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意根基桩稳如磐石,呼吸悠长,体內那缕內气如温水般缓缓流转,驱散著清晨的寒意。
叩门声不轻不重,带著一种熟稔又略带急切的节奏。
他缓缓收势,呼出一道笔直的白气,走去开门。
门外站著三人,都裹著厚厚的、看得出年头的旧皮袄,脚上是自製的粗糙皮靴,脸上带著被山风和岁月刻下的痕跡。
打头的是苏顺发,脸上是惯常的爽朗笑容,但眼神比平时更亮。
旁边是总显得有些蔫吧的苏老蔫,搓著手,眼神里透著期盼。
让苏明略感意外的是第三人——苏大驴。
这位驴脸汉子的表情有些复杂,混杂著尷尬、討好,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
自从那日分肉和解后,苏大驴见了苏明总是訕訕的,话也少。
“顺发叔,老蔫叔,大驴叔。”苏明侧身,“进来说。”
堂屋里,柳氏刚收拾完早饭的碗筷,见一下子来了三位村里有头有脸的猎户,其中还有以前没少跟自家置气的苏大驴,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苏明对她点点头,示意无妨,她才定了定神,去灶间烧水。
“三郎,弓使得顺手了没?”苏顺发开门见山,目光落在苏明靠在墙边那张黝黑沉静的三石黑角弓上,眼里闪过惊嘆。
“勉强能射中三十步的草靶。”苏明实话实说,他的【初级弓术】经过几日苦练,已提升到入门(5/10),准头和稳定性都好了不少。
“那就好!那就好!”苏顺发搓著手,压低了声音,“三郎,找你是有桩大买卖……不,是大机会!”
苏老蔫也往前凑了凑,声音带著山里人特有的低沉:“往年这个时候,大雪过后,总有一群鹿从北边老林子穿过来,经过咱们小重山北边的暖谷,往南边更暖和的山坳里去。那群鹿,数量不少,二三十头总是有的!”
苏大驴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接口道:“鹿啊!那玩意可比野猪金贵多了!肉细,皮子软和值钱,鹿茸、鹿血、鹿筋……都是好东西!往年我们只能远远看著,不敢动手,那玩意贼精,跑得跟风一样快,没有好弓箭,没有好埋伏,根本摸不著边!”
苏顺发接过话头,眼神热切地看著苏明:“往年是没辙。可今年不一样了!”
“三郎,你有这把硬弓,有那手打瞎野猪眼的准头!要是咱们几个联手,你主射,我们在旁边驱赶、设绊子、堵路……说不定,真能留下几头!”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老辈人都说,开春前能猎到鹿,那是山神爷赏脸,预示今年风调雨顺,是个好年景!咱们要是成了,不仅各家能过个肥年,村里人知道了,那更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这是扬名立万,巩固苏明“福星”地位,也让参与的人脸上有光的大好事。
苏明沉默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黑角弓冰凉的弓臂。
鹿,的確是比野猪价值更高的目標。
更重要的是,这次是“团队行动”,有苏顺发这样的老猎人带路,能更安全、更深入地熟悉小重山的地形路径。
这对於他未来独自狩猎或探索至关重要。
风险当然有,但收益和潜在的好处更大。
“鹿群大概什么时候经过?”苏明问。
“就这几天!”苏顺发肯定道,“雪停了,向阳坡的草根和树皮露出来一些,鹿群肯定会来找吃的。我们观察好几年了,路线差不多固定。”
“需要我做什么?”苏明再问。
“带上你的弓和箭,跟我们一起进山,找地方埋伏。”苏顺发道,“剩下的事,交给我们。我们对那片熟。”
苏大驴连忙补充,脸上带著討好:“三郎你放心,咱们肯定护著你,绝不让山里猛兽近身!”
苏明看了三人一眼,苏顺发眼中的期盼,苏老蔫的跃跃欲试,苏大驴的小心翼翼。
他缓缓点头:“好。何时动身?”
苏顺发三人脸上同时绽开笑容,如释重负。
“三天后!天不亮就出发!得赶在鹿群前面到地方埋伏好!”
……
三天后的凌晨。
天色墨黑,寒意刺骨。
村口,四个身影悄然匯合。
苏明背著黑角弓和箭囊,腰间別著柴刀,一身利落短打,外面罩著柳氏连夜赶补过的旧棉袄。
苏顺发三人则全副猎户装扮,除了弓箭,还带了绳索、套索和几把磨得雪亮的短矛。
彼此点点头,没有多话,四人便踏著积雪,向著小重山深处进发。
苏大驴举著一支松明火把走在最前照亮,苏顺发紧隨其后辨路,苏老蔫居中,苏明断后。
山路崎嶇难行,积雪没膝,但三位老猎人脚步沉稳,显然对这条路熟稔於心。
苏明默默跟隨,將经过的地形、岔路、显著標记一一记在心中。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天色微明,他们抵达了小重山北麓一片背风的山谷。
山谷呈葫芦形,入口狭窄,里面却相对开阔,向阳的坡面上积雪较薄,露出些枯黄的草甸和低矮灌木的枝干。
“就是这儿。”苏顺发指著山谷一侧坡上几块突兀的大岩石和茂密的枯草丛,“往年鹿群都会从对面那个埡口进来,穿过谷地,从咱们这边坡下经过,去往南边的山口。”
“咱们就埋伏在那几块石头后面和草丛里,等它们走近了再动手。”
“记住,鹿警觉,一定要沉住气,等它们完全进入射程,最好是停下来啃食的时候!”
他们已经观察这群鹿几年了,鹿警觉,难近身,猎弓射程不够远,一直不敢出手,觉得没什么机会。
若不是苏明的三石弓,射得更远,加上村里流传苏明有著山神爷转世的福气,恐怕也不会打这群鹿的主意,害怕白费功夫。
四人分散开来,各自寻找最佳的埋伏位置。
苏明选了一块岩石后的凹陷处,既能隱蔽身形,又有开阔的射击视野。
他静静趴伏下来,將黑角弓放在手边,箭囊解开,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並未拉开,只是耐心等待。
冰冷的岩石和雪地透过薄薄的棉袄传来寒意,但他体內內气流转,並不觉得难以忍受。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谷里寂静无声,只有偶尔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和远处不知名鸟类的啼叫。
天色大亮,阳光洒进山谷,带来些许暖意,但埋伏的四人一动不动,如同四块沉默的石头。
日头渐高,快到晌午时分。
就在苏明凝神静气,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时,对面埡口处,终於有了动静。
先是几声轻微的、类似树枝折断的“咔嚓”声,接著,几个轻盈矫健的身影,警惕地探出头来。
是鹿!
棕黄色的皮毛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温暖,头上虽无角,但那修长的脖颈、灵动的耳朵和黑亮警惕的眼睛,无不显示出这种生灵的机敏。
一头,两头,三头……越来越多的鹿从埡口后出现,小心翼翼地踏入山谷。
它们走走停停,不时抬头四下张望,竖起耳朵倾听。
鹿群规模不小,约莫有二十四五头,大多是母鹿和半大的幼鹿,走在中间的几头体型格外健壮,步伐沉稳,似乎是领头的。
鹿群慢慢朝著苏明他们埋伏的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不时低头啃食著雪下露出的草根和灌木嫩皮。
距离在一点点拉近……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苏明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搭上弓弦,目光锁定其中一头体型最大、走在侧前方的健壮母鹿。
苏顺发埋伏在不远处,向他投来一个“准备”的眼神。
苏老蔫和苏大驴也各自握紧了武器,只等鹿群再近些,进入最佳射击范围。
八十步,七十步……鹿群似乎放鬆了些警惕,有几头开始专心低头觅食。
最佳的时机即將到来!
就在苏明缓缓吸气,臂膀微微用力,准备开弓的剎那——
“咻——啪!”
一支羽箭不知从何处射来,带著尖锐的破空声,擦著一头幼鹿的脊背飞过,深深钉入后面的雪地里!
箭矢来自山谷另一侧,与他们埋伏点相对的一个灌木丛后!
“呦——!”
鹿群受此惊天惊嚇,瞬间炸开!
领头的健壮母鹿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嘶鸣,整个鹿群像被鞭子抽打一般,猛地掉头,朝著来时的埡口和侧方另一个狭窄的岔道,疯狂逃窜!
蹄声如急雨,扬起一片雪雾,转眼间,十几头鹿便分作两股,一股约莫二十头,朝著原路埡口狂奔而去;
另一股只有四五头,惊慌失措地衝进了侧方的岔道,消失在山石灌木之后。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苏明四人精心准备的埋伏,等待了近半日的时机,就这样被这不知从何而来、准头奇差的一箭彻底毁了!
“他娘的!哪个杀千刀的乱放箭?!射不远还射,谁给你的勇气?!不知道等鹿近一点再射吗?蠢货!”苏顺发第一个从埋伏点跳了起来,脸都气绿了,朝著箭矢飞来的方向破口大骂。
苏老蔫也气得直跺脚,手里的短矛狠狠插进雪地:“完了!全惊跑了!白蹲一早上!”
苏大驴更是捶胸顿足,眼看到手的肥肉飞了,心疼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对面灌木丛后,也窸窸窣窣钻出五六个人来,个个拿著猎弓,穿著与泗水村风格略有不同的皮袄,脸上也带著懊恼和晦气。
为首的是个黑脸膛的壮汉,看见苏顺发他们,先是一愣,隨即也骂上了:“喊什么喊!老子还没找你们算帐呢!躲在这儿嚇唬鹿,害得老子一箭射偏了!”
“放你娘的狗屁!林老四!是你们上林村的先坏了规矩!惊了鹿群!”苏顺发显然认识对方,怒气更盛,“这暖谷是我们泗水村先看上的地界!你们跑来搅和什么?!”
“泗水村的地界?写你名字了?这山是你家开的?”那被称作林老四的黑脸汉子不甘示弱,反唇相讥,“山里的野物,谁有本事谁猎!自己没本事,蹲半天连根鹿毛都没摸著,怪谁?”
两边都是火气上头、希望落空的猎人,顿时隔著几十步雪地吵嚷起来,污言秽语,互揭老底,什么陈芝麻烂穀子的两村矛盾都翻了出来。
原来这上林村在小重山另一侧,与泗水村素有摩擦,爭夺山林、水源的事时有发生。
吵著吵著,林老四那伙人里,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瞥见了站在苏顺发身后、背著奇特黑弓、面色沉静的苏明,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
“哟,我当泗水村请了什么高人助阵呢,原来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
“背著把烧火棍似的黑弓,装模作样!”
“苏顺发,你们泗水村是没人了吗?拉个娃娃来充数?怪不得连鹿都蹲不到,带个累赘!”
这话顿时引得他那伙人鬨笑起来。
苏顺发三人气得脸色铁青,苏大驴更是想衝过去理论,却被苏老蔫死死拉住。
苏明却像是没听到那些嘲讽,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鹿群消失的方向,尤其是那支大的、逃往埡口的鹿群。
此刻,他收回目光,看向仍在爭吵的双方,又看了看气得够呛的苏顺发三人,忽然平静地开口:“顺发叔,別吵了。大鹿群还没跑远。”
爭吵声一滯。
林老四那边也停下叫骂,诧异地看向这个他们口中的“小崽子”。
苏顺发喘著粗气:“三郎,鹿都惊散了,还怎么追?”
林老四那边有人嗤笑:“散了正好!那四五头跑岔道的小鹿,受了惊肯定慌不择路,已经离了山谷,入了小重山,说不定跑不远就停下了,正好去捡便宜!”
说著,那伙人便不再理会泗水村几人,急匆匆地朝著那四五头鹿逃窜的岔道方向追去,临走前还不忘甩下几句嘲讽。
“泗水村的,赶紧回村喝稀粥去吧!追大鹿群?傻了吧!鹿群原路回去了,早跑没影了!”
“就是,跟著个毛头小子瞎指挥,笑死个人!”
苏大驴看著上林村的人兴冲衝去追那小股鹿,又急又气:“顺发哥,咱们……咱们也去追那几只吧?再晚点,怕是被他们抢先了!”
走散的小鹿群终究是入了小重山,他们熟悉小重山地界,还有一点机会!
苏老蔫也有些犹豫地看向苏顺发。
苏顺发则看向苏明:“三郎,你说大鹿群没跑远?什么意思?”
苏明指著鹿群逃窜的两个方向,声音清晰冷静:“鹿群受惊,分了两路。一路多,二十头左右,往原路埡口跑;一路少,四五头,进了岔道,入了小重山。”
“上林村的人去追少的那一路,觉得小重山地界熟悉,而鹿少受惊容易停下来,好抓。但我觉得,我们应该去追多的那一路。”
苏大驴忍不住道:“三郎,鹿群多的肯定跑回老林子去了,追不上的!”
苏明摇头,目光沉静:“恰恰相反,那支大的鹿群,有领头的健鹿,它们认得迁徙的路,知道要去南边的暖坳。”
“受惊狂奔一阵后,领头鹿会停下来,清点族群,等待走散的成员,鹿群一直有迁徙习惯,它们不会轻易改变既定路线,因为那是生存的本能。”
他顿了顿,想起来以前看过的动物世界纪录片,继续因此而分析:“而那四五头跑散的,才是麻烦。它们没有头领带领,惊慌失措,虽入了咱熟悉的小重山,但很可能迷路,在陌生的岔道山林里乱转,寻找鹿群。这种无头苍蝇般的乱跑,踪跡难寻,反而不易追踪狩猎。”
苏顺发听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是老猎人,仔细一想,鹿群確实有这种习性!大鹿群有头领,反而有跡可循!反而会等待走散的几只鹿!
苏老蔫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苏大驴还有些將信將疑,但看著苏明篤定的神情,想著他之前猎杀野猪的不可思议,又想到自己如今算是“跟”著苏明乾的,咬了咬牙:“三郎,我听你的!你说追哪边就追哪边!”
“对,反正这次狩猎因为上林村这些王八蛋已经算是失败,就算咱接下来没有收穫,那也怪不得你,咱听你的!”
苏明看向埡口方向:“追大的鹿群!它们现在应该已经放缓速度,甚至可能停下来了,我们顺著蹄印,小心追踪,还有机会。”
“好!”苏顺发一拍大腿,下了决心,“就听三郎的!走!”
四人不再犹豫,甚至不再看一眼上林村人消失的岔道,迅速整理装备,辨认著雪地上那些纷乱但依稀可辨的、通往埡口方向的密集蹄印,迈开步子追了下去。
寒风掠过空旷的山谷,带著上林村猎人隱约传来的、得意洋洋的呼喝声,仿佛在嘲笑他们的“愚蠢”选择。
但泗水村这四个猎人,脚步坚定,目光紧盯著前方雪地上蜿蜒的踪跡,沉默地向著与嘲讽相反的方向,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