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在禁书区旁边的长桌上占了一个位置,面前摊著三本关於三强爭霸赛歷史的大部头,正在为第二项比赛做准备。虽然谜题还没揭晓,但提前研究往届比赛的项目总是没错的。她左手翻著书,右手拿著羽毛笔做笔记,思绪完全沉浸在十八世纪的一次湖底寻宝项目中。
她已经两个小时没有离开过这张桌子了。
平斯夫人从她身边经过,用一个鸡毛掸子在她面前扫了一下,意思是“休息一下”还是“你的头髮挡住路了”,赫敏没有深究。她低下头,继续写笔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被人注视的警觉,不是被人偷看的烦躁,而是一种更柔软的、像一块毯子落在肩上的重量。赫敏的羽毛笔停了一瞬,她抬起头,扫了一眼图书馆——平斯夫人在整理书目,两个拉文克劳的女生在窗边小声討论,远处有一个赫奇帕奇的男生在打瞌睡,口水都流到了书页上。
没有人看她。
她低下头,继续写。
但那种感觉还在。而且越来越重。
赫敏慢慢抬起头,这次她看的方向不是前方,而是自己的右手边,大约两米远的位置——那把靠墙的椅子上。
艾瑞斯坐在那里。
她没有看书,没有写东西,没有织围巾,她只是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怀里抱著克鲁克山,两只手从猫的腋下穿过去,把猫像抱娃娃一样竖著抱在胸前。克鲁克山的后腿悬在空中,尾巴垂下来一摇一摇的,整只猫呈现出一种“我又被利用了”的无奈表情。
但艾瑞斯的眼睛,在看著赫敏。
不是平时那种“我在等你”的平静注视。这次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一种湿漉漉的、像被雨淋过的小狗一样的东西。她的眉毛微微往上抬著,眉尾向下弯,整个人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挤出了一种极其不符合她气质的表情。
可怜巴巴。
不,不是“像”可怜巴巴,就是可怜巴巴。
那个能单手端一整盘柠檬塔、能用一把厨刀在三十秒內把一根香蕉切成厚度完全一致的八片的人,此刻正坐在图书馆的硬木椅子上,抱著一只薑黄色的猫,用一种被全世界拋弃了的样子看著赫敏。
赫敏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戳出了一个墨点。
“艾瑞斯?”
艾瑞斯没有说话。她只是眨了眨眼睛,眨得很慢,像一只卡皮巴拉在水里泡得太久之后睁开眼睛的那种速度。克鲁克山在她怀里翻了个白眼——物理意义上的翻白眼,两只琥珀色的眼睛往上一翻,露出眼白的部分。
“你等了多久了?”赫敏问。
艾瑞斯低头看了看克鲁克山的尾巴,又抬头看了看赫敏,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分钟?”
摇头。
“三小时?”
点头。
赫敏看了一眼图书馆的窗户。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她坐下来的时候,太阳还在天文塔的左边,现在太阳已经落到了禁林的方向。也就是说,她从下午三点坐到了將近六点,整整三个小时,艾瑞斯就坐在那把硬椅子上,抱著猫,看著她,等她自己发现。
“你怎么不叫我?”赫敏压低声音说,但因为图书馆太安静了,这个“压低”的声音还是震得旁边那个打瞌睡的赫奇帕奇男生从梦里弹了一下。
艾瑞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克鲁克山往上顛了顛,猫发出一声不满的“嗷呜”,然后把下巴搁在了克鲁克山的头顶上,继续用那种眼神看著赫敏。
赫敏深吸一口气,把羽毛笔插回墨水瓶,合上书,站起来。她绕过桌子,走到艾瑞斯面前,低下头看著这个比她高了將近一个头但此刻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的人。
“你在干什么?”赫敏问。
艾瑞斯想了想,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应该怎么回答。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克鲁克山。克鲁克山也抬头看著她,一人一猫对视了一秒钟,克鲁克山的鬍鬚抖了抖,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別看我,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收拾。
艾瑞斯又把头抬起来,看著赫敏。
“等。”她说。
“等我干什么?”
艾瑞斯又想了想,这次想的时间更长。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又动了一下,又闭上了。最后她把脸埋进了克鲁克山的毛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连赫敏都没听清的话。
“什么?”
“摸摸。”艾瑞斯的声音从猫毛里传出来,带著一种“我本来说话就小声现在脸还埋在猫毛里你听不清也正常但我不想再说第二遍因为太丟人了”的含混。
赫敏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艾瑞斯把脸从猫毛里抬起来,那张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空白、平静、什么都没有。但她的耳朵尖已经开始泛红了,那种从耳尖往下蔓延的、像墨水倒在宣纸上的粉色。
“摸一下就行。”她说,声音恢復了平时的音量,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赫敏站在那里,看著她红透的耳朵尖,看著她怀里的克鲁克山又翻了一个白眼,看著图书馆的烛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然后她伸出手,放在艾瑞斯的头顶上。
艾瑞斯的头髮很软,棕色的,带著一点洗髮水的味道——不是柠檬,是那种有点甜的、像椰子的味道。赫敏的手指插进她的头髮里,从头顶往后梳了一下,两下,三下。
艾瑞斯闭上了眼睛。
她的整张脸没有任何变化,眉毛没有动,嘴角没有弯,但她闭眼的那个瞬间,她身上那种“被雨淋湿”的感觉像被施了蒸发咒一样消失了。她的肩膀鬆了下来,抱著克鲁克山的手臂从僵硬变成了柔软,整个人从一只绷紧的弓变成了一摊靠在椅背上的、很满足的什么东西。
赫敏又摸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
艾瑞斯的眼睛慢慢睁开,那层湿漉漉的光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像刚从壁炉边醒来时的慵懒。
“好了?”赫敏问。
艾瑞斯低头看了看克鲁克山。克鲁克山的脸上写满了“你们俩好了没我能不能下来了”的烦躁。她又抬头看了看赫敏,摇了摇头。
“还没好?”
摇头。
“还要摸?”
点头。
赫敏嘆了口气,又把手放上去,这次多摸了几下。从头顶摸到后脑勺,从后脑勺摸到耳后,从耳后摸到脖子——她的手指在艾瑞斯的颈侧停了一瞬,那里的皮肤温度比別处高,脉搏跳得比正常速度快。
赫敏把手收回来,这次没有问“好了没”,而是直接说:“我要回去看书了。”
艾瑞斯点了点头,把克鲁克山放在地上,站起来。她从椅子上拿起自己的书包——赫敏这才注意到椅子上有一个书包,说明艾瑞斯是打算待很久的——跟在赫敏身后,走回了她原来的位置。
赫敏坐下来,翻开书,拿起羽毛笔。
艾瑞斯在她旁边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常见毒菇图鑑》,翻到之前看到的死帽菇那一页,然后把克鲁克山放在膝盖上,开始擼猫。
一切恢復正常。
但赫敏注意到,艾瑞斯翻书的速度很慢,一页翻了十分钟还没翻过去。而且她每隔几分钟就会抬头看赫敏一眼,那种目光很轻,像蜻蜓点水,点到即止,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赫敏没有说什么,继续写笔记。
但她写字的右手,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
第二次,是在三天后。
赫敏在大礼堂吃午饭的时候遇到了哈利的召唤咒练习。哈利说他想加练,赫敏答应了,约好下午三点在有求必应屋见面。
她告诉艾瑞斯的时候,艾瑞斯正在吃一块牛排。她的刀叉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切牛排,说了一个字:“好。”
下午两点五十分,赫敏收拾好笔记,朝有求必应屋走去。
她教了哈利一个半小时的召唤咒。哈利的手腕动作一直有问题,每次挥魔杖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外翻,导致咒语的效力大打折扣。赫敏掰著他的手腕纠正了不下二十次,哈利的手腕都被她捏红了。
“再来一次。”赫敏退后两步,双手抱胸。
哈利举起魔杖,深吸一口气:“羽加迪姆勒维奥萨!”
垫子从地上升起来,晃了两下,又落回去。
“好了一点。”赫敏说,“但你的手腕还是——”
她的话停住了。
因为她的余光扫到了有求必应屋的角落。
那面墙上掛著一面旧镜子,镜子前面放著一把断了腿的椅子,椅子的旁边——
艾瑞斯坐在那里。
她没有抱著克鲁克山。克鲁克山趴在她的脚边,像一块薑黄色的地毯。艾瑞斯一只手放在克鲁克山的背上,另一只手——空的——垂在膝盖上。她看著赫敏的方向,那种眼神和三天前一模一样:眉毛微微往上抬著,眉尾向下弯,整张空白的面孔上写满了“你怎么还不回来”的委屈。
但这次多了一个东西。
她的魔杖握在垂著的那只手里,杖尖有一团银色的光。那团光在慢慢变大,慢慢成形,最后从杖尖里涌出来,落在地上,四腿著地,圆滚滚的——
卡皮巴拉。
艾瑞斯的守护神站在她面前,四条短腿撑著一个水桶一样的身体,黑豆一样的眼睛看著赫敏,没有表情。但它的整个姿態和艾瑞斯一模一样:微微低著头,眉毛——如果卡皮巴拉有眉毛的话——往上抬著,整只守护神散发出一种“我也很委屈”的气场。
艾瑞斯把克鲁克山从地上抱起来,放在左边膝盖上。然后她把卡皮巴拉也抱起来,放在右边膝盖上。
左手一只猫,右手一只守护神。
三双眼睛同时看著赫敏。
克鲁克山的眼睛:琥珀色的,写著“我又被利用了但算了反正我也习惯了”。
卡皮巴拉的眼睛:黑色的,写著“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艾瑞斯不开心所以我也跟著不开心”。
艾瑞斯的眼睛:浅灰色的,写著“你已经在那边教了快两个小时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
三双眼睛,三种不同的可怜巴巴。
哈利的召唤咒练到一半,忽然感觉到空气变冷了。不是气温的冷,是一种从脊椎骨底部升上来的、带著磨刀声的冷。他慢慢转过头,看到了那个角落。
一只卡皮巴拉,一只薑黄色的猫,一只艾瑞斯。
三张面孔,六只眼睛,全部盯著——
他看著赫敏,赫敏看著那个角落。
哈利慢慢地把魔杖收起来,慢慢地把垫子放回地上,慢慢地朝门口移动。
“赫敏,”他的声音很小,“我觉得今天就到这里吧。”
赫敏没有听到,她还在看那个角落。
艾瑞斯左手抱猫右手抱守护神的姿势保持得很稳,像一座雕塑。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赫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亮了一下。那种亮很微弱,像一根火柴在黑暗里划了一下,转瞬即逝,但足够让赫敏看清里面写著什么。
“过来。”
那不是语言,是一种不需要翻译的、直接刻在骨头上的信息。
赫敏深吸一口气,对哈利说了一句“你先走吧”,然后朝那个角落走去。
她走到艾瑞斯面前,低下头。
艾瑞斯抬起头,三个人——加上猫和守护神——脸对脸,眼对眼。
赫敏先摸了摸克鲁克山的头。克鲁克山眯了一下眼睛,发出了一声极小的“嗯”,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谢谢,可以了”,然后从艾瑞斯膝盖上跳下去,走到墙角,开始舔自己的爪子。舔了两下,翻了个白眼——物理意义上的翻白眼——然后继续舔。
赫敏又摸了摸卡皮巴拉的脑袋。守护神是银色的,摸起来像月光一样凉,但又带著一种微弱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卡皮巴拉被摸了之后,整只守护神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了一秒,然后慢慢地把头歪过来,靠在赫敏的手掌上。
艾瑞斯看著这一切,耳朵尖又开始红了。
赫敏摸完了猫,摸完了守护神,最后把手放在艾瑞斯的头顶上。
和三天前一样,她的手指插进艾瑞斯的头髮里,从头顶往后梳。一下,两下,三下。艾瑞斯的头髮软得像猫毛,指甲轻轻刮过头皮的时候,她会微微眯起眼睛,像一只被擼了脖子的大型猫科动物。
不同的是,这次她的反应比上次大了。
她的肩膀先是鬆了下来,然后是整个上半身,然后——她往前倾了一点,额头顶在了赫敏的胃部。那个动作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轻到如果赫敏不是站在那里的话,可能会以为只是一阵风。
赫敏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摸。
从头顶到后脑勺,从后脑勺到耳后。她的手指碰到艾瑞斯耳朵后面的那小块皮肤时,艾瑞斯的整个身体微微一颤,像被电了一下。
“你的守护神,”赫敏的声音在有求必应屋里显得很轻,带著一点点笑意,“是不是你自己召出来的?”
艾瑞斯的额头还抵著赫敏的胃,声音闷闷的:“它自己要出来的。”
“守护神不会自己出来。”
“它会。”
“它是你的守护神,它听你的。”
“它不听话。”艾瑞斯的声音更闷了,“它有自己的想法。”
墙角里,克鲁克山已经舔完了毛,蹲在那里看著她们。它的鬍鬚抖了抖,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在公共场合这样。然后它站起来,尾巴一甩,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卡皮巴拉还趴在艾瑞斯的膝盖上,被赫敏摸了之后整只守护神都处於一种半融化的状態,像一团被太阳晒软了的银色冰淇淋。它眯著黑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个不知道是满足还是犯困的弧度。
赫敏收回手的时候,艾瑞斯没有动。她的额头还抵著赫敏的胃,呼吸透过毛衣的布料传到赫敏的皮肤上,一下一下的,很慢,很均匀。
“艾瑞斯。”
“嗯。”
“你的脸是不是红了?”
“没有。”声音平稳。
“你耳朵红了。”
“……你看错了。”
“你耳朵就在我眼皮底下,我怎么看错?”
艾瑞斯慢慢地把头抬起来,那张脸上確实没有红——脖子以下是红的,脖子以上依然是那张波澜不惊的面瘫脸。但她的耳朵,从耳尖到耳垂,从耳廓到耳后,全部红透了,红得像圣诞节的装饰球。
赫敏看著她那张红透了但依然面无表情的脸,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她弯下腰,用两只手捧住艾瑞斯的脸,把她的头掰正,让她看著自己。
艾瑞斯的眼睛在接触的那一瞬间闪了一下,像被强光照到的猫,瞳孔微微缩小,然后又慢慢放大。她看著赫敏,赫敏看著她的眼睛里自己脸的倒影。
“你是三岁小孩吗?”赫敏说,“还需要人摸头才能不闹?”
“我没有闹。”艾瑞斯说。
“你抱著猫和守护神坐了多久了?”
“……四十分钟。”
“你就在这看了我四十分钟?”
“没有,我在看书。”艾瑞斯从旁边的地上拿起一本书,赫敏看了一眼封面——《中世纪刑罚史》,翻到了一章关於“绞刑架的变体与应用”的內容。
赫敏把书从她手里抽走,合上,放在一边。
“下次,”赫敏说,“如果我在做事,你想让我陪你,就直接说。”
艾瑞斯看著她,沉默了两秒钟。
“直接说有用吗?”她问。
赫敏想了想。以她自己的性格,如果有人在她工作的时候要求她停下来陪人,她大概率会说“等一下”然后继续工作,那个“等一下”可能会变成一个小时的等待。但如果那个人是艾瑞斯——
“你可以试试。”赫敏说。
艾瑞斯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那只刚才放在卡皮巴拉身上的手——伸过来,轻轻地捏住了赫敏毛衣的袖口。力道很轻,轻到赫敏只要稍微一动就能挣脱,但捏得很准,只捏了布料,没有碰到皮肤。
“现在。”艾瑞斯说。
“什么?”
“我想你陪我。现在。”
赫敏低头看著那两根捏著她袖口的手指,又看了看艾瑞斯那张红透了的耳朵、但没有表情的脸,又看了看地上那团已经融化成一滩银色液体的卡皮巴拉。
她嘆了口气,在艾瑞斯旁边坐下来。
“多久?”赫敏问。
“十分钟。”艾瑞斯说。
“好。”
两个人坐在有求必应屋的旧镜子前面,背靠著那面掛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掛毯。艾瑞斯的手还捏著赫敏的袖口,没有鬆开,但也没有拉紧。赫敏把手放在膝盖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五厘米,不远不近。
卡皮巴拉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子,慢悠悠地走过来,把自己塞进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它趴在赫敏的大腿上,脑袋搁在艾瑞斯的膝盖上,整只守护神像一座连接两个人的银色桥樑。
十分钟过去了。
赫敏没有说“时间到了”。
艾瑞斯也没有鬆手。
晚上回到宿舍,赫敏在摇椅上坐了很久。
她在想一件事。
她认识艾瑞斯一年多了,从三年级开始,因为克鲁克山绝育后不吃药而认识。那个时期的艾瑞斯是安静的、可靠的、像一块背景板一样存在的。她会帮克鲁克山餵药,会在赫敏来的时候泡茶,会在赫敏说话的时候认真听,但她从来不会主动要求什么。
到了四年级,事情开始变了。
艾瑞斯开始表达不满了——通过磨刀、通过赶人、通过柠檬塔。那些表达是隱晦的、间接的、需要翻译的。赫敏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读艾瑞斯那张空白面孔下的內容:她的沉默不是接受,她的离开不是放弃,她的“嗯”可能有十八种不同的含义。
但最近——从舞会礼服之后开始——艾瑞斯又变了。
她变得粘人了。
不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粘,不是那种二十四小时跟著、发一百条信息的粘。她的粘是一种很安静的、不打扰的、但在那里就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像一块石头,你知道它在那里,你不会被它绊倒,但你每次路过都会看到它,时间长了就会想:这块石头怎么还没被搬走?
然后你发现,你不想搬走它。
你甚至开始习惯绕开它走,不是因为它碍事,而是因为你不想踩到它。
赫敏在摇椅上想著这些事,手里的书翻了三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艾瑞斯从茶水台那边走过来,手里端著一杯茶,放在赫敏旁边的茶几上。然后她坐回自己的摇椅,拿起那本《中世纪刑罚史》——天知道她为什么对这种书感兴趣——翻开,开始看。
克鲁克山从艾瑞斯的床上跳下来,走到两把摇椅之间,犹豫了一秒,最后选择趴在艾瑞斯的脚边。
“克鲁克山叛变了。”赫敏说。
“没有。”艾瑞斯说,“它只是在找暖和的地方。”
“你的脚旁边比我的脚旁边暖和?”
“我的体温比你高。”艾瑞斯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药品说明书,“我一米七五,新陈代谢快。”
赫敏咬了咬嘴唇,把那个“你怎么知道自己的体温比我高”的问题咽了回去。她不想知道答案。不,她想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问,因为问了之后艾瑞斯会面不改色地说出一个让她脸红的答案,而她自己会变成一个有求必应屋里那个耳朵红透的人。
她从茶几上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茶是阿萨姆,加了一点点牛奶,没有糖。艾瑞斯记得她的口味。
赫敏把茶杯放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茶几上的一个小盒子。
她低头一看,是一个正方形的纸盒,用浅绿色的包装纸包著,上面繫著一根白色的棉线。盒子不大,大概能装下四块太妃糖的大小。
“这是什么?”赫敏问。
艾瑞斯从书后面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明天吃。”她说。
“为什么明天吃?”
“今天吃了晚饭了。”
赫敏拿起那个盒子,拆开棉线,掀开包装纸。里面是四块正方形的点心,表面撒著绿色的抹茶粉,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凹陷里是一颗红色的——是红豆。抹茶红豆糕。
“你现在吃也行。”艾瑞斯头也不抬地说。
“你刚才说明天吃。”
“你可以不听我的。”
赫敏看著那四块点心,又看了看艾瑞斯。艾瑞斯的眼睛盯著书页,但她的右手食指在书页边缘来回刮著,那个小动作暴露了她並没有在看书。
赫敏拿起一块抹茶糕,咬了一口。
抹茶的味道先涌上来,微苦,然后是红豆的甜,最后是糕体本身的绵软。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艾瑞斯的手指停下了。
“好吃吗?”她问。声音依然平稳,但赫敏听出了那个问句里藏著的紧张——不是那种“我做的菜好不好吃”的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我在乎你怎么想”的紧张。
“好吃。”赫敏说。
艾瑞斯翻了一页书。赫敏注意到那一页的页码是三百二十四,而上一页她看到的是三百二十一——她在三秒內翻过了三页,显然一个字都没读。
赫敏吃完一块抹茶糕,用纸巾擦了擦手指,端著茶又喝了一口。她靠在摇椅的靠背上,看著头顶那扇能看到黑湖底的窗户。湖水在晚上是黑色的,偶尔有一条鱼游过,银白色的肚皮在玻璃上一闪而过,像一颗流星。
“艾瑞斯。”
“嗯。”
“你最近是不是太粘人了?”
沉默。
摇椅的吱呀声停了。克鲁克山的呼嚕声也停了。宿舍里安静得能听到壁炉里的木炭碎裂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艾瑞斯说。
“你今天在有求必应屋,抱著克鲁克山和守护神,坐在地上看了我四十分钟。”
“我在看书。”
“你看的是《中世纪刑罚史》。”
“那也是一本书。”
“你翻了四十分钟,一页都没看完。”
沉默再次降临。
赫敏转过头,看到艾瑞斯把书举得很高,高到挡住了整张脸。但她能看到书后面露出来的耳朵尖——红色的,刚消下去没多久又开始红的耳朵尖。
“你害羞了。”赫敏说。
“没有。”
“你的耳朵红了。”
“壁炉烤的。”
“壁炉在你左边,你的右边耳朵也红了。”
艾瑞斯把书又举高了两厘米,赫敏只能看到她的发顶了。那头髮在烛光下泛著棕色的光泽,有几根碎发翘起来,像天线一样竖著。
赫敏从摇椅上站起来,走到艾瑞斯面前,把她手里的书拿开。
艾瑞斯的脸终於露出来了。
那张脸——那张面无表情的、波澜不惊的、连穆迪教授的魔眼都不能让它动一下的脸——此刻正泛著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不是耳朵那种深红,是一种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像春天第一朵樱花刚刚张开花瓣时的那种顏色。浅,淡,转瞬即逝,如果不是赫敏离得这么近,根本不会看到。
艾瑞斯的眼睛看著別处。看壁炉,看克鲁克山,看天花板,看窗户,就是不看她。
“看著我。”赫敏说。
艾瑞斯慢慢地把目光移过来。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不是眼泪,是一种因为害羞而產生的、类似於发烧时才会有的湿润。她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阴影覆盖著那层极淡的粉色,像一层薄纱遮住了晚霞。
赫敏的心臟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砰砰砰”的剧烈跳动,是一种很轻的、像有人在她胸腔里用手指弹了一下琴键的声音。咚。一声,然后停了。
她弯下腰,在艾瑞斯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艾瑞斯的反应很大。她的整张脸从粉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像有人在她脸上泼了一盆顏料。她往后一缩,椅子发出了刺耳的嘎吱声,克鲁克山被嚇得从地上弹起来,尾巴炸成了一个鸡毛掸子。
“你干什么?”艾瑞斯的声音终於不平稳了,带著一种赫敏从未听过的慌乱。
“弹你。”赫敏直起身,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下次再黏人,还弹你。”
艾瑞斯捂著额头,看著赫敏。那张脸上的红色慢慢褪去了一些,但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没褪——一种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的、带著一点委屈又带著一点欢喜的光。
“……哦。”她说。
赫敏转过身,走回自己的摇椅,坐下来,拿起书。
她翻了两页,发现刚才看的什么完全忘记了。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艾瑞斯的脸上那层极淡的粉色,那双湿润的灰色眼睛,那个“哦”字里藏著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心臟弹了一下琴键的东西。
她咬了咬嘴唇,把书翻到第一页,重新开始看。
摇椅吱呀吱呀地响著,壁炉噼啪噼啪地烧著,克鲁克山重新趴下来,两只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子上。
艾瑞斯揉著额头,拿起《中世纪刑罚史》,翻到刚才那一页。
两个人的摇椅一起摇著,一左一右,频率不同,但节奏出奇地一致。
不知道过了多久,赫敏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响起来。
“艾瑞斯。”
“嗯。”
“明天那个抹茶糕,还有吗?”
沉默了一秒。
“有。”艾瑞斯说。她的声音恢復了平时的平稳,但赫敏注意到那个字里多了一个东西——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柠檬塔里的甜味一样需要细细品味才能捕捉到的东西。
不是得意,不是欢喜,不是害羞。
是“我会一直给你做”的意思。
赫敏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壁炉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亮亮的。她的嘴角微微弯著,弯得很克制,克制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但艾瑞斯发现了。
她一直看著赫敏,直到赫敏翻完三页书、喝完半杯茶、抬头看她第三次的时候,才把目光收回书上。
那次她终於翻过了三百二十四页。
三百二十五页的標题是《烙印与標记:中世纪巫师的识別系统》,配了一张黑白插图,画的是一个被烙了標记的手背。
艾瑞斯看了那张插图很久,然后把书合上了。
不是因为插图嚇人,而是因为——
她在想,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像烙印一样,在不经允许的情况下落在一个人身上就好了。那样的话,她就不用每次都用柠檬塔、用守护神、用抱著猫的可怜巴巴的眼神来確认——確认赫敏还在,確认赫敏不会走,確认那个“不选克鲁姆”的承诺不止是一句话。
但她知道,这种东西不存在。
所以她继续做柠檬塔,继续抱猫,继续让守护神驮著礼服盒子穿过整个城堡。
因为她能做的,只有这样。
而赫敏——那个每次都会放下书、走过来、摸摸她的头、弹她的额头、喝她泡的茶、吃她做的点心的人——
已经给了她比烙印更多的东西。
赫敏给的,是选择。
她选择了留下。
每天晚上,当两把摇椅一起摇摆的声音在蜜黄色的墙壁之间迴荡,当克鲁克山的呼嚕声和壁炉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当艾瑞斯躺在床上的时候,她能闻到赫敏洗髮水的味道从旁边的床上飘过来——不是柠檬,是那种有点甜的、像椰子一样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那只卡皮巴拉没有被她召出来,但它自己跑出来了,趴在赫敏的枕头旁边,把银色的脑袋搁在赫敏散开的头髮上。
赫敏睡得很沉,没有感觉到。
但艾瑞斯感觉到了。
她的心臟又在胸腔里弹了一下琴键。咚的一声,然后继续跳。
和另一个人的心跳,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慢慢地、慢慢地——
变得一样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