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道盟数十位仙帝、仙尊,此刻还陷在那座万古神山当头崩塌的极致震撼中,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们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分辨出这声音来自何处,又代表著什么。
重楼血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扛著炎波血刃,目光如刀,精准地刺向下方那片已经化为废墟的紫霄宫地基深处。
烟尘瀰漫,大地龟裂。
一个身影,就那么从一道最深的地缝中,缓缓走了出来。
没有仙光,没有异象,更没有那种大能出场时惊天动地的威压。
那只是一个老者。
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朴素道袍,白髮白须拖曳在地,看上去就像一个行將就木的凡间老道。他身上没有半分法力波动,乾净得像一张白纸。
可重楼肩头的炎波血刃,那柄以杀戮为生的凶兵,竟在此刻发出了轻微的嗡鸣,刀身上流转的血光,自行收敛了三分。
不是畏惧,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尊重。
那群呆滯的仙帝们,终於有人认出了这位老者的身份。
不是从样貌,而是从宗门最古老的画像,那张只存在於传说中的画像上。
“祖……祖师爷?”
一名紫霄宫的仙帝长老,嘴唇哆嗦著,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手中的酒杯“噹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紫霄!
紫霄宫的开山祖师,那个早在数个纪元前,便已传说坐化於岁月长河中的神话人物!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仙道盟高层,脸上的得意、狂热、贪婪,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见了鬼似的惊骇与茫然。
紫霄老祖没有理会那些徒子徒孙的失態。
他浑浊的目光,穿过瀰漫的烟尘,落在了半空中那道魔神般的身影上。
他没有去看重楼,而是透过重楼,看向了背后那尊执掌了神界天命的,新天帝。
“新天帝的考验,到此为止吧。”
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他只是轻轻一挥那宽大的道袍袖子。
一股无形的、温和却又无法抗拒的力量,拂过那座半塌的紫霄殿。
殿內,那数十位仙道盟的仙帝、仙尊,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便身不由己地被这股力量捲起,如同秋风扫落叶般,被送出了紫霄宫的范围,分散到了仙界各处。
前后不过一息。
刚刚还人声鼎沸,號称要“拨乱反正”的仙道盟总部,便只剩下了紫霄老祖,和重楼,以及他身后那一千名沉默如铁的分身。
“一群被利益蒙了心的蠢物,让天帝见笑了。”紫霄老祖微微躬身,对著重楼的方向,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这份歉意,是给帝天的。
重楼身后的帝庭界內。
帝天端坐於天帝宝座,透过重楼的视野,静静地注视著这位从歷史尘埃中走出的活化石。
考验?
这个说法,既给了帝天台阶,也保全了仙界最后的顏面。
是个聪明人。
帝天心念一动,重楼那张冷峻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他冷笑了一声,沙哑的声音响彻废墟。
“考验?”
“拿你的山门做赌注,你这考验,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紫霄老祖闻言,不但不怒,反而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
“不破不立。”
“若无雷霆手段,如何能让那群活在旧梦里的傢伙清醒过来?你那一刀,斩得很好。也替老朽,斩断了紫霄宫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念想。”
他坦然承认了帝天这一刀的“功绩”,这份气度,让帝天都不由得对他高看了一眼。
这个老傢伙,不简单。
“你认识我父亲。”
帝天懒得再绕圈子,通过重楼,直接拋出了这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紫霄老祖的身形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敬佩,也有一丝……分道扬鑣的遗憾。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点头。
“认识。”
“那是个真正的疯子,也是个真正的天才。老朽,远不如他。”
他没有否认。
“我们曾是道友,一同在这片贫瘠的混沌中,寻找著出路。”紫霄老祖的声音,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他想用他的方法,『创造』一个完美的家园。而老朽,则认为应该遵循此方宇宙自身的规律,去『守护』它仅剩的生机。”
“最终,我们谁也没能说服谁。”
“他选择了那条最艰难,也最决绝的路。而老朽,则留在了这里,看著他一步步將自己,变成了这个『试验场』的基石。”
试验场。
这个词,与帝天从父亲蓝图上看到的信息,完全吻合。
帝天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隨之消散。
这个紫霄老祖,確实是知情人。
“既然是旧识,为何还要纵容门下,行此悖逆之事?”帝天通过重楼,冷声质问。
“因为老朽想看看,他选的传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紫霄老祖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了些许,“是会像他一样,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完美世界』,不惜牺牲一切;还是会选择最简单的路,捨弃这个烂摊子,带著你的帝庭界,另起炉灶。”
“现在看来,你比他更贪心。”老祖的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讚许,“你既要你的新世界,也不愿放弃这个旧家园。”
“既然如此,老朽也就放心了。”
他话锋一转,整个人的气息,在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仿佛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重楼的心头。
“你要去归墟,寻找那个『初始奇点』?”
帝天心中一凛。
他去归墟之地寻找创世之源的计划,刚刚才从父亲的蓝图中得知,除了他自己,再无第二人知晓。
这个老傢伙,竟然也知道!
“我劝你,放弃这个念头。”
紫霄老祖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著一丝……恐惧。
“那个『奇点』,不仅仅是创世的源头。”
“它,更是一个『锁』!”
“锁著这个宇宙最初的,也是最可怕的『原罪』!”
“原罪?”重楼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是帝天意志的直接反应。
“没错。”紫霄老祖的声音压得极低,“你父亲为何在最后关头,寧愿造出一个漏洞百出的试验品,也不愿动用那份『创世之源』,去铸就一个完美的宇宙?”
“就是因为,他在最后,发现了那个『原罪』的存在!”
“他別无选择,只能將计就计,用那份本该用来创世的本源之力,化作一道终极枷锁,將那个东西,死死地锁在了归墟的最深处。”
“一旦你取走创世之源,就是解开了那道锁。届时,被释放出来的那个东西,其威胁,远比你见过的任何界外之物,都要恐怖万倍!”
紫霄老祖看著重楼,也是看著帝天,一字一顿地给出了他最后的建议。
“放弃这个旧宇宙。趁著那四位『监守者』还未改变主意,带著你的核心力量,立刻催生你的新宇宙。”
“这,才是最稳妥,也是唯一正確的路。”
整个废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帝天的心,也沉了下去。
一个纪元之內,修復宇宙。这是监守者给出的死命令。
可修復宇宙的唯一希望……创世之源,却又关联著一个更可怕的“原罪”。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许久,帝天通过重楼,缓缓开口,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既然『原罪』如此可怕,你身为知情者,为何不离开此界?”
“为何,要在此守护至今?”
紫霄老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深深的苦涩与悲哀。
他沉默了更久,久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才抬头,看著天,又像是看著自己无法摆脱的宿命,轻声嘆道:
“因为,那个『原罪』……”
“与老朽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