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后，没有九龙宝輦的煊赫，没有分身军团的簇拥。一袭玄色九章法服，头戴平天冕，十二道垂下的旒珠在他眼前轻轻晃动，遮不住他平静的眼神。
他踏足之地，名为“万神之墟”。
这里是神界的墓场。
无数破碎的神国残骸，如同一座座漂浮的岛屿，在死寂的虚空中缓缓漂流。断裂的擎天巨柱上，神纹早已黯淡，倒塌的宫殿废墟里，还残留著纪元更迭前那场大战的惨烈痕跡。一尊失去了头颅的千手神像，空洞的臂膀无力地伸向虚无。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杂了尘埃与血腥的洪荒气息，古老、苍凉，足以让任何心志不坚的神灵在此地迷失。
没有声音，连时空乱流刮过残骸的摩擦声都听不见。
帝天的云履踏在一块巨大的、布满龟裂纹路的白玉广场碎片上，脚步声是这片死寂世界里唯一的音符。
他的目光，落在广场的尽头。
那里，有一座完全由各种神魔骸骨堆砌而成的巨大王座。
王座之上，端坐著一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庞大存在。它没有固定的形態，仿佛一团时刻在蠕动、翻滚的混沌能量，而在那团能量之中，成百上千只大小不一的眼睛，正同时睁开，每一只眼睛里，都倒映著不同的宇宙生灭之景。
千眼巨人，旧神之主。
在帝天出现的瞬间，那千百只眼睛便齐齐转动，將目光锁定在了他身上。
没有审查，没有试探，那目光里只有最纯粹的傲慢，以及对一件新奇玩物的审视。
“你来了。”
一个由无数个声音重叠而成的宏大意念，直接在帝天的神魂中响起。那声音不分男女老幼，充满了岁月的沧桑与对万物的漠然。
“万相天帝……一个有趣的名號。”旧神之主似乎对这个称號很感兴趣，“一人即是军团，一人即是眾生。你的力量，不属於这个纪元腐朽的神，也不属於那些自詡清高的仙，它带著一股……熟悉的味道。”
帝天静静地听著，不做回应。
旧神之主那千百只眼睛眨动了一下，似乎对帝天的平静有些意外，但隨即转为更加浓厚的兴趣。
“你毁了秩序神庭，打破了大道碑，释放了吾等。从这一点上，你算是吾等的同路人。本座很欣赏你。”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如同君王对臣子的嘉奖。
“元辰的计划，吾等已经知晓。他想以仙魔融合之力，吞噬大道碑的混沌本源，开启他的新纪元。可笑的螻蚁，妄图染指不属於他的力量。”
旧神之主的声音里充满了鄙夷，“本座，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远比成为神界主宰，更加伟大的机会。”
话音落下，他的一条由混沌能量构成的触手，从主体上延伸而出，在空中变幻成一幅星图。
“交出你那方『归墟界』的控制权，你和你那有趣的军团，將成为吾等重返世间的先锋。待吾等彻底荡平这方宇宙的偽神，重塑天地之后，本座会亲自出手，帮你寻回属於初代天帝的遗物。”
说到“初代天帝的遗物”这几个字时，旧神之主那千百只眼睛里，同时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
帝天的心中，一片雪亮。
果然。
对方的目標，不仅是他那独特的归墟之力，更是那份情报中提及的，可能隱藏在帝庭界之內的“生命权柄”。
所谓的结盟，不过是一场包装精美的吞併。所谓的“帮助”，更是赤裸裸的索取。
冕旒之下，帝天神色未变。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那千百只眼睛对视。
“我若是不呢？”
声音不大，却打破了这片虚偽的和谐。
万神之墟陷入一片死寂。
“呵……”
旧神之主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那笑声里，再无半点欣赏，只剩下被冒犯的冰冷。
“看来，你还没有认清自己的位置。”
话音未落。
一股磅礴、原始、充满了混沌与疯狂的精神威压，如同一场无形的宇宙海啸，朝著帝天席捲而来！
这股威压，不仅仅是力量的碾压。
其中更夹杂著无数个纪元以来，被镇压的旧神们所有的怨毒、疯狂与憎恨。无数个混乱的囈语在帝天神魂中尖啸，试图撕裂他的意志，让他臣服於这股代表著最古老、最蛮荒的力量之下。
虚空剧烈震颤，周围漂浮的神国残骸在这股威压下纷纷崩裂。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神皇意志崩溃的恐怖衝击，帝天立於原地，纹丝不动。
他没有催动天帝诀，没有祭出天帝剑，甚至没有调动一丝一毫的神力去抵抗。
他只是，微微闭上了眼。
就在那精神海啸即將淹没他神魂的前一剎那。
帝天主动，將自身与帝庭界深处，那片神秘归墟的联繫，彻底开放了一瞬。
没有惊天动地的反击。
没有法则的光芒。
只有一股比旧神之主的混沌气息更加古老、更加纯粹，更加接近“无”的意志，从帝天的身上，一闪而逝。
那是一种怎样的意志？
它不是混乱，而是比秩序更加冰冷的死寂。
它不是毁灭，而是万物归於终结的必然。
它甚至不是存在，而是连“存在”这个概念本身，都要被其吞噬、消解的绝对虚无。
它是终点，亦是起点。
当这股意志出现的瞬间，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压向帝天的精神海啸，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却又无限高的堤坝，骤然一滯！
紧接著，旧神之主那庞大的混沌身躯，猛地一颤！
他那上千只原本充满了傲慢与戏謔的眼睛，如同被毒蛇噬咬了一般，竟在同一时刻，全部紧紧闭合！
一声压抑不住的，充满了惊疑与骇然的低吼，从他那翻滚的能量核心中传出！
“同类……不！你……”
那股席捲一切的精神威压，如退潮般散去。
万神之墟，重归死寂。
但这一次，死寂的背后，不再是傲慢，而是凝重。
数息之后，那千百只眼睛才缓缓重新睁开，只是这一次，它们看向帝天的目光，彻底变了。
审视、戏謔、傲慢……全都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同类之间的忌惮，与一种……对於更高等阶存在的本能敬畏。
“你……究竟是什么？”旧神之主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重叠的宏大感，变得有些乾涩。
帝天缓缓睁开双眼，神色依旧平静。
“如你所见，万相天帝。”
他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沉默，是最好的威慑。
旧神之主那混沌的身躯一阵翻涌，似乎在消化刚才那一瞬间带来的巨大衝击。许久之后，他才重新开口，只是这一次，语气已经彻底变了。
“好吧，盟友。”
他第一次，用上了这个词。
“看来，我们有了一个更好的合作方式。你不需要交出任何东西，我们，平等合作。你我联手，先诛元辰，再定乾坤，如何？”
帝天微微頷首，仿佛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可以。”
见帝天同意，旧神之主似乎鬆了一口气。那条代表著他的能量触手，再次延伸而出，只是这一次，它变得凝实了许多，末端化作一只粗糙的、仿佛由岩石构成的大手，伸到了帝天面前。
“以混沌为名，立下盟约。”
帝天抬起手，没有丝毫犹豫，与那只巨大的能量手掌，轻轻一握。
就在两只手接触的剎那，一缕比尘埃更微小，几乎与混沌气息融为一体的灰色因果之丝，顺著帝天的指尖，无声无息地缠绕在了旧神之主那庞大的能量本源之上。
做完这一切，帝天鬆开手。
“盟约已定。”
旧神之主收回触手，那千百只眼睛中透出复杂之色。他似乎想从帝天身上再看出些什么，却什么也看不透。
最终，他像是为了缓和气氛，又或是真心提醒，沉声说道：
“盟友，我得提醒你。元辰的目標是吸收大道碑裂缝后的混沌本源，但那裂缝，真正通往的是『本源之地』。那里……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他那千百只眼睛转动了一下，似乎在眺望遥远的虚空。
“他已然动身，你若再不启程，怕是连残羹冷炙都分不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