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星期六上午,霍格莫德周末。大礼堂里的人比平时少了一半,剩下的大多是还没决定要去哪里、或者根本没被批准去霍格莫德的学生。
赫敏坐在格兰芬多长桌的末端,面前摊著一本《不列顛及爱尔兰魁地奇球队编年史》,正在帮哈利查一个关於爱尔兰小矮妖的註解——哈利的魔法史论文需要这个,但她怀疑哈利只是想找个藉口不去霍格莫德,因为他最近的零花钱都用来买比比多味豆了。
艾瑞斯坐在赫敏旁边,靠著长椅的靠背,两条长腿在桌子底下伸得笔直。她手里拿著一个青苹果,正在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吃。第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清脆得像踩碎了一片薄冰。她嚼了九下,咽下去,然后停了大约十五秒,才咬第二口。
赫敏用余光数过。她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已经养成了用余光观察艾瑞斯的习惯。那个习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自己也不知道。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能通过呼吸声判断艾瑞斯是醒著还是在假寐,通过脚步频率判断艾瑞斯的心情,通过她咬苹果的间隔判断她是在认真吃还是在发呆。
今天是在发呆。
因为艾瑞斯的眼睛没有看苹果,也没有看书,也没有看赫敏。她在看大礼堂的门口。
赫敏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她又看了一秒,什么都没有。
但艾瑞斯还在看。
赫敏低下头,继续看书。她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过,写下关於小矮妖的三条注释。写到第二条的时候,她的右手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咔嚓。
艾瑞斯咬了第三口苹果。间隔从十五秒缩短到了三秒。这说明她的注意力从发呆转移到了某个具体的东西上,身体进入了某种戒备状態,连吃苹果的速度都变了。
赫敏抬起头,这次她没有顺著艾瑞斯的目光看,而是直接看向了大礼堂的门口。
维克多·克鲁姆站在那里。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毛皮领子竖起来,衬得他的脸像一幅油画里的俄国贵族。他的头髮比刚来的时候长了一点,垂在额前,被大礼堂门口的风吹起来又落下。他的目光穿过整个大礼堂,穿过赫奇帕奇长桌、拉文克劳长桌、教师席上邓布利多教授吃剩的半块柠檬蛋糕,精准地落在了赫敏身上。
然后他开始走过来。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大,带著一种运动员特有的、目標明確的自信。他经过斯莱特林长桌时,马尔福抬起头看了一眼,表情像是在说“他来干嘛”。他经过拉文克劳长桌时,卢娜·洛夫古德从《唱唱反调》后面探出头,用眼睛追著他看了两秒,然后又缩回去了。
赫敏把羽毛笔放下。
她旁边的艾瑞斯,放下了苹果。
苹果被放在桌上的声音很轻,但赫敏听到了。那个声音里带著一种“终於来了”的意味,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於等到了该来的东西,不是如释重负,而是——做好了准备。
克鲁姆走到格兰芬多长桌前,在赫敏对面停下来。他没有坐下,因为他要说话,而他说话的方式决定了站著比坐著更有压迫感——不是对赫敏的压迫感,是对赫敏旁边那个人的压迫感。
“赫敏。”他说。他的英语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很多,但“赫敏”这两个字还是带著浓重的口音,听起来像“赫梅恩”。
“克鲁姆先生。”赫敏的声音很礼貌,但不太热情,和她在图书馆对任何人的语气一样。
“维克多。”他纠正道。
“维克多。”赫敏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
克鲁姆的目光在赫敏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赫敏的右手边。他看了艾瑞斯一眼,艾瑞斯也看著他。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秒钟,克鲁姆先移开了目光,不是因为退缩,而是因为他的目標不是她。
他重新看向赫敏。
“圣诞舞会,”他说,“你还没有舞伴。”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是星期六”或者“魁地奇球场在下雪”——一种不容置疑的、基於事实的判断。他没有问“你找到舞伴了吗”,因为他已经做了调查。
克鲁姆这个人,在决定追求一件事之前,会把所有能查到的信息都查一遍。他问了德姆斯特朗的同学,问了几个霍格沃茨的学生,得到了一个统一的答案:赫敏·格兰杰目前没有答应任何人的邀请。
所以他说:“你还没有舞伴。”
艾瑞斯的右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
赫敏感觉到了,不是看到,是感觉到。空气里多了一种东西,一种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静电,让人的汗毛微微竖起。她不用看就知道,艾瑞斯的眼睛现在一定看著克鲁姆,用一种“你再说一句试试”的眼神。
但克鲁姆看不懂。
“和我一起去。”克鲁姆说,语气依然是陈述句,没有问號,没有犹豫。他看著赫敏的眼睛,那种注视太直接了,直接到让旁边桌的几个女生发出了小声的抽气声。
大礼堂安静了一瞬。
赫敏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她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好几次这个场景了,她知道她要说“不”,她知道她要礼貌但坚定,她知道她不能让克鲁姆太难堪,因为他是一个好人,他只是太直接了——
但她的嘴还没张开,她的余光扫到了艾瑞斯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在零点一秒內,从一个极端滑向了另一个极端。
艾瑞斯的表情管理,在正常情况下,是霍格沃茨范围內公认的顶级。她能面无表情地面对麦格教授的训斥、斯內普的讽刺、皮皮鬼的恶作剧、甚至弗立维教授在魔咒课上不小心把她的头髮变成了粉红色——那一次她只是看了自己的头髮三秒钟,然后说了句“还行”,把弗立维教授嚇得差点从书堆上摔下来。
但此刻,那张面瘫脸上出现了裂痕。
不是裂开的那种裂痕,是一种——怎么说呢——像冰面下面有一条鱼游过。冰面还是冰面,但你能看到下面有东西在动,而且速度很快。艾瑞斯的眉毛没有动,嘴角没有动,但她整张脸的肌肉都在微微绷紧,像一张弓被慢慢拉开。她的瞳孔缩小了,鼻翼微微张开,下巴的线条从柔和变成了锋利。
她的眼睛盯著克鲁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但那没有情绪本身就是一种情绪。
杀意。
不是真的要杀人的那种杀意,是一种更微妙的、进化心理学层面的、雌性动物在面对竞爭者时本能的、刻在基因里的——你最好离远点。
克鲁姆看了她一眼,把目光移回赫敏身上。他皱了一下眉,不是被嚇到了,而是困惑。他不明白这个高个子女生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在他的世界观里,如果一个人不喜欢你,她会说出来。如果她不说出来,那就是没有不喜欢你。他不读空气,不读微表情,不读“嗯”字的十八种含义。他只读明確的、被说出来的、不需要翻译的东西。
赫敏看著艾瑞斯的眼睛,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要结束这件事。
用一种艾瑞斯不能反驳、克鲁姆不能误解、全世界都能听懂的方式。
“克鲁姆先生——维克多。”赫敏站起来,她的手在桌面下轻轻地碰了碰艾瑞斯攥成拳头的手。那只拳头在一瞬间鬆开了,像一把被拧紧的锁听到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赫敏绕过长椅,走到艾瑞斯身边。
艾瑞斯抬起头看著她,那双眼睛里刚才还充满了杀意的光,在赫敏走近的时候像被浇了水一样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困惑。纯粹的、透明的、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的困惑。
赫敏低下头,看著艾瑞斯。
她弯下腰。
她的嘴唇贴上了艾瑞斯的右脸颊。
那个吻很短,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翅膀合拢又张开,不到两秒。嘴唇和皮肤接触的面积大概是一个硬幣的大小,位置刚好在颧骨最高处和嘴角之间的那片区域,不偏不倚,不轻不重。
大礼堂里响起了第一声抽气,是帕瓦蒂·佩蒂尔。她的抽气声很响,响到隔壁桌的赫奇帕奇都转过头来看。
赫敏直起身,转向克鲁姆。
“我已经有舞伴了。”赫敏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声的大礼堂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我会和我的女朋友一起参加。”
她说“我的女朋友”的时候,右手很自然地落在了艾瑞斯的肩膀上。手指没有用力,只是放在那里,像放在一个属於自己的东西上。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她做出来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艾瑞斯的肩膀是属於她的?
但这不是现在要考虑的问题。
现在要考虑的问题是:艾瑞斯·埃文斯还活著吗?
因为赫敏低头看的时候,发现艾瑞斯的整张脸已经变成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顏色。
那不是脸红。
脸红的最高级是“红得像苹果”,但艾瑞斯的顏色已经超过了苹果的范畴,进入了某种赫敏只在化学课本上见过的、金属燃烧时的色系。她的脸从颧骨开始,红色像液体一样往下流,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流过脖子,一直流进毛衣的领口里。她的耳朵已经不是“红”了,是“紫”。那种深到几乎发紫的红色,像被人用力掐过之后留下的淤血。
但最惊人的不是顏色。
是她的眼睛。
艾瑞斯·埃文斯,情绪极度稳定,像卡皮巴拉一样的人,此刻的眼睛瞪得像两个铜铃。不是夸张,是真的瞪得圆圆的,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浅灰色的部分被挤成了一条细细的边。
她的眉毛高高扬起,额头上出现了三道深深的抬头纹——赫敏第一次看到她有抬头纹。她的嘴巴微微张著,像一条被捞出水面的鱼,嘴唇动了两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傻了。
彻底地、完全地、从里到外地——傻了。
克鲁姆看著这一切,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理解,从理解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不太好形容的东西。他的眉毛皱在一起,又鬆开,又皱在一起。他看著赫敏,又看了看艾瑞斯,又看了看赫敏放在艾瑞斯肩膀上的手。
“女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发音比“赫梅恩”还要不標准,把“女”字说成了“努”。
“对。”赫敏说。她的手还放在艾瑞斯肩膀上,拇指不自觉地上下动了动,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兔子。
克鲁姆沉默了几秒钟。他的脸上没有受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恍然大悟。像一道做了很久的算术题,终於算出了答案,然后发现答案从一开始就写在题目旁边,只是他一直没看。
“她。”克鲁姆指了指艾瑞斯,“你和她。”
“对。”
克鲁姆又看了艾瑞斯一眼。这一次他看的时间比之前长,他认真地、仔细地、像一个鑑赏家在评估一幅画一样看著艾瑞斯。他的目光从她通红的脸上扫过,从她瞪大的眼睛上扫过,从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扫过,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让赫敏有一点意外。她以为他会追问,或者至少表现出一些情绪。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晃了晃,然后恢復了直立。
“祝你舞会愉快。”克鲁姆对赫敏说,然后对艾瑞斯也说了一句,“祝你也是。”
他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姿態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大步流星,目標明確,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唯一不同的是,来的时候他的目標是赫敏,回去的时候他的目標是大礼堂的门。他穿过长桌之间的过道,毛皮领子在他身后微微晃动,像一面正在撤退的旗帜。
大礼堂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炸开了。
“你听到了吗?她说『女朋友』!”帕瓦蒂·佩蒂尔的声音穿透了整个格兰芬多长桌。
“格兰杰和那个赫奇帕奇的?”西莫·斐尼甘的眉毛已经飞到了髮际线上。
“我就知道!”拉文德·布朗拍著桌子,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我早就看出来了”的得意,“圣诞节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她们俩一起遛猫,那只猫还戴著围巾!”
“围脖巾能证明什么?”迪安·托马斯问。
“围巾能证明一切!”拉文德的声音更响了。
赫敏没有理会这些声音,她低下头,看著还坐在长椅上的艾瑞斯。
艾瑞斯的状態没有好转。她的脸还是那么红,眼睛还是瞪得那么大,嘴巴还是微微张著。她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十指僵硬地张开,像两只搁浅的海星。她的呼吸很浅,很快,像一个跑了长跑之后停下来的人。
“艾瑞斯。”赫敏说。
艾瑞斯没有反应。
“艾瑞斯。”赫敏又说了一遍,这次弯下腰,让视线和她平齐。
艾瑞斯的眼球终於转动了。它们从呆滯的、没有焦点的状態,慢慢地、像生锈的齿轮一样,一节一节地转到赫敏的方向。那双眼睛里倒映著赫敏的脸,倒映著赫敏弯弯的眉毛、略带担忧的眼睛、微微抿著的嘴唇。
然后艾瑞斯动了。
她的嘴巴闭上了。然后张开。然后又闭上了。然后她用一种赫敏从没听过的声音说了一个字。
那个声音不是她的正常声音。正常声音是平稳的、低沉的、像大提琴的中音区。但这个声音高了三度,带著一种金属的、颤抖的、像被捏著嗓子发出来的——脆弱的、易碎的、好像下一秒就要碎掉的——一个“呃。”
这是艾瑞斯·埃文斯在赫敏亲了她的脸、说了“我的女朋友”之后的全部反应。
赫敏看著她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那感觉像一块黄油被放在温热的锅底,从固体变成了液体,从有稜有角变成了一摊金黄色的、柔软的、冒著气泡的东西。
她伸出手,把艾瑞斯的下巴往上推了一下,帮她把嘴巴合上。
“呼吸。”赫敏说。
艾瑞斯吸了一口气。声音很大,像溺水的人被拉上岸后第一次呼吸的那种声音,带著水声和颤抖。
“再呼。”赫敏说。
艾瑞斯呼了一口气,这次声音小了一点,但还是能听出里面的不平稳。
“好一点了吗?”赫敏问。
艾瑞斯点了点头,她的脸还是红的,但已经从“金属燃烧色”降级为“熟透的番茄色”。她的眼睛也从“铜铃”缩小到了“正常范围內的瞪大”。她的嘴唇动了动,这次发出了一个比“呃”更复杂的音节。
“你——”
“嗯?”赫敏弯著腰,等著。
“你刚才说——”
“说什么?”
“女——”
“女朋友,对,我说了。”
艾瑞斯的脸又红了一个色號,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膝盖。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攥住了毛衣的下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的呼吸又开始变得不均匀了,不是恐慌,是一种因为接收到了超出处理能力的信息而產生的系统过载。
“看著我。”赫敏说。
艾瑞斯摇头,幅度很小,但很坚定。她把头埋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她的头髮从耳后滑下来,挡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小片红得发紫的耳廓。
赫敏嘆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来。长椅的木板凉凉的,透过校袍的布料传到皮肤上,让她的思绪从刚才的紧张中稍微冷却下来。她把手放在艾瑞斯的后背上,隔著毛衣感受她的体温——烫的,像发烧一样烫。
“我不是故意的,”赫敏说,声音压得很低,只让艾瑞斯一个人听到,“我以为你会高兴。”
艾瑞斯的头埋在胸口,声音闷闷的:“高兴。”
“那你为什么——”
“太高兴了。”
赫敏的手停在她的后背上,她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心臟又弹了一下琴键。咚。比上次响。比上次久。
“太高兴了?”赫敏重复。
“处理不过来。”艾瑞斯的声音还是闷闷的,“你给我点时间。”
赫敏看著艾瑞斯埋著头的样子,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一种从胸腔里溢出来的、带著气音的、像泡泡一样往上冒的笑。她笑著笑著,把手从艾瑞斯的后背移到她的头顶,手指插进她的头髮里,轻轻地、慢慢地梳。
“好,给你时间。”赫敏说,“但不要太久,我饿了。”
艾瑞斯的肩膀颤了一下,是她笑了——或者至少是她的身体做出了“笑”的反应。她没有抬头,但她的手从毛衣下摆上鬆开,慢慢地、慢慢地伸过来,碰到了赫敏的衣角。她的手指捏住了那一小片布料,力道很轻,像怕捏碎一样。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艾瑞斯低著头,赫敏的手放在她的头髮里。大礼堂里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回去,有人还在议论,有人已经转移了话题,有人在喊“再来一块馅饼”。
教师席上,邓布利多教授喝完了最后一口茶,站起来,对麦格教授说了句什么,麦格教授点了点头,目光从格兰芬多长桌的方向收回来,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伊斯特坐在麦格旁边,翘著二郎腿,手里拿著一杯黄油啤酒,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了”的表情看著赫敏和艾瑞斯。她看到赫敏的目光扫过来,举起酒杯,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赫敏读出了那个口型:干得漂亮。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艾瑞斯。艾瑞斯还捏著她的衣角,呼吸已经平稳了,但脸还是埋在头髮里没有抬起来。
“十分钟到了。”赫敏说。
“再等一下。”艾瑞斯的声音从头髮后面传出来,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还是带著那种金属的、脆弱的质感。
“五分钟。”
“好。”
赫敏又等了五分钟,艾瑞斯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还是红的,但已经不是那种嚇人的红色了。是一种淡淡的、像刚运动完的粉色。她的眼睛恢復了正常大小,但瞳孔还是比平时大,浅灰色的虹膜被黑色挤成了一条细细的环。她的嘴唇上有一排浅浅的牙印——她咬了自己的嘴唇,在她低头的那些时间里。
赫敏看著那个牙印,忽然想用手指摸一下。
她没有,不是因为她不能,是因为她不知道她的“能”和“不能”的边界在哪里。三分钟前她说了一个词——“我的女朋友”——这个词把两个人的关係从一个模糊的、没有命名的、像雾一样的状態,变成了一种有名字、有形状、有边界的什么东西。
她需要时间来处理这个。
就像艾瑞斯需要时间来消化“太高兴了”一样。
“好了。”艾瑞斯说,她的声音恢復了正常,但赫敏听出了那个“正常”下面的不自然——像一件被熨过的衬衫,平整,但还带著熨斗的余温。
“好了?”赫敏问。
“好了。”艾瑞斯重复了一遍,然后她做了一件在正常情况下绝对不会做的事——她转头看了克鲁姆离开的方向。那个方向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关著的大门和旁边一幅画著骑扫帚巫师的油画。
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回来,看著赫敏。
“他是认真的吗?”艾瑞斯问。
“谁?”
“克鲁姆。”
“看起来是。”
“他还会再来吗?”
赫敏想了想克鲁姆离开时的表情。那种平静的、接受的、像一道算术题终於被解开的表情。她觉得他不会来了,但她说:“我不知道。”
艾瑞斯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那个被咬了三口的青苹果,翻过来看了看被咬的部分——已经氧化成了褐色。她把苹果放在一边,没有继续吃。
“你的苹果凉了。”赫敏说。
“苹果本来就是凉的。”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艾瑞斯看著她,那张脸上的粉色又深了一点。她的手还捏著赫敏的衣角,没有鬆开,但也没有捏得更紧。那种握法像是一种试探——我可以这样做吗?你允许吗?你不会突然说“我刚才只是权宜之计”吗?
赫敏读懂了她手上的所有问题。
她没有用语言回答。她把自己的手从艾瑞斯的头顶移到她的手上,把艾瑞斯捏著她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相扣。
艾瑞斯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温度比赫敏的高。她们的掌心贴在一起,像两块拼图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走吧,”赫敏站起来,牵著艾瑞斯的手,“吃午饭。”
“我们刚才就在吃午饭。”艾瑞斯被她拉著站起来,声音还是平稳的,但她没有鬆手。
“刚才不算,刚才有克鲁姆。”
“现在没有了。”
“对,现在没有了。”
两个人走出大礼堂的时候,门厅里人不多。一尊石像鬼在角落里打盹,一个拉文克劳的女生抱著一摞书从楼梯上跑下来,差点撞上她们,说了声对不起,然后跑了。
赫敏牵著艾瑞斯的手,走过门厅,走上楼梯。她们的手在楼梯上晃来晃去,像两根连在一起的树枝被风吹著。
“赫敏。”
“嗯。”
“你刚才说的——”
“哪个部分?”
“那个词。”
“哪个词?”
艾瑞斯停下了脚步。赫敏被她拉得也停下来,转过身看著她。她们站在三楼楼梯的中段,左边是一扇彩绘玻璃窗,上面画著一个骑马的巫师,阳光透过玻璃把马鬃染成了彩虹色。艾瑞斯站在彩虹的光里,脸上的粉色被彩色的光照得忽明忽暗。
“女朋友。”艾瑞斯说。
这一次她说这个词的时候,发音比平时说话慢了很多,像在品尝一个陌生的、珍贵的、不確定能不能吃的食物。她在舌尖上把这三个字滚了一圈,然后吐出来,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楼梯上的风吹散。
“你说我是你的女朋友。”艾瑞斯说。
赫敏看著她,看著彩虹光在她脸上流动,看著她说“女朋友”时睫毛微微颤动的样子,看著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紧张了。
“对。”赫敏说,“我说了。”
“你是认真的吗?”艾瑞斯问。
这个问题和之前问“克鲁姆是认真的吗”用了同样的句式,但意思完全不同。那个问题的答案是“看起来是”,这个问题的答案——
赫敏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她现在站在艾瑞斯的正前方,脚尖几乎碰到艾瑞斯的鞋尖。她抬起头,看著艾瑞斯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倒映著她的脸,倒映著彩绘玻璃的彩虹,倒映著从窗户涌进来的冬天的光。
“我是。”赫敏说,“你呢?”
艾瑞斯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她做了一件赫敏从未预料到的事。
她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微弯的、含蓄的、需要翻译的笑。是一种真正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带著声音的笑。她的嘴巴张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角出现了笑纹,鼻樑上出现了细小的褶皱,整张空白的面孔像被施了解锁咒一样,从一个表情变成了一千个表情同时出现。
她笑著笑著,眼眶红了。
不是哭,是一种因为笑得太用力而產生的生理反应。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但没有落下来。她伸出手,两只手一起,捧住了赫敏的脸。
她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掌心覆盖了赫敏的整个脸颊。她的拇指在赫敏的颧骨上轻轻地来回摩挲,像在確认这是真的,像在记住这个触感。
“我——”艾瑞斯说了一个字,停住了。
她的嘴巴张著,那个字后面的內容在她的喉咙里翻滚,像一锅快要溢出来的汤。她想说,她的眼睛里写满了想说,她的手指在赫敏脸上的力度在说,她的心跳在她的胸腔里擂得像一面鼓——但她的嘴就是说不出那三个字。
赫敏看著她的挣扎,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没关係。”赫敏说,声音很轻,“不用现在说。”
艾瑞斯捧著她脸的手微微发抖。
“但我——”她的声音有点哑,“我想说。”
“我知道。”
“我想让你知道。”
“我知道。”
“我——”
艾瑞斯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她的脸上出现了赫敏从未见过的表情——一种焦急的、笨拙的、像一只想表达什么的狗但只会摇尾巴的不知所措。她的眉头皱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整张脸因为用力说话而变得通红。
赫敏伸出手,按住了她的嘴唇。
“行了。”赫敏说,“你做柠檬塔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艾瑞斯的眼睛瞪大了一瞬,她的嘴角在赫敏的手指下面弯起来,弯成一个月牙形的弧度。那个弧度很小,但足够让赫敏感觉到——温热的、湿润的、带著笑意的嘴唇在她指腹上移动的感觉。
赫敏把手收回来,手指上沾了一点艾瑞斯嘴唇的温度。她把那只手插进口袋,假装没有在偷偷搓手指上的温度。
“走吧。”赫敏转过身,继续上楼。她的手从艾瑞斯的手指间滑出来,但只滑了一半——艾瑞斯的手指追上来,扣住了她的。
十指相扣。
和刚才一样,但不一样。
刚才的扣是“我在”,现在的扣是“你是我的”。
赫敏没有回头看艾瑞斯的脸。她知道那张脸现在一定是一团糟——红色、粉色、笑容、眼泪、瞪大的眼睛、弯著的嘴角,所有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同时挤在那张空白的面孔上,像一幅被打翻了顏料盘的画。
她不需要看。
她可以想像。
因为她自己的脸也差不多。
那天下午,赫敏回到格兰芬多塔楼的时候,被一群女生围住了。
帕瓦蒂、拉文德、还有几个四年级的格兰芬多女生,像一群发现了蜂蜜的熊蜂一样嗡嗡地围著她,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射过来。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谁先说的?”
“亲过了吗?”
“她技术好吗?”
“她的耳朵真的会红吗?我听塞德里克说过——”
赫敏用一个“统统石化”的眼神让她们安静了。她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走进宿舍,关上门,躺在床上,盯著四柱床的帷帐看了三分钟。
然后她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棉布的味道在鼻腔里散开。她闭著眼睛,脑子里反覆播放一个画面:艾瑞斯捧著她说“我——”的样子。那个没有说完的句子在她的脑海里来回循环,像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题,但谜底她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
从柠檬塔开始的,不,可能更早,从艾瑞斯第一次把牛肉乾递给她的时候,从艾瑞斯在有求必应屋角落里磨刀的时候,从艾瑞斯说“我在等你”的时候——
从她第一次走进那间蜜黄色墙壁的宿舍,看到两把摇椅面对面放著,茶水台上有一杯泡好的、刚好不烫不凉的阿萨姆红茶的时候。
她的枕头湿了一小块。
她翻了个身,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延伸到窗户的方向,像一条乾涸的河流。
“女朋友。”赫敏对著那条裂缝说。
裂缝没有回答她,但她自己笑了。
笑得很大声,大到隔壁宿舍的拉文德敲了敲墙壁:“赫敏?你还好吗?”
“没事。”赫敏说,“只是在笑。”
“……笑什么?”
赫敏没有回答。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她在笑自己,笑自己在图书馆里坐了三个小时没发现艾瑞斯在等她,笑自己花了那么久才读懂柠檬塔里的酸味,笑自己在克鲁姆面前说出“我的女朋友”之前心跳得像擂鼓一样,笑她说了之后那种不是后悔、不是害怕、而是——
终於。
终於不用翻译了,终於不用猜测了。终於可以说出那个词,让它在空气里响一次,让所有人都听到,让艾瑞斯的脸红成那个样子。
赫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笑了一声。
笑声闷在棉花里,像一个被捂住嘴的秘密。
她不知道的是,在赫奇帕奇的地窖里,艾瑞斯正坐在摇椅上,膝盖上放著克鲁克山,面前摊著一本《高级魔药製备》,已经翻到了第三十七页。
三十分钟过去了,她一次都没有翻页。
她的脸还是红的,她的眼睛还是瞪得比平时大,她的手放在克鲁克山的背上,但手指没有动,因为她忘记了她应该在擼猫。
克鲁克山忍了三十分钟,终於忍不了了。它从艾瑞斯膝盖上跳下来,走到茶水台前,用爪子拍了拍莉拉做的那罐猫零食。
艾瑞斯没有反应。
克鲁克山又拍了一下。
还是没有反应。
克鲁克山嘆了口气——一只猫嘆气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宿舍里,那声嘆息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它转身走到艾瑞斯脚边,用头拱了拱她的小腿。
艾瑞斯低下头,看著克鲁克山。那双瞪大的、涣散的、没有焦点的眼睛,在接触到猫的琥珀色瞳孔时,终於像相机对焦一样慢慢清晰了。
“克鲁克山。”艾瑞斯的声音很轻。
克鲁克山歪了一下头。
“她说我是她的女朋友。”
克鲁克山眨了眨眼,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我知道,我们都知道,我早就知道了,你为什么现在才知道?
艾瑞斯弯下腰,把克鲁克山抱起来,把脸埋进它的毛里。猫毛的温暖和猫特有的、带著鱼腥味的味道充满了她的鼻腔。她的肩膀开始抖,不是哭,是笑。一种无声的、闷在猫毛里的、像地震仪上的波形一样剧烈的笑。
克鲁克山被抖得耳朵都歪了,但它没有挣扎。它只是翻了个白眼——物理意义上的翻白眼——然后闭上眼睛,接受了这个命运。
赫敏说她是她的女朋友。
这句话在艾瑞斯的脑子里转了三个小时,像一颗被施了永久漂浮咒的金色飞贼,在她的意识里飞来飞去,每次快要抓住的时候又飞走,然后又飞回来,在她眼前晃一下,再晃一下。
她抓不住它。
不是因为它太快,而是因为她不想抓。
她想要它一直在那里飞。永远在那里飞。在每一个她睁开眼睛的早晨,在每一个她闭上眼睛的夜晚,在她的柠檬塔里,在她的守护神里,在她递出去的每一块牛肉乾里。
一直飞。
飞到时间的尽头。
艾瑞斯把脸从克鲁克山的毛里抬起来,走到窗边。黑湖底的水在月光下泛著深蓝色的光,偶尔有一条鱼游过,银白色的鳞片在玻璃上一闪而过,像一颗流星。
她对著窗户上自己的倒影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连克鲁克山都没听到。
但窗户听到了。
因为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在她说完之后,有一颗水珠从雾气的顶端滚下来,像一滴眼泪,从她倒影的眼睛里滑落。
那不是眼泪。
那是冬天的窗户,被一个人的呼吸烫出的水。
艾瑞斯用手指在雾气上写了一个字母。
h。
赫敏的h。
然后她看著那个h慢慢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但她知道它存在过。
就像她知道,那个没有说完的句子,那个在她喉咙里翻滚了无数次但从未被说出口的三个字——
会等到该说的时候。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
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