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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时,朱常洛便抵达景阳宫寢殿门外。
    客氏听闻脚步声,连忙上前轻轻推开殿门,躬身行礼,甚是恭恭敬敬。她也变聪明了,不再怨恨朱常洛带给她的只有贫穷,而是主动示好,希望朱常洛能够登上帝位。
    因为她感悟到李进忠对王氏、对朱由校的热情,想想朱由校毕竟是皇长孙,未来还是有希望的。
    而朱常洛有病,就算未来能够登基为帝,恐怕也坐不了多久!或许,未来可能是由朱由校直接登基为帝呢!这孩子身体素质太好了!
    故此,她对朱常洛热情了些,因为她对朱由校满怀希望!
    此时,朱常洛放轻脚步,敛去周身心绪,缓步走入简朴的臥房之中。
    烛火柔和暖煦,轻轻摇曳。床榻之上,王氏面色苍白虚弱,產后气血大亏,耗尽心神,俏脸温婉恬静,纵然受尽半生苦楚,纵然她只是朱常洛的侍妾,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两人之间没有什么感情,但是,毕竟,她怀里有希望,希望朱常洛能够当皇帝,如此,她未来自然也就水涨船高,飞黄腾达,平步青云,能够成为皇妃,甚至成为皇后。
    故此,她依旧柔顺,依旧乖巧,不见半分怨懟。
    她抱著襁褓稚子在怀,姿態轻柔。王氏能当上皇太子的选侍,自然是凭藉美貌如花,才有资格和机会。
    只是,她因朱常洛处境贫困而自身拮据,长期营养不良,导致身体气血不足、脸色苍白,也无新衣可穿。
    平时,她都是素脸朝天,根本没有钱购买打扮用品,也不会精致化妆。
    不过,她如此素顏,正是出水芙蓉,天然去雕饰,美得自然纯粹、浑然天成、不可方物、无与伦比,独一无二。
    尤其是,她此时刚生完第一胎,那就更美了。
    看到朱常洛到来,王氏眼神一亮,心中又重燃希望,希望夫君能够有朝一日,登基为帝。
    如此,她和儿子朱由校便可以不再受人冷落,不再受人欺凌。
    朱常洛进来,目光落在朱由校身上。
    剎那间,他骤然身躯一震,佇立原地,心神巨震。
    寻常婴孩初生,懵懂无知,双目茫然,嗜睡爱哭。
    但是,他的长子朱由校,却全然不同。
    这孩儿,肌肤白皙剔透,温润如玉,眉眼轮廓,俊秀绝伦,贵不可言,天生一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最让人心惊的是,朱由校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清亮如水,澄澈通透,沉稳冷静。
    此刻,朱由校正静静直视著朱常洛。
    他的眼眸,无半分孩童的稚嫩懵懂,反而透著一股阅尽世事沧桑的老成持重。
    他那双眼眸,根本不似初生婴孩,反倒似歷经千年沉浮,看透世態炎凉,洞悉人心善恶的得道高人一般,深邃又充满智慧。冥冥之中,血脉相连,天性牵引,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亲切、安稳之感,瞬间涌入朱常洛心底。数十年积压在他心底的烦闷愁苦,惶恐不安,隱忍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朱常洛冷静下来,缓缓俯身,动作温柔,目光繾綣柔软,伸手抱过朱由校,轻声呢喃:“吾儿……为父终於见到你了。”
    此前,孩儿降生,不哭不闹,沉静异常,朱常洛曾经一度心绪焦躁,心生厌弃,未曾相见,未曾探望,未曾抱过这个孩子。如今想来,自己之前当真是浅薄愚昧,险些错失至宝。
    此刻,朱常洛的心里,满是懊悔。
    他半生懦弱,一直畏缩,在父皇的冷漠打压下,在郑贵妃的步步紧逼之下,朱常洛早已习惯委曲求全,遇事退让,逆来顺受,忍辱负重,凡事只求安稳度日,不求爭锋出头。
    当然,他这么做也是对的。毕竟,他还是皇太子,还有东林党人撑腰,就算此时无权无势无钱,但是,只要他愿意等下去,说不定还是有机会登基为帝的。忍!先忍著!
    不过,在此刻,朱常洛看著怀中眉眼不凡,气质卓绝,天生异稟的长子,他沉寂半生的血性与担当,悄然復甦。朱由校静静依偎在生父怀中,清晰感知著生父眼眸里纯粹柔软的父爱,也感受到父亲真切浓烈的愧疚。今夜,朱常洛留宿景阳宫,整夜俯身逗弄怀中孩儿。
    他往日压抑沉闷的心绪,在稚子天真活泼的咯咯笑声中,渐渐舒展鬆弛。
    朱由校配合著生父的温情逗弄,眉眼弯弯,嬉笑灵动,一副天真烂漫、可爱无邪的模样,完全藏起一身盖世修为、万古心神。
    而且,朱常洛没睡,朱由校也没有睡,因朱由校的体力、精力远超朱常洛。
    毕竟,朱由校有满级的龙象般若功支撑,一个月不吃不喝不睡都没问题。
    当然,病夫似的朱常洛可耗不起。
    但是,今夜,他特別快乐,因为可以逗弄他的儿子。
    殿內,眾人见状,心思也尽数活络起来。
    客氏尽心尽力照料虚弱的王氏,端水擦汗,整理被褥,细心伺候。
    她聪明地意识到,太子今夜留宿冷宫,便是无声的撑腰,王氏这对母子,或许不同往日。
    旁侧的李进忠,机灵通透,甚懂察言观色。
    他目不识丁,出身卑微,在宫中无依无靠,最懂把握机遇,巴结贵人。
    李进忠知晓眼前太子虽然落魄,但亦是当朝储君,未来帝王,眼前稚子是皇家长孙,天降祥瑞,未来不可限量,他李进忠岂能错过这个机会?
    於是,李进忠便整夜任劳任怨,贴身伺候,扫地擦桌,端茶倒水,守夜值守,事事勤快,处处周到。景阳宫素来清贫苦寒,物资匱乏,没有多余被褥可供打地铺。
    待朱常洛、王氏母子沉沉睡去,李进忠便默默蜷缩在冰冷青砖地面,席地而眠,任劳任怨,默默无语。
    他此刻的卑微恭顺,勤恳隱忍,尽数被朱由校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千里马遇伯乐而成千里,能人遇明主而展宏图。
    对於朱由校来说,李进忠此人可用,亦可驯化,甚至可以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
    此时,翊坤宫,死寂寒凉。郑贵妃独坐凤榻,容顏憔悴,面色苍白,情绪复杂。昨夜,她派人重金僱佣“日月乾坤刀门”六大高手,深夜潜行,刺杀王氏母子,本以为能一举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谁料这六名江湖老手,本是杀伐悍匪,竟在破败冷宫之中莫名其妙地覆灭。
    若非她执掌后宫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眼线遍布,出手迅速,连夜灭口,抹除痕跡,压制消息,封锁案情,此事必然被朱翊钧彻查深究,从而引火烧身,动摇她数十年根基。
    更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早前,她暗中授意小太监,在王氏汤药之中暗下剧毒,本意是悄无声息毒杀弱妃,抹去隱患,谁料剧毒非但没能夺取王氏之命,反倒阴差阳错成全了那初生婴孩,助王氏身负至宝,承龙象道果,得天赐祥瑞!
    这王氏到底是什么人呀?她怎么这么厉害?!
    如此剧毒,竟然毒不死她?!怎么回事?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蹊蹺之事?王氏不是凡人吗?她是天仙下凡吗?她怎么百毒不侵?奇怪!真他姥姥的奇怪!世上怎么竟然有如此怪事?!
    唉!老娘真是害人不成,反助敌势啊!
    郑贵妃数十年深宫运筹,步步为营,算尽人心,谋尽权谋。
    此时,她却感受到深入骨髓的挫败感。那冷宫稚子,仿佛身负天道庇护,气运加身,刀杀不死,毒害不成,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处处逆天,处处诡异。
    郑贵妃紧握双拳,低声嘶吼道:“他姥姥的,怎么天道偏私,何其不公也!我儿朱常洵天资卓绝,品性敦厚,圣宠在身。本该天命所归,登临大宝!但是,朱由校这无名孽种,出身卑微,生於冷宫,无依无凭,凭什么得天道眷顾,承万古祥瑞,压我儿气运?!为何?为何啊?!哇靠,老娘就整不死王氏母子了吗?就整不死朱由校这个怪胎吗?”
    此刻,愤怒、嫉妒、不甘、忌惮,复杂情绪交织缠绕,又吞噬了郑贵妃的理智。
    好!既然刺杀不成,便再换毒杀!明棋不行,便走暗棋!
    姥姥的,老娘我就不信,会弄不死王氏,会弄不死朱由校,会整不垮朱常洛,哼!
    於是,郑贵妃冷喝道:“来人!”
    数名心腹死士悄然现身,躬身听令。
    郑贵妃眸光阴狠,森冷地道:“传我密令。明日一早,挑选可靠宫人,携御膳滋补珍品,前往景阳宫慰问赏赐王氏母子。汤膳入药,无声无息,不留痕跡。这一次,务必斩草除根,绝不失手!记住,多带些钱粮过去!快入冬了,还要携带一些被褥和炭火过去,明面上,要儘量討好王氏,恭维朱由校。懂吗?只有恭维好,才不至於让人察觉到是咱们暗杀王氏和朱由校这个怪胎,懂吗?”
    “是!奴才遵贵妃懿旨!”心腹死士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他们连夜筹备毒膳,调配奇毒,谋划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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