王,命格冠绝九州,待其长大,会不会顛覆朝局,撼动皇权,掀起更大的朝堂风波?
    帝王心术,从来利弊权衡,冷暖交织,无半分纯粹温情。
    ……
    夜色深沉,京师万籟俱寂。皇城景阳宫內,一处偏房里,孤灯一盏,摇曳不灭。
    一名老太监的案前,摊开一叠厚厚的后宫密报,纸张之上,密密麻麻记录著景阳宫数月来的所有异动。从皇长孙尚在母胎蛰伏,屡屡化解毒杀,到之前真龙降世,漫天祥瑞,龙威镇邪,杀手尽灭。
    这一桩桩,一件件,详尽无遗,清晰在册。
    此时,李进忠趴在其案桌下,像狗一样,嗅著这位老太监的气息。
    那么,李进忠此举到底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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