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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王氏已嚇得魂飞魄散,不知所措,整个人瑟瑟发抖,站都站不住,瘫软在地上。
    但是,偏偏这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孩朱由校,却静若止水,稳如泰山,丝毫不为所动,甚至笑若春风。客氏垂眸凝视怀中稚子,心里疑云翻涌。她读书不多,不懂天道玄机,不懂武道至理,不懂兵法韜略,更不懂帝王心术,却深諳人情世故。
    毕竟,她是美少妇,她已经生过孩子,身为人母,她了解孩子。普天之下,从未有初生婴孩能在杀局之中如此镇定自若、嬉笑如常,更从未见过无名杀手莫名暴毙、无解杀局自行覆灭的诡异场面。
    还有,这冷宫诞下的小皇孙,迄今还没有哭过!奇怪!真是奇怪!太奇怪了!
    哪有初生婴儿不哭的?!他真是太过诡异,太过不凡,太过与眾不同!嗯!他绝非俗世凡胎,绝非人间凡品,绝非寻常宗室稚子。
    此刻,客氏低声呢喃:“小殿下当真天赐福泽,鬼神庇佑,当真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啊!嗯!小殿下当真福泽绵长,福寿双全。”
    她对朱由校越来越恭谨,越来越敬畏,越来越喜欢,越来越崇拜。她心里原本的对王氏母子的那点轻视、敷衍、势利,彻底烟消云散。
    深宫之中,趋利避害是唯一生存之道。
    客氏已然隱约察觉,这无人看好的冷宫稚子,未来恐是无人能及的滔天贵胄,甚至成为自己一生的生活依靠和精神支柱。
    此时,殿外传来一阵轻缓拖沓的脚步声,伴隨著扫帚抹布摩擦青砖的细碎声响。
    一个身形单薄,面带憨厚的少年太监,躬身垂首,拎著清扫器具,缓步走入寢殿。
    他眉眼恭顺,神色谦卑,身姿拘谨,看著老实本分,任劳任怨,谨小慎微。
    此人,正是落魄卑微的小太监——李进忠。
    李进忠长得很俊,很威猛,年轻,力气也大。
    但是,他因家贫而且好赌,欠下无数赌债。
    为了逃避追杀,他无奈地跑到京师来,並且净身入宫当太监。
    原本,他在老家河间已经娶妻生女,他到皇宫来,最重要的是躲债。
    但是,他发现,来到皇宫当太监,也很惨,而且更惨,不男不女,尿尿都得蹲著。
    唉!还不如在老家混。
    他目不识丁,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又无靠山,无资歷,无恩宠,在宫中常受人欺凌,任人驱使,只能靠著一身机灵,嘴甜手脚勤,在底层夹缝之中艰难求生。
    皇宫里的侍卫、太监、宫女加起来近十万人,李进忠思忖自己何时才能有出头之日。
    文,他目不识丁。
    武,他打不过一个侍卫。
    唉!他整天唉声嘆气,思来想去,唯有勤快,才能博取顶头上司的喜欢。
    但是,皇宫近十万人,像他那般勤快的人又太多,他入宫当太监几年,仍然是任人驱使的小太监。苦闷啊!今夜,机会来了!朱由校可是皇长孙啊!王氏和朱由校再怎么不受朱翊钧的待见,母凭子贵啊!再者,朱由校出生之时,祥瑞之气满天,笼罩整座紫禁城。
    世人议论纷纷,满朝文武更是震惊不已,纷纷夸讚朱由校。
    所以,李进忠决定从此巴结王氏,巴结客氏,巴结朱由校。
    毕竟,客氏乃是朱由校的乳母,未来,朱由校不可能对客氏没有感情。一旦这个皇长孙被扶上龙椅,那么,李某人就会飞黄腾达,当然,率先飞黄腾达的可能是客氏。
    哦,不!应该是王氏,她往后就是皇太后。继而,是客氏。
    再次,便是李某人。
    嗯!应该如此!故此,儘管今夜景阳宫发生了意外,但是,李进忠还是把握机会,进来巴结王氏、客氏和尚不会说话的朱由校。
    此刻,他见殿內狼藉满地,血水斑驳,便默默放下器具,躬身清扫血水,收拾残痕,规整杂物,勤快利落。他平素的勤快,被人忽视,被淹没於皇宫的人海之中。
    但是,他相信,在这破败的景阳宫,他的勤快,理应被此时还处於落难时期的王氏看中,被朱由校的乳母客氏看中。一旦王氏飞黄腾达,一旦客氏跟著一飞冲天,一鸣惊人,那么,这两个女人,就会提携他李进忠,他也一样会飞黄腾达,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此刻,襁褓之中的朱由校,澄澈漆黑的眼眸静静落在少年太监李进忠身上。
    孩童的懵懂笑意未改,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阅尽千古的深邃瞭然。
    朱由校的前前世身为哲学博士,並且熟悉歷史和玄学。
    此刻,他是亲身入局。
    置身於这深宫棋局,这乱世洪流之中,他需要亲信,需要心腹,需要打手,需要棋子,需要炮灰,需要挡箭牌,需要替罪羊,需要垫脚石,需要出气筒,甚至需要替身。
    此时,他盯著李进忠看,也在暗自思忖:《道德经》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芻狗。世间本无绝对善恶,唯有时势造人,环境塑心。
    人性如水,隨方就圆,无定形,无定性。李进忠之恶,非全然本心之坏,乃是深宫污浊权欲滋养,朝堂腐朽制度催生,乱世积弊层层逼迫而成。
    若朝堂清明,君圣臣贤,制度规整,小人亦可守善;若世道昏暗,权欲横行,公理不存,善人亦能化为奸邪。道可渡人,亦可渡恶。术无正邪,用有善恶。此人天性机灵,胆识过人,执行力极强,懂权谋,通人心,能镇魍魎,可驭百官,是一柄极致锋利的双刃剑。
    往后,若我执掌乾坤,定立规矩,制衡权欲,匡扶正道,便可镇其恶,用其能,规其行,正其心。乱世当用重典,治世当行仁政。大明积弊百年,朝堂腐朽,党爭不断,外患频仍,內忧丛生,早已沉疴难起。若一味固守仁善,拘於礼法,只会姑息养奸,纵容祸乱。
    善恶由心,对错由势,规制由人。
    这浑浊深宫,破败朝堂,飘摇大明,必须重典治乱。
    嗯,李进忠就是我最好的棋子,也是我最好的过河卒,最好的利刃。
    我现在无依无靠,必须利用好李进忠,利用好客氏,利用好东林党,利用好锦衣卫,利用好所有能够利用的人。
    ……
    夜风穿窗而过,凉沁入骨,拂动殿內摇曳烛火,光影参差,忽明忽暗,影影绰绰,明暗交错。
    襁褓稚子嬉笑天真,看似懵懂无邪,可那小小身躯之中,却藏著冠绝万古的剑道巔峰、十三龙十三象盖世巨力、洞悉千年兴衰的通透心神。
    今夜,郑贵妃深夜刺杀,是深宫权斗对他的第一记杀招,是敌人露爪的开端。
    深宫棋局,已然落子,黑白对弈,生死博弈。
    来日,必定权谋交锋,气运对决,朝堂清算,正邪廝杀。
    嗯!血色序幕,从我胎穿大明开始。
    嗯!很好!前路千重关,我自一往无前!
    夜色渐深,更漏沉沉。
    皇城宵禁,千宫万殿尽数落锁。
    长街空寂,宫道清冷,唯有巡夜禁军铁甲鏗鏘,步步踏过青石长街,打破深夜静謐。
    东宫內,朱常洛独坐案前,心神不寧,辗转难安。
    白天,听闻景阳宫难產,他焦灼终日,后又得知妻儿侥倖平安,本该心安。
    但是,他心里始终有股沉沉的酸涩、愧疚与惶恐,翻涌不息,令他久久无法平息。
    他身为大明储君,当朝太子,看似尊荣无上,实则半生卑微,步步维艰。
    即便在寒冬,连取暖的炭火都没有,去年冬天,他和服侍他的小太监差点在半夜里被冷死。
    朱翊钧厌弃他出身卑微,生母早逝,常年对他冷漠疏离,刻意打压。
    郑贵妃宠冠六宫,野心勃勃,十年如一日地步步紧逼,处处构陷,一心要废掉他的储位,从而扶持她的亲子福王朱常洵登顶。
    国本之爭绵延十余年,朝堂分裂,百官对峙,暗流汹涌,他日日如履薄冰,夜夜惴惴不安,空有太子虚名,无半分实权,连自己的妻妾子嗣都无力庇护。
    想到王氏身居冷宫数年,无依无靠,受尽冷眼,衣食不周,日日煎熬,怀胎十月更是屡遭暗算,步步凶险,数次濒临生死绝境,今夜又险些遭遇刺杀,差点母子俱亡,朱常洛心中的愧疚与自责,便如潮水般汹涌泛滥,几乎將他淹没。
    此刻,朱常洛低声长嘆道:“我这个太子,当得真是窝囊。”
    世人皆羡他储君之尊,可谁懂他半生隱忍,步步退让,无人庇护,无人倚仗的苦楚?为人夫君,护不住枕边挚爱,任其受尽磋磨。为人父者,守不住初生孩儿,任其身陷死局。
    念及至此,朱常洛再也按捺不住心绪,衝动地拋开所有顾忌与怯懦。
    他要去见他的妻儿。
    於是,朱常洛起身拂袖,孤身一人,不携侍从,不带仪仗。其实,朱常洛也没有侍从和仪仗可以携带。
    他悄然踏出东宫,趁著沉沉夜色,穿行在寂静冷清的宫道之中,奔赴那座破败荒芜的景阳冷宫。
    一路行来,宫墙斑驳,庭院萧瑟,草木零落,处处皆是荒凉破败之景。
    堂堂太子的妻妾,身为皇家血脉,竟要屈居这般堪比废园的冷宫之中,受尽卑贱宫人欺凌、朝堂权斗波及、深宫阴诡暗算。对比郑贵妃的翊坤宫的金碧辉煌、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对比福王朱常洵的尊贵无双,极致盛宠,朱常洛心口酸涩难忍,愧疚、无奈、寒心几乎將他彻底压垮。
    他低声自语:“是我无能,苦了你们母子。”
    他心中酸楚,泪水滑落,满心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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