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用布將那捲硝製得半干、仍带著些微腥气的野猪皮仔细包好,又揣上那半瓦罐沉甸甸的铜钱,出了门。
他要去村长苏大顺家,借他家的驴车。
泗水村离最近的临江县城有二十多里山路,大雪虽停,步行艰难,若有驴车代步,能省下不少工夫和力气。
整个村子,也就只有村长家有驴车代步了,其他村民根本用不起。
刚走到村长家院子外,却见一个穿著打满补丁、却浆洗得乾净的灰布棉袄的女子,正站在紧闭的院门前,低垂著头,双手冻得通红,有些不知所措地绞著衣角。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
苏明认得她,是几年前逃难到泗水村,后来在村尾落户的崔姓人家的女儿,村里人都叫她崔丑女。
倒不是真有多丑,只是她脸上靠近左眼角处,有一块铜钱大小、顏色颇深的胎记,在这穷乡僻壤,便成了“丑”的標誌。
平日里,她极少在村中走动,总是低著头,默默做些砍柴、挖野菜的活计,几乎听不到她说话。
看见苏明,崔丑女明显瑟缩了一下,头垂得更低,脚步微微后挪,似乎想躲开。
苏明脚步未停,走到近前,平静地问:“崔家妹子,你也找村长?”
崔丑女身子一颤,飞快地抬眼瞥了苏明一下,又迅速低下,声音细若蚊蚋,带著浓重的异地口音和焦急:“嗯……我、我爷病了,咳得厉害,喘不上气……村里的土方子不管用,得、得去城里抓药……想、想问问村长家,能不能借驴车用用……”。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几乎埋进胸口,显然对自己这个“过分”的请求毫无底气。
她家是外姓,又是逃难来的,在村里无亲无故,平日已是艰难,如今开口借村长家重要的牲口车,难怪这般窘迫。
苏明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上前敲响了院门。
开门的是苏大顺,看见苏明,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明哥儿,这么早?快进来!正好,刚熬了粟米粥,热乎著!”
待看到苏明身后的崔丑女,他笑容微敛,有些疑惑。
苏明直接道明来意:“大顺爷爷,我想借你家驴车去趟临江县,卖这张野猪皮,顺带买点东西。”
他顿了顿,侧身让了让,露出身后局促不安的崔丑女,“崔家妹子爷爷病重,需进城抓药。若不麻烦,可否让她与我同车?也好有个照应。”
苏大顺看了看苏明,又看了看满脸乞求、几乎要哭出来的崔丑女,沉吟了一下。
驴车金贵,往常绝不轻易外借,但苏明开口不同。
他如今是村里的“希望”,这点面子必须给。
至於崔丑女……他嘆了口气,都是苦命人。
“行!”苏大顺拍板,“驴车在棚里,我让山子给你们套上。”
崔丑女连忙道谢:“谢谢、谢谢村长、谢谢苏三郎”。
不多时,一辆简陋的木板驴车套好了,拉车的是一头上了年纪、但骨架依然粗壮的黑驴。
崔丑女坐在后面。
苏明將野猪皮放在另一侧,自己也坐了上去。
苏大山嘱咐了几句赶车的要领,便挥挥手让他们出发。
黑驴迈著沉稳的步子,拉著吱呀作响的破车,碾过村中尚未完全清扫的积雪,缓缓驶出泗水村,上了通往县城那条被前人踩踏出来的、覆著冰雪的崎嶇山路。
一路上,崔丑女安安静静,一言不发,就跟个雕塑似的。
苏明小心翼翼驾车,目光扫过路旁掛著冰凌的枯树和皑皑雪原,心中盘算著进城后的安排。
两人几乎没有交谈。
顛簸了近一个时辰左右,晌午时分,低矮的土坯城墙和破旧的城门楼终於出现在视野里。
临江县城不大,但在这片区域,已是方圆几十里最繁华的所在。
进城后,崔丑女在一个岔路口下了车,问了苏明大概回去的时辰,便匆匆寻药铺去了。
苏明按照苏顺发之前的指点,赶著驴车,在不算宽敞的街道上穿行,最终停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口,一家掛著“皮润斋”陈旧招牌的铺子前。
铺子不大,里面光线昏暗,瀰漫著一股混合著硝皮味、草药味和陈旧木头的气息。
柜檯后坐著一个戴著瓜皮帽、留著山羊鬍的精瘦老头,正就著窗口的光线拨弄算盘。
听见动静,老头抬眼,目光在苏明身上一扫,见他年纪小、衣著寒酸,眼中闪过一丝怠慢,但看到他手里拎著的那捲用布包著的、一看就分量不小的皮货时,神色才认真了些。
“掌柜的,收皮子吗?”苏明將皮卷放到柜檯上。
“什么皮?”黄掌柜慢悠悠起身,解开布包。
当那张硕大、鬃毛坚硬、硝製得已有几分模样的野猪皮完全展开时,他眼中精光一闪,手指仔细抚过皮子的厚度、弹性和损伤处。
“野猪皮,刚剥下不久,自己初步硝了一下。”苏明道。
“品相还行,就是这硝制的手艺……粗了点。”黄掌柜习惯性地挑著毛病,抬头看苏明:“小哥哪里人?这皮子怎么来的?”
“泗水村,苏顺发是我叔。”苏明报出名字。
顺发叔说了,这黄掌柜是他的老朋友了,卖皮的时候报名字可以得一个高价。
黄掌柜脸色顿时缓和不少,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哦?是顺发老弟村里的后生?怪不得。顺发老弟可是我们这的老主顾了,他的皮子,向来实在。”
他重新审视了一下苏明,又看了看那张野猪皮,“既然是顺发老弟的晚辈,我也不压价。这皮子个头大,虽然硝得糙些,但胜在完整新鲜。这样,三百个铜钱,你看如何?”
三百文!
这价比苏明预想的要高不少。
他打听过了,一般的野猪皮在100-150文,大雪时候会涨价,一般也就在200-280文左右。
看来苏顺发这个名字,在这里確实管用。
他点点头:“可以。另外,顺发叔托我问问,他之前存在您这的那几张兔子皮和一张狐狸皮,若是硝好了,这次能否一併结算?”
“都好了,就等著他来取呢。”黄掌柜转身从后面架子上取下几张处理得柔软光洁的皮子,点了点,“兔子皮五张,品相一般,每张十五文。狐狸皮一张,毛色不错,给个八十文。加上你这野猪皮三百文,总共是……四百五十五文。”
他利索地算了帐,从柜檯下取出钱串,数出相应的铜钱,又额外数了五个,“一共四百六十文,多的五个,算我给顺发老弟带的酒钱,让他有空来喝茶。”
他並不觉得苏明是骗子,门外停著的那辆驴车他可认得,每次苏顺发都会开这驴车来,加上苏顺发留存在这的皮物信息,如果不是其后辈是不可能知晓的。
苏明接过沉甸甸的铜钱串,道了声谢。
这一趟,不仅卖了自己的皮,还帮苏顺髮结了旧帐,顺带用这些钱帮苏顺发买几十斤米回去,算是还了昨日他帮忙作证和分肉的人情。
揣好钱,苏明走出皮润斋。
隔壁恰是一家卖农具、猎具的铺子,招牌写著“王记铁木铺”。他走了进去。
铺子里东西杂而多,锄头、镰刀、斧子掛在墙上,地上堆著木料,角落里还摆著几把猎弓和箭囊。
一个十七八岁、看起来机灵的伙计正在擦拭一把柴刀。
“买弓。”苏明言简意賅。
伙计抬起头,见是个半大少年,笑著指了指墙角那几把:“小兄弟,那边有,都是猎户常用的,一石半到两石的软弓,轻便好拉,適合初学。”
苏明走过去,挨个拿起试了试弓弦。
以他如今双臂三百斤的力气,这些弓拉起来轻飘飘的,毫无感觉。
他摇摇头:“太软,有没有更硬的?”
伙计有些惊讶,走过来,拿起一把自认为最硬的两石弓递给苏明:“这把最硬了,咱们县里好些老猎手都用这个。”
苏明接过,搭上一支无鏃的练习箭,也没怎么瞄准,双臂叫劲,轻鬆拉了个满月,弓弦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弓臂弯曲到一个惊人的弧度。
伙计眼睛瞬间瞪圆了,倒吸一口凉气:“嚯!小兄弟,好力气!”
他这才认真打量苏明,虽然穿著破旧,但身姿挺拔,手臂线条流畅,眼神沉静,绝非常人。
苏明放下那把两石弓,依旧摇头:“还是软。有三石的吗?”
“三石?!”伙计声音都变了。
“小兄弟,三石弓那是军中和一些真正高手才用的,开弓极难,对臂力要求苛刻……”
“咱们店里……倒是有一把,是东家早年收来的,一直没卖出去,因为没人拉得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去了后屋,不多时,捧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长条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张通体黝黑、造型古朴、带著岁月痕跡的长弓。
弓臂不知是什么木材所制,入手沉重,冰凉。
弓弦是牛筋混合某种丝线绞成,绷得极紧。
“这把弓叫做黑角弓,牛角制的…”
苏明將弓拿起,入手便觉不同。
他屏息凝神,缓缓用力。
“吱——呀——”
低沉而坚韧的弓弦拉动声响起,远比刚才那把两石弓厚重。
苏明感觉手臂传来了明显的阻力,体內那缕內气自发流转至双臂,力量勃发。
弓臂渐渐弯曲,直至被他稳稳拉开一个饱满的弧度,弓弦紧贴脸颊,纹丝不动。
伙计看得嘴巴都合不拢了,半晌才喃喃道:“我的老天爷……真拉开了……还这么稳!小兄弟,你……你莫非是天生神力?”
苏明缓缓收力,让弓弦恢復原状,心中满意。
这张弓的力道,正好適合他现在的臂力。
略有挑战,又不至於无法掌控,而且弓身沉稳,材质极佳,远非那些软弓可比。
“这张弓,多少钱?”苏明问。
伙计定了定神,搓著手道:“这弓……东家当年收来花了不小价钱,一直当镇店之宝放著。看小兄弟是真有本事用它的主儿,我也不乱喊价。十五两银子。”
这个价格,对农户而言绝对是天价。
寻常猎户,可捨不得花这么大银子买一把弓,就算捨得,那也拿不出钱!”
苏明微微皱眉。
好贵!
他刚卖了皮子,加上昨日卖野猪肉的进项,还有村里资助的银钱,这次出门倒是带了十七两银子。
这一下子倒是花了个大半!
伙计本以为少年会放弃买弓,毕竟少年穿著实在寒酸,肯定拿不出钱。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苏明没有半点犹豫,选择掏钱买下!
“贵客好眼力,这笔钱你绝对花的值!”
伙计接过钱,脸上笑开了花。
不仅做成了一笔大买卖,更是见识了一个少年奇人。
他连忙从柜檯下拿出一壶崭新的箭囊,里面装著十支做工精良的羽箭,箭头寒光闪闪。
“小兄弟,这壶箭送你了!算是交个朋友!以后要是打到什么好皮子,儘管拿来!我们东家也做皮货生意,价格绝对比別家公道!”
东家说过,卖东西是一回事,人情又是另一回事。
这少年买猎弓,又穿著寒酸,多半是山里的猎户,有这般神力,未来必定是鼎鼎有名的猎手,皮物不缺,正好可以交个朋友,未来可以当一条路子…
苏明接过箭囊,掛在自己简陋的背囊上,对伙计点点头:“多谢。若有收穫,会再来。”
他方才刻意展示臂力,展示神力,不就是为了此刻吗?
果然,这伙计看在自己有本事的份上,还真给了些许优惠和赠送。
买好了弓,又去杂货铺买了些盐巴、针线等家里急需的零碎,苏明赶著驴车,来到和崔丑女约定的城门附近等候。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才见崔丑女拎著几包草药,脚步匆匆地赶来。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多了几分如释重负。
见到苏明和驴车还在,她明显鬆了口气,再次低声道谢,连忙上车。
回程路上,许是抓到了药,心里有了底,崔丑女不像来时那样沉默,她低声对苏明道:
“苏三郎,今日……真是多谢你了。不然,我和爷爷真不知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带著异地口音,但条理清晰。
苏明只是摇摇头:“顺路而已。”
他目光不经意扫过崔丑女提著药包的手。
那双手,虽然粗糙红肿,但手指修长,动作间有一种下意识的稳定和轻柔,与她平日砍柴挖菜的笨拙模样有些不符。
再回想她刚才道谢时,虽然低著头,但那瞬间抬眼的眼神,沉静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转瞬即逝。
——这女人,看似憨厚愚昧,说话畏畏缩缩,多半只是一曾表现。
苏明心中微微一动。
这崔丑女一家,几年前逃难来此,说是北边遭了兵灾。
平日深居简出,崔丑女更是寡言少语到近乎自闭。
可今日看来,这女子……似乎並不简单。
至少,绝非寻常村姑。
不过,这与他无关,苏明收敛心思,不再多想。
回到泗水村,已是傍晚。
將崔丑女送到她那间孤零零的破屋前,崔丑女再次郑重道谢,目送苏明赶著驴车离开,才转身进屋。
苏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迅速关上的破木门,將那一丝疑惑暂时压下。
还了驴车,谢过苏大顺一家,苏明背著新买的三石黑弓和箭囊,拎著杂货回到家。
柳氏见他平安归来,还买了这么一把嚇人的大弓,又是一阵念叨。
吃过午饭,天色明亮。
苏明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背著新弓,径直去了苏顺发家。
苏顺发刚喝完稀粥,正閒来无事擦拭他那把宝贝猎弓,见苏明来了,还背著那样一张罕见的三石黑弓,惊得差点跳起来。
“三郎!你这是……哪弄来的?这弓……”
他接过黑弓,试著拉了拉,用尽力气也只拉开一小半,脸都憋红了,咂舌不已,“好傢伙!这力道!你真拉得动?”
苏明点点头:“顺发叔,弓是有了,但射箭的窍门,我还一窍不通。想请叔教我。”
苏顺发將弓还给苏明,眼神复杂地看著这个越发看不透的少年,既有佩服,也有感慨。
他重重点头:“好!就冲你敢一个人弄死野猪,还能拉开这弓,叔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两人来到屋后一片相对开阔的雪地。
苏顺发拿出自己的弓,从最基础的站姿、握弓、搭箭、勾弦、靠位、瞄准、呼吸、撒放,一一详细讲解、演示。
他虽不是神射手,但多年狩猎经验,总结出的都是最实用、最能保命和猎杀的法子。
泗水村里,凭藉箭术,他就是最牛的猎户!
“……气息要稳,心要静,眼、手、弓、目標要成一线。撒放要果断,不能犹豫,一犹豫,劲就泄了,箭就飘了。”
苏顺发一边说,一边示范,一箭射出,三十步外一根枯枝应声而断。
苏明凝神细听,结合前世对发力、精准的理解,迅速消化。
他拿起自己的黑弓,搭上一支箭,按照苏顺发所教,调整呼吸,缓缓开弓。
沉重的弓身带来扎实的反馈,他努力感受著弓弦的张力与手臂力量的平衡。
“嗖!”
箭矢离弦,却远远偏离了目標,钉在十几步外的雪地里。
苏顺发笑道:“第一次,能拉开就不错了!別急,慢慢找感觉,这玩意,就是个熟练活儿。”
苏明不气馁,再次搭箭,回忆刚才的偏差,微调角度和力度。
一箭,又一箭……他的学习速度快得惊人,不到一个时辰,射出的箭已经能勉强上靶。
虽然准头还差得远,但那开弓的沉稳和撒放的果断,已让苏顺发暗暗心惊。
教得差不多了,苏顺发又想起什么,说道:“三郎,这射箭,箭也很关键。”
“咱们现在用的多是竹箭、木箭,箭羽多用鸟羽黏合,最好的是用鵰翎、鹰羽,那箭飞出去又稳又准!可惜难弄。”
“若是普通野鸡、大雁的羽毛,也凑合,但效果差些。”
“以后你要是猎到野鸡什么的,羽毛別扔,拿来给我,我教你咋处理,咋黏箭上。自己做的箭,用著更顺手!”
苏明认真记下。
这又是宝贵的经验。
接下来几天,除了日常的桩功和五行拳练习,苏明將大量时间投入到练习射箭中。
村外僻静处,每天都能听到黑弓沉重的震动声和箭矢破空的锐响。
他对力量的精准控制天赋极高,进步神速。
面板上,也悄然多出了一行新的字跡:
【初级弓术:入门(1/10)】
就在苏明沉浸於新获得的力量感,弓术堪堪入门后的一个下午,三个身影结伴来到了他家破旧的院门外…
——正是村里的三家猎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