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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敏决定考虑阿尼玛格斯这件事,是因为某只卡皮巴拉在她怀里打了一个哈欠。
    那个哈欠打得很大,大到能看到粉红色的上顎和两颗橙色的门牙之间的缝隙。卡皮巴拉打完哈欠,把下巴搁在赫敏的锁骨上,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嘆息。她的身体从赫敏的胸口一直延伸到她的膝盖,像一条棕色的、毛很粗的、会发热的毯子。
    赫敏躺在艾瑞斯的床上,后脑勺枕著艾瑞斯的枕头——那个枕头带著柠檬和阳光混合的味道,是她喜欢的。她的右手在卡皮巴拉的背上慢慢地梳著,手指从肩胛骨的位置一直滑到尾巴根,再从尾巴根滑回来。卡皮巴拉的毛在她的指缝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踩在干树叶上。
    这是艾瑞斯变成卡皮巴拉的第三天。三天里,赫敏发现了一些规律:艾瑞斯每天晚饭后会变成卡皮巴拉,持续大约两个小时,然后在睡觉前变回来。她不会在上课时间变,不会在吃饭时间变,不会在任何人(除了赫敏和克鲁克山和偶尔的莉拉)面前变。
    变形的触发点不是时间,是地点——只要走进那间蜜黄色墙壁的宿舍,关上门,她就会在三十秒內变成一只圆滚滚的、四条腿的、喜欢把脑袋塞进赫敏怀里的啮齿动物。
    赫敏怀疑这不是阿尼玛格斯的正常用法。正常的阿尼玛格斯——比如麦格教授——不会每天变猫,更不会变猫之后赖在別人怀里两小时不起来。
    (伊斯特:你在说谁?难道霍格沃茨里还有別的麦格教授吗?)
    但艾瑞斯不是正常人,她的阿尼玛格斯形態也不是正常形態。正常卡皮巴拉不会主动找人抱,不会用四条腿拥抱,不会在听到“艾瑞斯”这个名字的时候竖起耳朵。这只卡皮巴拉会做所有这些事,因为她不是真的卡皮巴拉,她是披著卡皮巴拉皮的艾瑞斯。
    “我在想一件事。”赫敏说,手指还卡皮巴拉的背上。
    卡皮巴拉睁开眼睛,仰头看著她。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说。
    “我在想,”赫敏的手指从卡皮巴拉的肩胛骨滑到后脑勺,在那里画了一个小圆圈,“我是不是也应该学阿尼玛格斯。”
    卡皮巴拉的眼睛瞪大了。不是那种人类式的、瞳孔放大的瞪大,是卡皮巴拉式的、整颗黑豆一样的眼球往外凸了一点点的瞪大。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认真的?
    “认真的。”赫敏说,“你学得会,我为什么学不会?你的变形术成绩是e,我是o。你找到了伊斯特帮忙,我可以找麦格教授——”
    卡皮巴拉从她怀里坐了起来。不是站起来,是坐起来,像一只狗一样用后腿撑著身体,前腿悬在空中,整只卡皮巴拉呈现出一种介於“严肃”和“滑稽”之间的姿態。
    她看著赫敏,嘴巴动了动,发出了一连串的“唔唔唔”。那是卡皮巴拉语,赫敏听不懂,但根据语气——低沉、急促、带著一种“不行”的坚决——她猜艾瑞斯在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赫敏双手抱胸,看著面前这只严肃的卡皮巴拉。
    卡皮巴拉把前腿放在赫敏的膝盖上,用那颗方形的脑袋顶了顶赫敏的下巴,意思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吃苦。
    “我不怕吃苦。”赫敏说,“我每天在图书馆坐六个小时,你说我怕吃苦?”
    卡皮巴拉把脑袋从赫敏的下巴移到她的脖子,在那里蹭了蹭。那个动作的意思是:含著叶子三十天不能吃东西,只能用吸管喝稀粥,你受得了吗?
    “我可以。”
    不能亲我,三十天不能亲我,你能忍吗?
    赫敏沉默了,她看著面前这只黑豆眼睛的小动物,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得意,是一种“你看吧我就知道”的温和的胜利。
    “你是在用你自己威胁我。”赫敏说。
    卡皮巴拉眨了眨眼,那个表情的意思是:对。
    赫敏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她把卡皮巴拉从膝盖上抱起来,竖著抱在胸前,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卡皮巴拉的前爪搭在她的锁骨上,后腿垂在腰侧,整个身体像一件棕色的、会发热的、会发出“唔”声的披肩。
    “我现在不学。”赫敏说,下巴抵著卡皮巴拉的头顶,“但我以后会学。等我再大一点。十七岁,或者成年以后。麦格教授说过,阿尼玛格斯的最佳学习年龄是十七岁以上,因为变形术需要足够的魔法积累和心智成熟,你四年级学,是特殊情况。”
    卡皮巴拉在她的肩膀上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很长的“唔——”。那个声音的意思是:好。
    “但你以后要教我。”赫敏说。
    “唔。”
    “不能敷衍我。”
    “唔。”
    “不能因为我学得慢就偷偷帮我变形。”
    卡皮巴拉的耳朵动了一下,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我会偷偷帮你?
    “因为你会。”赫敏说,“你什么都会替我做了。柠檬塔、早餐、遛猫、泡茶、织围脖、送花、变成卡皮巴拉让我抱——你就差替我写论文了。”
    卡皮巴拉把脑袋从赫敏的肩膀上抬起来,看著她的脸。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里倒映著赫敏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她看了很久,久到赫敏以为她要说点什么——但她是一只卡皮巴拉,她不会说话。她只是伸出那条粉红色的、粗糙的舌头,轻轻地舔了一下赫敏的鼻尖。
    赫敏的鼻子被舔得痒痒的,她缩了一下脖子,笑了。
    “你舔我干什么?”
    卡皮巴拉把舌头缩回去,把脑袋重新靠在赫敏的肩膀上。那个动作的意思是:因为我想舔你,不需要理由。
    赫敏抱著她,从艾瑞斯的床上坐起来,把枕头竖在床头,靠著枕头重新躺下去。卡皮巴拉从她怀里爬出来,在她身边转了两圈,然后把自己塞进了赫敏的左臂弯里。
    她的头枕著赫敏的上臂,身体贴著赫敏的左侧,四条短腿朝同一个方向伸著,像一只被拉长的、棕色的、毛很粗的热狗。
    赫敏用右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中世纪魔法理论》,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她看了两行,又看了一眼臂弯里的卡皮巴拉。卡皮巴拉的眼睛闭著,嘴巴微微张著,舌头从牙齿后面探出一点点,整只动物处於一种“半睡半醒”的舒適状態。
    赫敏把书放下。
    不是因为她不想看书,是因为她发现,看著一只卡皮巴拉睡觉比看《中世纪魔法理论》有意思得多。卡皮巴拉的耳朵会动——不是那种有意识的动,是无意识的、像蝴蝶扇翅膀一样的微动,每隔几十秒动一次,每次动的幅度不超过两毫米。
    她的鼻子也会动,鼻翼微微翕动,像在梦里闻到了什么味道——可能是柠檬,可能是牛肉乾,可能是赫敏头髮上的洗髮水。她的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每起伏四次,会有一个小小的停顿,停顿的时间大约是一秒。那一秒里,赫敏会屏住呼吸,等著那第五次起伏,確认她还活著。
    “你睡觉的时候像一只死了的卡皮巴拉。”赫敏小声说。
    卡皮巴拉的耳朵动了一下,表示“我听到了但我懒得回应”的动。
    赫敏笑了一下,把脸贴在卡皮巴拉的头顶上。粗硬的毛蹭著她的脸颊,有点扎,但扎得很舒服。她闭上眼睛,闻著艾瑞斯枕头上的柠檬味,听著卡皮巴拉缓慢的、均匀的呼吸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从清醒滑向模糊。
    她快要睡著的时候,感觉到床垫震了一下。不是卡皮巴拉动的——卡皮巴拉在她臂弯里睡得像一块石头。是有什么东西跳上了床。
    克鲁克山。
    薑黄色的大猫站在床尾,尾巴竖得像一根天线,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床上的一人一卡皮巴拉。它的目光从赫敏的脸上移到卡皮巴拉的肚皮上,从卡皮巴拉的肚皮移到两个人之间的缝隙上。那个缝隙很小,小到只能塞进一只猫的尾巴。
    克鲁克山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带著一种“我已经老了不想和你们计较”的神情,转过身,在床尾的最边缘处团成了一个薑黄色的毛球。它把下巴搁在自己的爪子上,把尾巴绕到鼻子前面,闭上了眼睛。
    它的整个姿態都在说:你们睡中间,我睡边边。我不想被那只卡皮巴拉的短腿踢到,也不想被那个人的胳膊肘压到。我是一只老猫,我需要安静的睡眠环境。
    赫敏看著克鲁克山团在床尾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克鲁克山,过来。”
    克鲁克山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动。
    “过来。”赫敏拍了拍自己和卡皮巴拉之间的那个缝隙。
    克鲁克山睁开眼睛,看了那个缝隙一眼,又看了赫敏一眼。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那个缝隙太小了。而且那只卡皮巴拉睡觉会翻身。上次她翻身的时候一蹄子踩在了我的尾巴上。我的尾巴现在还有点疼。
    “她不会踩你了。”赫敏说,“她会注意的。”
    克鲁克山又看了卡皮巴拉一眼。卡皮巴拉正在做梦——她的前爪在空中抓了一下,像在够什么东西,然后放下来,继续睡。克鲁克山看著那只在空中抓了一下的前爪,慢慢地站起来,从床尾走到了床中间。
    它没有挤进那个缝隙,而是在赫敏的膝盖旁边找了一个位置,把自己重新团成一个球。这个位置离卡皮巴拉的前爪大约有二十厘米,安全距离。
    赫敏伸出手摸了摸克鲁克山的背。猫毛和卡皮巴拉的毛在同一个手掌下交替,柔软和粗硬,细密和厚实,两种完全不同的触感在同一只手的同一个位置被感知。赫敏觉得自己的手像一把刷子,同时刷著两种不同的材质,但刷出来的东西是一样的——温暖,和信任。
    她收回手,闭上了眼睛。
    宿舍里很安静。壁炉里的火烧著,偶尔噼啪一声。克鲁克山的呼嚕声从膝盖旁边传来,像一台小型的、不需要加油的发动机。
    卡皮巴拉的呼吸声从臂弯里传来,比克鲁克山的呼嚕声更慢、更低、更像一种背景音。赫敏的心跳声在她的耳朵里咚咚咚地响著,和这两个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首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催眠曲。
    她快睡著的时候,感觉到卡皮巴拉在她的臂弯里动了。不是翻身,是一种更缓慢的、像冰在慢慢融化一样的变化——毛在变短,身体在拉长,重量在重新分布。卡皮巴拉的形状在变化,从一只圆滚滚的、四条腿的动物,变成了一个人形的、两条腿的、修长的东西。
    艾瑞斯变回来了。
    赫敏没有睁眼,但她的身体感觉到了变化,枕在她上臂上的头从一颗方形的、粗毛的脑袋变成了一颗椭圆形的、有头髮的人类的脑袋。那颗脑袋正在她的上臂上慢慢地调整位置,找到一个最舒服的角度——和卡皮巴拉形態时一样,枕在同一个位置,用同样的力度。
    “你变了。”赫敏闭著眼睛说。
    “嗯。”艾瑞斯的声音从离她耳朵很近的地方传来,低沉而平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睡著了。”
    “我没睡著,我在闭目养神。”
    艾瑞斯沉默了一秒。
    “你现在睁眼了。”
    赫敏睁开眼睛,转过头。艾瑞斯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赫敏能看清她的睫毛。那些睫毛是棕色的,不长不短,不翘不塌,就那样直直地长著,像一排整齐的小士兵。睫毛下面是一双浅灰色的眼睛,眼睛里映著壁炉的光、床头柜上那本《中世纪魔法理论》的红色封面、和赫敏自己的脸。
    艾瑞斯躺在赫敏的左边,姿势和卡皮巴拉形態时一模一样——侧躺,身体微微蜷缩,头枕在赫敏的上臂上,一只手放在赫敏的腰侧,另一只手放在两个人之间。她的头髮散在枕头上,和赫敏的头髮混在一起,棕色和棕色纠缠著,分不清哪綹是谁的。
    “你睡觉的姿势和卡皮巴拉一样。”赫敏说。
    “一样。”
    “你变成卡皮巴拉的时候,前爪会在空中抓一下。”
    艾瑞斯想了想。
    “做梦了。”
    “梦见什么?”
    “苹果。”艾瑞斯说,“够不到。”
    赫敏笑了,笑声很小,但在安静的宿舍里,那个笑声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湖面,盪开一圈圈涟漪。艾瑞斯看著赫敏笑的样子,看著她的嘴角弯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看著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形、眼角出现细小的笑纹,看著她的脸颊因为笑而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她想亲她。
    这个念头在艾瑞斯的脑子里出现了很多次——第一次是在苹果园里,她站在赫敏身后,嘴唇离赫敏的脖子一毫米;第二次是在大礼堂里,赫敏亲了她的脸,说“这是我的女朋友”;第三次是在有求必应屋里,赫敏把书合上,走过来摸她的头;第四次是在图书馆里,赫敏的手放在她的膝盖上;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每天,每时,每刻,从她认识赫敏的那一天开始,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一样种在她的心里,在三十天的曼德拉草叶子和一次阿尼玛格斯变形之后,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现在,这棵树结出了果子,她只需要伸手去摘。
    但她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明显的、肉眼可见的抖,是一种极其微小的、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的、从手指尖一直传到肩膀的颤抖。她把手从赫敏的腰侧收回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手指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想用疼痛来让自己冷静,但疼痛没有用——因为她的心臟在胸腔里擂得像一面鼓,血液在耳朵里呼呼地流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风声。
    她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气息拂在赫敏的脸上,带著薄荷的味道——她用莉拉的薄荷水漱了口,在变回人形之后,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漱口,可能是因为她想好了要做一件事,而做那件事的时候,她不想让赫敏闻到曼德拉草叶子的苦味。
    她不想让赫敏记住苦的味道。她想让她记住薄荷的味道。或者柠檬的味道。或者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或者任何味道都可以——只要不是苦的。
    赫敏的笑声停了,她看著艾瑞斯,看著她浅灰色的眼睛里那片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一样的光。那种光不是平静的,不是稳定的,是翻滚的、涌动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海底浮上来。
    “艾瑞斯?”赫敏的声音比刚才轻了。
    艾瑞斯没有说话。她做了一件她从没做过的事——她把放在两个人之间的那只手抬起来,手指张开,慢慢地、像怕惊动一只蝴蝶一样地,把手掌贴在了赫敏的左侧脸颊上。
    她的手指很长,几乎覆盖了赫敏的半张脸。掌心的温度比赫敏的皮肤高零点五度,热量从她的手掌传到赫敏的脸颊,像一块温热的毛巾敷在冰凉的皮肤上。她的拇指在赫敏的颧骨上轻轻地、来回地摩挲著,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指纹阅读赫敏的脸。
    赫敏没有动,她看著艾瑞斯的眼睛,看著那双灰色的、从来读不懂的眼睛——此刻她读懂了。不是因为艾瑞斯的表情变了,是因为那双眼睛里出现了一样东西,一样艾瑞斯从来不会放在脸上的东西。
    渴望。
    纯粹的、不加修饰的、像火一样烧著的渴望。
    “艾瑞斯。”赫敏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这次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只是轻轻地、安静地浮在那里。
    艾瑞斯的手指从赫敏的脸颊滑到她的下巴,拇指抵著她的下頜线,其余四指贴在她的耳后。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把赫敏的脸轻轻地、慢慢地往自己的方向扳了一点点——一点点,不到一厘米。但那一厘米足以让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变得稀薄,稀薄到赫敏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不是因为空气少了,是因为艾瑞斯的鼻尖碰到了她的鼻尖。
    冰凉的、微微湿润的鼻尖,像一只卡皮巴拉在试探性地闻一朵花。她们的气息在鼻尖交匯,艾瑞斯的呼吸带著薄荷的凉意,赫敏的呼吸带著南瓜汁的甜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这个小小的、蜜黄色墙壁的房间里独有的、只属於她们两个人的味道。
    “我想——”艾瑞斯说。她的声音哑了,从大提琴的中音区降到了低音区,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吻你。”
    赫敏的心臟停了一拍,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她能感觉到胸腔里那个器官在那一瞬间安静了,像整个宇宙都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它重新启动,跳得比之前快两倍,快到她觉得艾瑞斯一定能听到——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她的肋骨上敲鼓。
    “你嘴里没有叶子了?”赫敏说。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在艾瑞斯说“我想亲你”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问题是“你嘴里有没有叶子”。
    这不是一个正常人会问的问题。但她不是正常人。她是赫敏·格兰杰,她的女朋友是一只卡皮巴拉,她的女朋友曾经含著曼德拉草叶子三十天只为了变成一只卡皮巴拉。
    “没有。”艾瑞斯说。她的嘴唇离赫敏的嘴唇大约三厘米,说话时气流拂过赫敏的嘴唇,凉凉的,“叶子在的时候不能亲,现在可以。”
    “你漱口了。”
    “嗯,薄荷。”
    赫敏看著艾瑞斯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壁炉的火光在跳,有她自己脸的倒影——头髮散著,脸颊泛红,嘴唇微微张著。她看著那个倒影,看著那个倒影的嘴唇,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是她给艾瑞斯的回答。不是“好”,不是“可以”,不是“来吧”。是闭眼。是把自己交出去。是把“选择”这两个字从字典里撕掉,换成“相信”。
    艾瑞斯看到了她闭眼。
    那个动作——眼皮从上下两个方向慢慢靠近,睫毛像两把扇子一样合拢。她看著赫敏的睫毛从分开到合併,看著她鼻樑上的那颗小雀斑被眼皮的阴影遮住又露出来,看著她嘴唇的顏色从粉色变成更深的粉色——不,不是变了,是血液涌上来了。
    艾瑞斯的嘴唇碰到了赫敏的嘴唇。
    赫敏的嘴唇比她想像中软。不是那种棉花糖的、没有形状的软,是一种有弹性的、像刚烤好的麵包表皮一样微微鼓起、轻轻一压就会弹回来的软。温度比她想像中低一点——赫敏的体温总是比正常人低一点,艾瑞斯以为是血液循环的问题,她查过书,但书里没有写怎么解决一个人嘴唇温度偏低的问题。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用自己的嘴唇捂著,捂一会儿就热了。
    艾瑞斯的嘴唇比赫敏想像中薄,不是那种乾瘦的、没有肉的薄,是一种线条清晰的、像用毛笔一笔画成的、不多不少刚刚好的薄。温度比她想像中高——薄荷的凉意只持续了零点几秒,然后就被她嘴唇下面那股稳定的、持续的、像壁炉一样的热量覆盖了。那股热量从艾瑞斯的嘴唇传到赫敏的嘴唇,从赫敏的嘴唇传到她的脸、她的耳朵、她的脖子、她的心臟。
    赫敏的心臟跳得太快了,快到她的手指开始发麻,快到她的耳朵开始嗡嗡响,快到她觉得自己的灵魂要从身体里飘出去了——然后艾瑞斯的手从她的下巴滑到了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了她的头髮里,轻轻按住了她。
    那个按住的力度不大,但很稳,像在说:別怕,我在这里。
    赫敏的嘴唇在艾瑞斯的嘴唇下微微张开了。不是故意的,是她的身体在寻找更多的空气——她的鼻子已经不够用了,她的肺需要更多的氧气来支撑这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臟。她的嘴唇张开的那条缝里,有一小片舌尖露了出来,碰到了艾瑞斯的下唇。
    艾瑞斯整个人僵住了。
    从手指开始僵,到手腕,到手臂,到肩膀,到整个上半身。她像一台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停止了运转,只有心臟还在跳——不,不是跳,是在擂,擂得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打鼓,鼓点密得像暴风雨前的雨滴。
    她的嘴唇离开了赫敏的嘴唇。
    那个距离从零回到一厘米、两厘米、三厘米。她睁开眼睛,看著赫敏。赫敏也睁开了眼睛,两个人的眼睛在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中对视,瞳孔里都映著对方的脸。
    赫敏的嘴唇上有一点水光——不是她的,是艾瑞斯的。
    “你的嘴唇好干。”赫敏说。她的声音有一点抖,但她在笑。
    “嗯。”艾瑞斯说。她的声音也在抖,从大提琴的低音区降到了大提琴的最低音区,每个字都像是从琴弦最粗的那一根上拉出来的,带著一种低沉的、沙哑的、像要碎了一样的质感。
    “下次涂润唇膏。”
    “好。”
    赫敏看著她,看著她的耳朵——那两只从苹果园那次之后就一直在红的耳朵,此刻已经从耳尖红到了耳垂,从耳垂红到了耳后,从耳后红到了脖子。
    那种红色不是一片一片的,是一整片的,像有人用顏料刷在她的皮肤上刷了一遍,又刷了一遍,又刷了一遍,直到红色浓得快要滴下来。
    赫敏伸出手,捏住了艾瑞斯的左耳垂。耳垂很软,很烫,像一颗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葡萄。她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揉了一下,艾瑞斯的整个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抖了一下。
    “你的耳朵,”赫敏说,声音里带著笑意,“比你的嘴唇烫多了。”
    艾瑞斯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埋进了赫敏的肩窝里,用额头抵著赫敏的锁骨,用鼻子蹭著赫敏的t恤领口。她的呼吸喷在赫敏的皮肤上,热的,不均匀的,像一个人在短跑之后大口大口地喘气。
    赫敏的手从艾瑞斯的耳垂移到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髮里,慢慢地梳著。艾瑞斯的头髮很软,比她变成卡皮巴拉时的毛软多了,像丝绸一样滑过指缝。她的头皮很热——比正常温度高,可能是血液涌上来了,可能是她的心臟还在擂。
    “你还好吗?”赫敏问。
    艾瑞斯的脸埋在赫敏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不好。”
    “为什么?”
    “太高兴了,处理不过来。”
    赫敏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笑著笑著,把下巴抵在了艾瑞斯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赫敏说,“在大礼堂。我说你是我的女朋友的时候,你说了『太高兴了,处理不过来』。”
    “一样。”艾瑞斯的声音还是闷闷的,“这次更高兴。”
    赫敏抱著她的头,手指还在她的头髮里慢慢地梳著。壁炉里的火烧著,克鲁克山在床尾打著呼嚕,窗户外面的黑湖在月光下泛著深蓝色的光。宿舍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木柴燃烧时的细微爆裂声,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另一个人的心跳声慢慢靠拢。
    “艾瑞斯。”赫敏的声音很轻。
    “嗯。”
    “你刚才亲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艾瑞斯沉默了一会儿。她的额头还抵著赫敏的锁骨,她的鼻子还蹭著赫敏的t恤领口。她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回了平稳,从平稳慢慢变回了均匀,从均匀慢慢变回了一只卡皮巴拉在太阳下打盹时的频率。
    “在想,”她说,“我终於可以亲你了。”
    “就这样?”
    “就这样,没有別的。”
    赫敏的手指在她的头髮里画了一个圈。
    “没有想『我要是亲不好怎么办』?”
    “没有。”
    “没有想『她会不会不喜欢』?”
    “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
    艾瑞斯把脸从赫敏的肩窝里抬起来,看著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壁炉的火光,有赫敏的脸的倒影,还有一个东西——一个赫敏从未见过的、像小孩子第一次看到雪时的、纯粹的、没有经过任何过滤的、明亮的光。
    “我在想,”艾瑞斯说,“你的嘴唇比我想像中软。”
    赫敏的耳朵红了。
    “你——你想像过?”赫敏的声音有点发紧。
    “想过。”
    “想过多少次?”
    艾瑞斯想了想。
    “数不清。”
    赫敏看著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害羞,没有得意,没有任何“我在说一件很私密的事情”的自觉。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在说“我做过柠檬塔”或者“我遛过猫”一样。但她的耳朵出卖了她——那两只刚才已经被赫敏捏过的耳朵,此刻又红了一遍,而且比之前更红,红到耳廓的血管都能看清了。
    赫敏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两个人的下巴。她的脸在被子的边缘露出来,耳朵还红著,但嘴角在弯。
    “下次,”赫敏说,“你想亲的时候,可以直接亲,不用问。”
    艾瑞斯看著她,眨了一下眼睛。
    “好。”
    “不用漱口。”
    “好。”
    “不用涂润唇膏。”
    “这个要涂。”艾瑞斯说,“你说我嘴唇乾。”
    赫敏笑了,笑声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像有人在枕头下面放了一串小鞭炮。她笑著笑著,伸出手,把艾瑞斯的脸扳过来,在她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和上次在宿舍里一样,手指弯曲,指关节落在皮肤上,发出“咚”的一声。
    艾瑞斯没有往后缩。她的额头被弹红了,但她没有动。她只是看著赫敏,用一种“你弹我我也高兴”的眼神。
    赫敏看著她那个眼神,觉得自己刚才弹她的那只手有点多余。
    她把那只手收回来,塞进被子里,和艾瑞斯的手碰在了一起。艾瑞斯的手指立刻缠了上来,十指相扣,和在图书馆里、在大礼堂里、在雪地里无数次做过的一样。但这次不一样,因为这次她们躺在床上,被子里,壁炉的光从被子的缝隙里透进来,把两个人交握的手照成一片橙红色。
    克鲁克山从床尾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前腿伸到最长,屁股撅得高高的,尾巴竖成一根天线。它伸完懒腰,看了一眼床上那两个人——她们的手在被子里扣在一起,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鼻子快要碰到鼻子。
    克鲁克山翻了个白眼,物理意义上的翻白眼,整颗琥珀色的眼球往上一翻,露出眼白的部分。然后它从床上跳下去,走到自己的猫窝——艾瑞斯在茶水台旁边给它放的一个垫子,上面铺著莉拉织的小毯子——团成一团,把尾巴绕到鼻子前面,闭上了眼睛。
    它的鬍鬚抖了一下。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我终於可以安静地睡觉了。
    床上,赫敏和艾瑞斯还醒著。她们的手扣在一起,手指在被子下面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对方的指缝。壁炉里的火越来越小了,从熊熊燃烧变成了橙红色的余烬,余烬的光芒在天花板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艾瑞斯。”
    “嗯。”
    “你变回卡皮巴拉吧。”
    “为什么?”
    “我想抱著卡皮巴拉睡觉。”
    艾瑞斯沉默了一秒。
    “你刚才说『抱著卡皮巴拉』,不是『抱著我』。”
    赫敏看著她,艾瑞斯的脸在余烬的光里忽明忽暗,表情依然是那张空白的面瘫脸,但她的嘴唇上有一个极小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不是委屈,是那种“我知道你会说什么但我还是想听你说”的弧度。
    “抱著你。”赫敏说,“卡皮巴拉形態的你。”
    艾瑞斯的嘴唇上的弧度大了一点。然后她变了。
    三秒钟后,一只卡皮巴拉躺在赫敏的臂弯里,四脚朝天,肚皮露在外面,前爪缩在胸前,后腿伸直。她的头枕著赫敏的上臂,黑豆一样的眼睛看著赫敏的脸,瞳孔里映著余烬的橙红色光。
    赫敏把脸埋进了卡皮巴拉的肚皮里。浅棕色的、柔软的、温暖的、带著薄荷和柠檬和一点点柴火味道的肚皮。她的嘴唇贴著那层薄薄的、能看到血管的皮肤,感觉到了下面的心跳——慢的,稳的,比人类的正常心率慢一点,和卡皮巴拉的心率一样,和艾瑞斯的心率一样。
    “晚安。”赫敏的声音从肚皮上闷闷地传出来。
    卡皮巴拉的嘴巴动了一下,发出了一个极轻的、像嘆息一样的声音:“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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