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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诞舞会的前三天,霍格沃茨进入了一种奇特的状態——圣诞狂欢。走廊里的彩灯已经掛上了——不是普通的彩灯,是会自己变色的、每隔几秒就换一种顏色的、亮得让人眼花繚乱的彩灯。
    麦格教授路过的时候皱了一下眉,但没有摘掉,因为邓布利多说“节日气氛很重要”。伊斯特说邓布利多之所以喜欢这些彩灯,是因为他自己年轻时候发明过一种会唱歌的彩灯,后来被魔法部禁止了,所以现在看到任何会发光的东西都觉得亲切。赫敏觉得这个信息量太大,没有追问。
    赫敏坐在大礼堂的格兰芬多长桌上,面前摊著一张羊皮纸,上面写满了清单——舞会要穿的礼服(艾瑞斯做的那条深蓝紫色的,已经在她的衣柜里掛了两个星期,每次打开衣柜都能闻到柠檬味)、要带的魔杖(她的正常魔杖,不要换成艾瑞斯给她做的那把可以发射闪光弹的改装魔杖,那是伊斯特的餿主意)、要梳的髮型(还没想好,但肯定不是马尾,因为艾瑞斯说她喜欢她把头髮放下来)。
    艾瑞斯坐在她旁边,面前放著一盘莉拉新做的薑饼人。薑饼人穿著迷你版的霍格沃茨校袍,有的是格兰芬多的红色,有的是赫奇帕奇的黄色,有的是拉文克劳的蓝色,有的是斯莱特林的绿色。莉拉用糖霜画了每个学院的院徽,画得非常精细,连格兰芬多的狮子鬃毛都一根一根地画出来了。艾瑞斯拿起一个格兰芬多的薑饼人,看了看,然后递给赫敏。
    赫敏接过来,咬掉了薑饼人的头。咔嚓一声,糖霜碎了一地。
    “好吃吗?”艾瑞斯问。
    “好吃。”赫敏嚼著薑饼人的头,含混地说,“但我觉得莉拉在薑饼人里加了太多肉桂。”
    “莉拉说肉桂让人温暖。”
    “我穿了三件衣服,不需要更温暖了。”
    艾瑞斯低头看了一眼赫敏的衣服——校袍、毛衣、衬衫。確实三件。她想了想,从盘子里拿起一个赫奇帕奇的薑饼人,递过去。“这个肉桂少一点。莉拉说赫奇帕奇的学生比较温和,所以少放肉桂。”
    赫敏看著那个穿著黄色小袍子的薑饼人,薑饼人的脸上用糖霜画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眼睛是两颗极小的巧克力豆。她咬掉了薑饼人的下半身,把上半身——头和黄袍——举在手里,看了看。
    “这个薑饼人的微笑很像你。”赫敏说。
    艾瑞斯看著那个只有头和袍子的、没有下半身的、笑容僵硬的薑饼人。
    “哪里像?”
    “面无表情。”赫敏把薑饼人的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但你知道它在笑。”
    艾瑞斯沉默了,她的耳朵开始泛红——从耳尖往下蔓延,像有人在她耳朵上倒了一层薄薄的草莓酱。她低下头,从盘子里拿起一个格兰芬多的薑饼人,咬掉了它的腿。
    两个人吃完了整盘薑饼人。赫敏吃了七个,艾瑞斯吃了六个,还有一个拉文克劳的薑饼人掉在了地上,被克鲁克山捡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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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鲁克山叼著那个穿著蓝袍的小人,跑到角落里,用一种“这是我的猎物”的表情开始啃。它先啃掉了鹰院的院徽,然后啃掉了薑饼人的头,最后把整个薑饼人压扁了,舔著地上的糖霜碎屑。
    赫敏看著克鲁克山舔地板的样子,嘆了口气。
    “它以前不吃薑饼人的。”
    “以前没有薑饼人穿校袍。”艾瑞斯说,“莉拉说穿校袍的薑饼人更有仪式感,克鲁克山认同这个仪式感。”
    “克鲁克山认同的是糖霜。”
    “糖霜也是仪式感的一部分。”
    赫敏转头看著艾瑞斯。艾瑞斯的表情空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在认真思考“糖霜与仪式感的关係”这个偽命题。赫敏知道她没有在思考,她只是不想承认克鲁克山是一只贪吃的猫。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瓦尔德斯教授了。”赫敏说。
    “哪里像?”
    “一本正经地说废话。”
    艾瑞斯想了想。
    “瓦尔德斯教授的废话是有用的,我的是没用的。”
    “你知道没用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你想听。”
    赫敏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她確实想听。艾瑞斯的废话——关於薑饼人的肉桂含量、关於克鲁克山的仪式感、关於糖霜和校袍的关係——这些废话没有任何信息量,没有任何实用价值,但它们让赫敏觉得安心。
    因为艾瑞斯不是一个说废话的人。她说废话的唯一原因,是她在和赫敏说话。不是回答问题,不是传递信息,不是沟通需求——仅仅是为了说话。为了那种“我在和你说话”的状態本身。
    “你说得对。”赫敏说,“我想听。”
    艾瑞斯的耳朵又红了一点。她从盘子里拿起最后一块薑饼人——一个斯莱特林的,绿袍,银色的糖霜画了一条蛇,但因为莉拉不太擅长画蛇,那条蛇看起来更像一根弯曲的义大利面——递给赫敏。
    赫敏接过来,咬掉了蛇头。
    “那个是斯莱特林的院徽。”艾瑞斯说。
    “我知道。”赫敏嚼著糖霜做的义大利面蛇,“马尔福看到会哭。”
    艾瑞斯看著赫敏嚼蛇头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赫敏已经学会了读她的脸,根本不会发现。但赫敏发现了。她在嚼蛇头的同时,用余光捕捉到了那个弧度的起止时间。
    比平时多了一会,说明艾瑞斯今天心情特別好。心情好的原因可能是:一、三天后是圣诞舞会;二、她不用再含著曼德拉草叶子了;三、赫敏刚才说了“我想听”。
    “艾瑞斯。”
    “嗯。”
    “舞会上,你会跳舞吗?”
    “会一点。”
    “你跟谁学的?”
    “瓦尔德斯教授,她说跳舞是阿尼玛格斯的辅助练习。”
    赫敏的眉毛挑了起来。
    “什么?”
    “跳舞训练身体的协调性和节奏感。”艾瑞斯的语气和说“曼德拉草叶子需要含三十天”一模一样,“变形术需要这些。”
    “她骗你的。”
    “我知道,”艾瑞斯说,“但我確实学会了跳舞。”
    赫敏看著她,看著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著她红著的耳朵尖,看著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修长的、刚刚掰过薑饼人腿的手。
    她想像著这双手搭在她的腰上,想像著艾瑞斯的步伐带著她在舞池里移动,想像著艾瑞斯的脸在烛光中忽明忽暗的样子。
    她把那个斯莱特林薑饼人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舞会上,你只和我跳。”赫敏说。
    艾瑞斯看著她,眨了一下眼睛。
    “好。”
    “不准和別人跳。”
    “好。”
    “不准有人请你跳舞的时候露出『我可以考虑』的表情。”
    艾瑞斯想了想。
    “我没有『可以考虑』的表情。”
    “你有,你面无表情的时候,有时候是『好』,有时候是『不好』,有时候是『可以考虑』。三种表情一模一样,但我分得清。”
    艾瑞斯看著她,又眨了一下眼睛。
    “你分得清?”
    “分得清,”赫敏说,“你现在这个表情是『好』。”
    艾瑞斯闭了一下嘴,又张开,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耳朵已经从草莓酱变成了樱桃酱,红得发亮,红得旁边的帕瓦蒂忍不住看了一眼,然后迅速转回头,对拉文德说了一句什么。拉文德也看了一眼,然后两个人同时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盘子。盘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几滴南瓜汁的痕跡。
    “好。”艾瑞斯说。
    赫敏知道她说的不是“好”。她说的是“好,我都听你的”。但艾瑞斯不会说那么长的句子,所以她说了一个字。一个字,比任何长句子都重。
    帕瓦蒂从长桌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著一管口红。她的嘴唇上涂著一种亮闪闪的粉色,和她平时涂的不一样——更鲜艷,更显眼,更像圣诞舞会的顏色。她在赫敏面前停下来,把那管口红递过去。
    “赫敏,你试试这个。”帕瓦蒂说,“这个顏色適合你的肤色,我买了三管,送你一管。”
    赫敏接过口红,打开盖子,看了看顏色。是一种介於豆沙色和玫瑰色之间的、不深不浅的红色,像一朵刚开的玫瑰的花瓣中央那一层最浓的顏色。她用拇指的指腹蹭了一点,涂在手背上,看了看。
    “好看。”艾瑞斯说。
    赫敏抬头看她。
    “你看到了吗?我只涂在手背上。”
    “看到了,手背上好看。”
    赫敏沉默了一会。
    “我涂在手上,你怎么知道上嘴好看?”
    艾瑞斯看著赫敏的嘴唇,看了大约两秒,然后她说:“因为你的嘴唇本来就好看,涂什么顏色都好看。”
    帕瓦蒂站在旁边,手里的口红差点掉在地上。她用两只手接住,用一种“我需要坐下来”的表情看著拉文德。拉文德已经把脸埋进了手臂里,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在哭,是在笑,笑得喘不过气。
    赫敏的耳朵红了,她低下头,把那管口红塞进口袋,用一种故作平静的声音说:“谢谢,帕瓦蒂,舞会那天我会用的。”
    帕瓦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艾瑞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她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对拉文德小声说了一句:“她说话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拉文德从手臂里抬起脸,眼睛红红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什么?”
    “艾瑞斯,她说『你的嘴唇本来就好看』的时候,表情像在说『今天星期三』。”
    “她就是这样的。”拉文德擦了擦眼角的泪,“习惯了就好。”
    “你习惯了吗?”
    拉文德看了一眼赫敏和艾瑞斯的方向。赫敏正在低头看自己的手背,手指上还有刚才涂的口红印。艾瑞斯在看她,那种目光不是看风景的看,是看一件珍贵物品的看——专注的、持续的、像怕它消失的看。
    “没有。”拉文德说,“但我已经不挣扎了。”
    圣诞舞会的前一天,霍格沃茨下了第二场大雪。
    雪从凌晨开始下,到中午的时候已经积了將近一尺厚。黑湖完全冻住了,湖面上盖著厚厚的雪,看起来像一片白色的平原。禁林的树枝被雪压弯了,有些细枝直接断了,掉在雪地里,只露出一个尖。城堡的屋顶上堆了厚厚一层雪,烟囱里的烟在雪中画出一道道灰色的、歪歪扭扭的线。
    赫敏站在艾瑞斯宿舍的窗户前,看著外面的雪。克鲁克山蹲在窗台上,尾巴在窗户上扫来扫去,把上面凝著的一层薄霜扫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
    艾瑞斯站在茶水台前泡茶。她在用一个新的茶壶——莉拉送的圣诞礼物,白色的陶瓷壶身上画著一只卡皮巴拉,卡皮巴拉的背上站著一只薑黄色的猫,猫的脖子上围著一条绿色的小围脖。
    艾瑞斯用这个茶壶泡了阿萨姆红茶,加了一点牛奶,没有糖。她倒了两杯,端到窗台前,把其中一杯递给赫敏。
    赫敏接过杯子,没有喝。她看著窗外的雪,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艾瑞斯,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艾瑞斯站在她旁边,端著茶杯,看著窗外的雪。“以后”这个词在她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变成了几个具体的画面——赫敏在图书馆里看书,赫敏在大礼堂里吃饭,赫敏在宿舍的摇椅上打瞌睡,赫敏的脸在她的枕头旁边,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扇形的阴影。这些画面不需要“以后”,它们一直在“现在”。
    “和现在一样。”艾瑞斯说。
    赫敏转头看著她。
    “一样?不会变吗?”
    “会变。”艾瑞斯说,“但好的不会变。”
    赫敏看著她的侧脸。艾瑞斯的侧脸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额头、鼻樑、嘴唇、下巴,每一条线都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乾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弧度。她的睫毛上沾了一小片雪花,还没有化,在烛光中闪著微弱的白光。
    赫敏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把那片雪花拂掉了。艾瑞斯没有动,只是眨了眨眼,睫毛在赫敏的指腹上扫了一下,像蝴蝶的翅膀。
    “你的睫毛上有雪。”赫敏说。
    “嗯。”
    “你不冷吗?”
    “不冷。”
    “你的手给我。”
    艾瑞斯把右手伸出来,赫敏握住她的手,把两个人的杯子放在窗台上,然后用自己的两只手包住了艾瑞斯的手。艾瑞斯的手比她的大,手指比她的长,温度比她的高零点五度。赫敏的手在冬天总是凉的,艾瑞斯的手在冬天还是热的,像一个移动的小火炉。
    “你的手为什么总是热的?”赫敏问。
    “新陈代谢快。”艾瑞斯说。
    “確实,你比我高比我壮。”
    “你记住了。”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艾瑞斯看著她,雪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赫敏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成了透明的白色,把她的眼睛照成了浅棕色,把她的嘴唇照成了淡淡的粉色。她站在那里,头髮散著,穿著一件艾瑞斯的旧卫衣——深灰色的,上面印著一个亚利桑那州的地图,地图上有一个小红点,標註著埃文斯农场的位置。
    “你穿著我的卫衣。”艾瑞斯说。
    “我的衣服在格兰芬多塔楼,来不及回去拿。”
    “你可以在宿舍里穿我的衣服。”
    “我知道。”赫敏低下头,用拇指蹭了蹭艾瑞斯的手背,“你的卫衣比我的暖和。”
    “因为里面有我的体温。”
    赫敏的手指停了,她抬起头,看著艾瑞斯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雪光在闪,有壁炉的火在跳,有一个她自己的倒影——穿著艾瑞斯的卫衣,头髮散著,脸有点红。
    “你是不是最近说话越来越会了?”赫敏问。
    “会什么?”
    “会——说这种话。”
    艾瑞斯想了想。
    “哪种话?”
    “就是——”赫敏的手在艾瑞斯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圈,“让人不好意思的话。”
    艾瑞斯低头看了一眼赫敏的手。那只手在她的手背上画圈,画得很慢,一圈一圈的,像在搅拌一杯茶。她的拇指在赫敏的虎口上轻轻地蹭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睛看著赫敏。
    “我说的都是事实。”艾瑞斯说,“事实不会让人不好意思。”
    赫敏瞪著她。艾瑞斯回看她。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秒钟,赫敏先移开了目光,因为她如果再不移开,她可能会做出一些她在白天不太想做的事情——比如踮起脚尖亲艾瑞斯的嘴唇。
    她不是不想亲,是现在才下午两点,窗外的雪还在下,克鲁克山蹲在窗台上看著她们,她需要等到晚上,等到壁炉的火烧得更旺,等到艾瑞斯变成卡皮巴拉,等到一切都安静下来,然后再——
    “赫敏。”
    艾瑞斯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赫敏转过头,发现艾瑞斯的脸离她只有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艾瑞斯往前迈了半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
    现在她们面对面站著,脚尖几乎碰到脚尖,呼吸在两个人之间交织,艾瑞斯的薄荷味和赫敏的椰子味混在一起,变成了冬天的窗玻璃上那层薄薄的雾气。
    “你干什么?”赫敏的声音有点发紧。
    “看你。”艾瑞斯说。
    “你天天看我。”
    “不够。”
    赫敏的耳朵红了,她把手从艾瑞斯的掌心里抽出来,拿起窗台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阿萨姆的香气在口腔里瀰漫开来,带著一点点牛奶的甜味。她咽下去,把杯子放回窗台上,然后用一种她自认为很平静的声音说:“你再看下去,我脸上的妆就化了。”
    “你没化妆。”
    “我的意思是——再看下去我就脸红了。”
    “你已经红了。”
    赫敏深吸一口气,把艾瑞斯从窗户前推开——不是真的推开,是两只手抵著她的胸口,把她往后推了两步。艾瑞斯被她推得退了两步,靠在茶水台上,双手撑在台面边缘,看著赫敏。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耳朵——那两只在雪光中显得格外红润的耳朵——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加深顏色。
    “你离我一米远。”赫敏说。
    “刚才是一米。”
    “那就两米。”
    艾瑞斯看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她想了想,没有移动。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个弧度的意思是:你捨不得让我走两米远。
    赫敏读懂了那个弧度。她的脸更红了,从耳朵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脖子,像有人在她身上点了一把火,火苗顺著血管烧遍了全身。她转过身,面对著窗户,用后脑勺对著艾瑞斯,看著窗外的雪。
    “你贏了。”赫敏说。
    艾瑞斯没有说话,她从茶水台边走过来,站在赫敏身后,没有碰到她,但距离近到赫敏能感觉到她身上的热度。那种热度不是从皮肤传来的,是从衣服的纤维里渗透出来的,像一件刚被熨斗烫过的衬衫,虽然没有贴在皮肤上,但你能感觉到那股暖意在空气中扩散。
    她们在窗户前站了很久。雪一直在下,把窗台积了一层白。克鲁克山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茶水台旁边,用爪子拍了拍装著猫零食的罐子。
    艾瑞斯没有动。克鲁克山又拍了一下。艾瑞斯还是没有动。克鲁克山嘆了口气——一只猫嘆气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宿舍里,那声嘆息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它自己用爪子把罐子从檯面上扒了下来。罐子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盖子开了,几块小鱼乾从里面滚出来,落在地板上。克鲁克山低下头,慢悠悠地吃了起来,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一个在说“我不需要你们”的国王。
    赫敏看著克鲁克山吃小鱼乾的样子,忽然笑了。
    “克鲁克山比你会表达需求。”
    “它会拍罐子。”艾瑞斯说,“我不会。”
    “你会什么?”
    “我会站在你身后。”
    赫敏转过身,面对著艾瑞斯。两个人的距离从刚才的半米缩短到了二十厘米。她抬起头,看著艾瑞斯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倒映著她的脸——红著的脸,弯著的嘴角,亮著的眼睛。
    “你站在我身后的时候,想让我做什么?”赫敏问。
    艾瑞斯想了想。
    “什么都不做。站在你身后就够了。”
    赫敏看著她的脸,看著那张空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但她已经学会读懂每一个细微弧度的脸。她踮起脚尖,在艾瑞斯的左脸颊上亲了一下——位置和在大礼堂那次一模一样,颧骨最高处和嘴角之间的那片区域,嘴唇接触皮肤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点,从一只蝴蝶停在一朵花上的时间,变成了一只蜜蜂采一朵花的时间。
    她退回来,看著艾瑞斯的耳朵从红色变成紫色。
    “这是提前的圣诞礼物。”赫敏说。
    “圣诞还没到。”
    “提前三天。”
    “圣诞礼物不能提前。”
    “为什么不能?”
    “因为——”艾瑞斯的嘴巴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因为提前的话,我就没有理由在圣诞那天再要一个。”
    赫敏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克鲁克山从小鱼乾上抬起头,用一种“你们又怎么了”的表情看著她。她笑著笑著,用手捂住了嘴,因为她觉得自己如果再笑下去,可能会把隔壁宿舍的赫奇帕奇学生招来。
    “艾瑞斯·埃文斯。”赫敏放下手,声音里还带著笑意,“你刚才是不是在撒娇?”
    “没有。”
    “你就是在撒娇。”
    “没有。”
    “你说话的语气变了。”
    “没有变。”
    “你最后那个『因为』后面的停顿,比平时长了零点五秒。你每次犹豫的时候,停顿都会长零点五秒。你在想怎么说才能显得不那么像撒娇,但你没有找到方法,所以你说了实话。”
    艾瑞斯看著她,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耳朵已经不能用顏色来形容了——如果非要用一个词,那就是“紫”。从耳尖到耳垂,从耳廓到耳后,一整片深紫色的、像熟透了的葡萄一样的顏色。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放大到几乎看不到灰色的部分,整张脸上只有那双眼睛是活的,其他的部分都像被石化了一样。
    赫敏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耳垂。耳垂烫得像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葡萄,软软的,捏在手指间像一颗没有核的水果。
    “圣诞那天,”赫敏说,拇指和食指还捏著艾瑞斯的耳垂,“我会给你一个更好的礼物。”
    艾瑞斯的喉结滚了一下。
    “什么礼物?”
    “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我不需要惊喜。”
    “你需要。”
    “我不需要。”
    “你需要。”赫敏鬆开她的耳垂,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我已经决定了”的语气说,“我会给你一个你想了很久的、但是你不敢要的、你觉得你不配拥有的礼物。”
    艾瑞斯看著赫敏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平时的“我在和你討论一个学术问题”的认真,也不是“我在图书馆里看一本好书”的专注,是一种更柔软的、像壁炉里的火一样的东西。那种东西没有形状,没有顏色,但它让赫敏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盏被点亮的灯——从里面发光,而不是从外面被照亮。
    艾瑞斯的心臟在胸腔里擂了一下。她不知道赫敏说的礼物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无论赫敏送她什么,她都会收下。就算赫敏送她一颗从地上捡的石子,她也会收下,放在床头柜上,每天起床第一眼看它,每天睡觉最后一眼也看它。因为那是赫敏送的。赫敏送的东西,哪怕是空气,她也会用一个水晶瓶装起来,放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让里面的灰尘在光线下跳舞。
    “好。”艾瑞斯说。
    赫敏看著她,嘴角弯了,那个弧度不大,但弯得很深,深到她的酒窝又出现了。那个酒窝在左脸颊上,平时不太出现,只有在真正笑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艾瑞斯看著那个酒窝,觉得自己的心臟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重击,是那种柔软的、像棉花一样的撞击,不疼,但会让人想捂住胸口。
    “你刚才是不是又脸红了?”赫敏问。
    “没有。”
    “你的耳朵紫了。”
    “壁炉烤的。”
    “壁炉在你左边,你右边耳朵也紫了。”
    艾瑞斯沉默了一秒。
    “两个壁炉,一个左边,一个右边。”
    赫敏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很用力,翻到艾瑞斯能看到她眼球上半部分的眼白。然后她转过身,拿起窗台上的茶杯,把剩下的凉茶一口气喝完了。
    “你以后,”赫敏放下杯子,用袖口擦了擦嘴角,“不要说『两个壁炉』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太好笑了,我笑的时候会喷茶水。”
    “你可以不喷。”
    “我控制不住。”
    艾瑞斯想了想。
    “那我以后少说。”
    “不用。”赫敏看著她,嘴角还掛著刚才笑意的余温,“你说,我喷茶的时候,你帮我擦。”
    艾瑞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深灰色的,棉质的,叠得四四方方,没有花纹,边缘用同色的线锁了边。她把手帕递给赫敏。
    “这是干什么?”赫敏问。
    “提前给你,下次喷茶的时候用。”
    赫敏接过手帕,低头看了看。手帕的一角绣著一个字母——h。用深红色的线绣的,针脚细密,字母的形状和柠檬塔上糖粉筛出来的那个h一模一样。
    她看著那个h,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指上的口红印蹭在了h上面。豆沙色的印子印在深灰色的布料上,像一个模糊的、粉红色的、心形的——不对,不是心形,是口红印的形状。
    但艾瑞斯觉得那个形状很像一颗心。不是標准的心形,是一颗被人用手捏过的心,歪歪扭扭的,边缘模糊,但你知道那是一颗心。
    赫敏把手帕叠好,放进口袋。
    “不还你了。”赫敏说。
    “送你的。”艾瑞斯说。
    两个人又在窗户前站了一会儿。雪小了一点,从“倾盆而下”变成了“缓缓飘落”。黑湖的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看起来像一片白色的原野,偶尔有一只猫头鹰从禁林方向飞过来,在雪地上投下一片快速移动的影子。
    “艾瑞斯。”
    “嗯。”
    “舞会那天,你穿什么?”
    艾瑞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的卫衣,黑色的裤子,拖鞋。她想了想。“西装。”
    “什么顏色的?”
    “黑色?”(我忘了我当初写的是什么顏色了)
    “领带呢?”
    “黄色。”
    “赫奇帕奇的黄?”
    “嗯。”
    赫敏想像著艾瑞斯穿著黑色西装、繫著黄色领带的样子。她见过艾瑞斯穿正装的次数不多——上次是魁地奇世界盃,艾瑞斯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前臂的线条。
    当时赫敏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看她的前臂,但现在回想起来,她那时候確实看了很久。久到艾瑞斯问她“你在看什么”,她说“在看你的衬衫皱了”。那是谎话。她在看艾瑞斯的前臂——不是肌肉,是线条。从手腕到手肘,那两条像河流一样的、流畅的、不粗不细的线条。
    “你穿西装的时候,袖子会捲起来吗?”赫敏问。
    艾瑞斯想了想。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热的话就卷。”
    “舞会那天会很热,很多人挤在一起跳舞。”
    艾瑞斯看著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个光点——不是壁炉的光,不是雪光,是一种更私人的、像只有赫敏才能看到的光。
    “那我卷。”艾瑞斯说。
    赫敏把目光移开了,不是因为她不想看,是因为她觉得再看下去,她可能会在圣诞舞会之前就把“惊喜”提前说出来,她不能说。那个“惊喜”需要等到圣诞夜,等到舞会结束,等到宿舍的门关上,等到壁炉里的火烧到最旺,等到——
    “赫敏。”艾瑞斯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嗯?”
    “你的耳朵红了。”
    “没有。”
    “两个壁炉都离你很远。”
    赫敏深吸一口气,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耳朵很烫,烫到她的手掌都觉得热。她把耳朵捂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用一种“我放弃了”的表情看著艾瑞斯。
    “你贏了。”赫敏说。
    艾瑞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弯,是那种“我知道我贏了但我不说”的微动。她从窗台上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凉茶,然后把杯子放回去。
    “走吧。”艾瑞斯说。
    “去哪?”
    “吃饭,你饿了。”
    “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你的肚子叫了。”
    赫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没有叫,她抬头看著艾瑞斯。“你骗我。”
    “没有,刚才叫了,很小声,只有我听到了。”
    “你听力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
    “变成卡皮巴拉的时候,卡皮巴拉的听力比人类好。”
    赫敏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你骗我。卡皮巴拉的听力和人类差不多。”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
    艾瑞斯看著她。
    “你查了卡皮巴拉的听力?”
    “你变成卡皮巴拉之后,我查了所有关於卡皮巴拉的资料。棲息地、食性、社交行为、感官能力、天敌、寿命——全部查了。”赫敏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她查了一篇论文的参考文献,“一共查了十七本书,十二篇学术论文,三个纪录片。”
    艾瑞斯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赫敏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用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你还在吗?”
    “在。”艾瑞斯说。她的声音有一点哑,从大提琴的中音区降到了低音区,每个字都像是从最粗的那根弦上拉出来的,“你查了十七本书。”
    “十二篇论文。三个纪录片。”
    “为什么?”
    “因为——”赫敏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艾瑞斯需要微微低头才能听到,“因为我想知道你的一切。哪怕是你变成卡皮巴拉之后的耳朵。”
    艾瑞斯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赫敏,看著赫敏垂下来的睫毛、微微抿著的嘴唇、耳后那一小片红到发紫的皮肤。她想说“我也是”,但这个词太轻了。
    她想说“我也想知道你的一切”,但这个句子太长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想说的东西没有语言可以承载。她只能伸出手,把赫敏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十指相扣,和过去三十天里无数次做过的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因为这次没有曼德拉草的叶子,没有“不能亲”的禁令,没有三十天的倒计时。只有现在。只有雪、壁炉、克鲁克山、茶杯、手帕上绣著的h、和两个人的手在下午的雪光中扣在一起的样子。
    “走吧。”艾瑞斯说,“吃饭。”
    “你还没回答我。”赫敏说。
    “回答什么?”
    “卡皮巴拉的听力是不是比人类好。”
    艾瑞斯想了想。
    “不是,但你的耳朵红的时候,我的听力会变好,因为血液流动的声音很大。”
    赫敏瞪著她。艾瑞斯回看她。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秒,赫敏先笑了。她笑著捶了艾瑞斯的肩膀一下——不重,是一种介於“打你”和“摸你”之间的力度。
    “你再说这种话,”赫敏说,“我就让你变成卡皮巴拉,然后把你留在宿舍里,自己去吃饭。”
    “你不会。”艾瑞斯说。
    “为什么不会?”
    “因为你会想我。”
    赫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她確实会想。哪怕艾瑞斯只是变成卡皮巴拉,哪怕那只卡皮巴拉就蹲在宿舍的摇椅上,她也会想——不是想“艾瑞斯在哪”,是想“艾瑞斯的毛今天够不够软”、“艾瑞斯的耳朵有没有被壁炉烤得太热”、“艾瑞斯的鼻子是不是又干了需要抹一点凡士林”。
    “你贏了。”赫敏说,这是今天第三次说这句话。
    艾瑞斯没有说“我知道”。她只是牵著赫敏的手,走出了宿舍,走过那排酒桶,走上楼梯,穿过走廊,走过那扇能看到禁林的拱形窗户。雪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很多,雪花从灰色的天空中慢慢飘下来,像有人在云层上面撕碎了一本白色的书。
    赫敏走在艾瑞斯旁边,两个人的手在走廊的烛光中晃来晃去,像两根连在一起的树枝被风吹著。克鲁克山跟在后面,踩在两个人的脚印上,尾巴竖得笔直,像一个在巡逻的士兵。
    “艾瑞斯。”
    “嗯。”
    “圣诞舞会那天,你会变成卡皮巴拉吗?”
    “你想让我变吗?”
    赫敏想了想。
    “不想,我想和你跳舞,人形的你。”
    艾瑞斯沉默了一秒。
    “好,舞会结束之后再变。”
    “变多久?”
    “你想抱多久就多久。”
    赫敏的脚步慢了一下。她低著头,看著脚下的石砖,看著石砖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她的嘴角弯著,弯到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角度。那个角度很大,大到她的脸颊肌肉都有点酸了。
    “那就抱到天亮。”赫敏说。
    “好。”艾瑞斯说。
    她们走进大礼堂的时候,拉文德·布朗正在和帕瓦蒂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关於圣诞舞会上谁会穿什么顏色的裙子、谁会邀请谁跳舞、谁和谁会不会在槲寄生下接吻。她看到赫敏和艾瑞斯走进来,看到两个人牵著的手,看到赫敏红著的耳朵,看到艾瑞斯那张面无表情的、但耳朵同样红著的脸。
    她闭上了嘴。
    帕瓦蒂也闭上了嘴。
    两个人默默地让出了格兰芬多长桌末端的两个位置,默默地坐下来,默默地拿起叉子。拉文德叉起一块土豆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我不挣扎了。”拉文德说。
    帕瓦蒂点了点头。
    “我也是。”
    远处,教师席上,伊斯特正在用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看著艾瑞斯。她手里拿著一杯黄油啤酒,杯沿上有一圈奶油泡沫。她朝艾瑞斯举了一下杯,用口型说了一句话。
    艾瑞斯读出来了:干得好。
    她转过头,没有回应,但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著伊斯特危险物品清单的羊皮纸,在伊斯特的目光下晃了一下。
    伊斯特的酒杯差点掉在桌上。
    她接住了,喝了一大口黄油啤酒,用奶油泡沫糊住了自己的嘴。
    艾瑞斯把羊皮纸收进口袋,从桌上拿起一个鸡蛋,在桌上磕了一下,剥开壳,把白色的、光滑的、还冒著热气的鸡蛋放在赫敏的盘子里。
    赫敏拿起鸡蛋,咬了一口,嚼著,翻开今天的《预言家日报》,开始看头版新闻。
    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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