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草地已铺满薄雪,他试探著走近,只见较长的草垛中有规律地起伏著,耳边传来粗急的喘息声。
这声音怎么有些熟悉?
轻轻一嗅,刺鼻血腥味之中,裹挟著一缕清甜乾净的少女幽香。
陈阳似是想到了什么,赶忙拨开草垛,只见草中躺著一只腰粗如煤气罐、圆滚滚的赤狐,脖间掛著绣有“玥”字的小香囊。
好在它身上並无伤口,鲜血全是自口中咳出的,越是如此却越棘手,毕竟谁也不知道它受了什么伤害。
虽然胖成这样,陈阳还是认得出,这正是狐道明。
见著狐道明这惨状,陈阳满心困惑。
大半月之前,牛山不还说这小子在山下黄家村享福吗?怎么变成这样了?
就在陈阳思索之际,小赤狐却是又咳了咳,再喷出一口鲜血。
如今它已经昏厥,只剩下本能,显然若是再不管,定然十分危险。
陈阳顾不得再想,赶忙把狐道明抱了回去。
刚抱回道观內,来不及起火,陈阳便把手探在狐道明体內,分出一缕灵气开始探查。
这段时日,他在杂书图录中学过医药篇,但其中多是人族救治之法,並未提妖族,只能尽力看看。
一番探查后,陈阳有了大概结果,缓缓睁开眼。
看了眼床上昏死、吐著舌头的小赤狐,得亏伤势不重,只是臟腑有些偏移,经脉破损,尤其是丹田损伤了七七八八,当初的修为也都逸散了。
不过他方才渡了一缕灵力过去,应当会好上一些。
陈阳鬆了口气,打了一桶水擦起观內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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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后瞧了瞧时辰,已是下午,天上又飘起鹅绒细雪,也不能去山涧挖泥了。
陈阳又走去鸡窝捡了两枚新鲜鸡蛋,顺手投餵了两只鸡,便走进了伙房。
將鸡蛋打散,混入山中粗盐与新鲜野菜,熬煮成温热菜羹,盛入竹筒保温。
隨后又將炭火挪至炕底,慢慢烘暖床铺,才俯身准备给昏迷的小赤狐餵食菜羹。
看著小赤狐昏死的样子,陈阳没好气地对著昏迷的它道。
“幸好你小子一开始不是这个样,不然半年前也不用救你了,直接就可以给你挖坟了。”
將最后一口菜羹餵入小赤狐口中,陈阳才离去。
此刻的黄家村中,虽还未下雪,但雨冷得冻人。
黄地主家的书房內,已穿上袄子的黄地主有些心虚地看著屋中一穿著劲装、虎背熊腰的高大男子,二人眉眼间竟有几分相像。
黄地主压著心底不安,开口问道。
“老二,那狐仙真的没事了?”
黄勇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语气傲慢。
“那是自然!那所谓狐仙在我看来不过就是个废物罢了!”
“我已经凝炼了气血,至少也是正经的武者。”
“那狐狸若是真有什么本事,早就在晌午对我动手了,何至於现在相安无事。”
听到这番话,黄地主悬著的心彻底放下,连连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黄勇看向父亲,眼底带著一丝期待,试探著询问。
“爹,你说的李家那个病秧子要娶小妹?这事可是真的?”
黄地主捋著鬍鬚,面露得意笑意。
“那是当然,那李家別看只在黑风镇,可关係能通县里。”
“日后你小妹嫁了李家,你与你大哥都能进县里当差去!”
听闻此言,黄勇眼中瞬间燃起狂喜:“还是父亲英明。”
看著儿子欣喜若狂的模样,黄地主眉宇间依旧藏著一丝隱忧。
黄勇一眼看穿父亲心事,从容开口安抚。
“爹,你就放心吧。等到我跟大哥在县城站稳脚跟,大哥再考个举人功名,我们就能一起搬县里去了。”
“在县城里,他有狐仙我们还有城隍老爷呢!难道还能在城隍爷脚下撒野吗?”
隨后黄勇接连恭维父亲,直言自己会成为振兴黄家的最大功臣。
黄地主听得满心欢喜,不停捋动鬍鬚,脸上肥肉隨著笑意轻轻颤动。
父子二人正密谋算计,门外传来下人恭敬的通报声:“恭迎三小姐。”
听闻黄玥到来,父子二人对视一眼,瞬间闭口不言,默契收敛了所有话语。
房门被轻轻推开,黄玥快步走入书房,俏脸上满是焦急慌乱,一开口便急切追问。
“爹,你们有没有看见小明?”
黄地主站起身,故作从容地笑著回话。
“狐仙今日一早便同我们说,此番大旱已去,要回山上去了。”
黄玥当即摇头,满眼不肯置信,眼眶微微泛红。
“小明不是说要一直陪著我吗?”
她还想继续追问缘由,却被黄地主厉声打断。
“我们已与李家定了姻亲,三日后你便要嫁人,莫要再寻思这些了。勇儿,带你妹妹下去。”
黄勇躬身领命:“是!爹。”
话音落下,他半哄半劝,强硬带著满心不舍的黄玥离开了书房。
长夜漫漫,黄玥躺在床上彻夜无眠。
她紧紧攥著手中绣著自己名字的小巧香囊,指尖微微发颤,低声喃喃自语。
“小明,你到底去哪了?”
夜幕高悬,皓月当空,山间大雪始终未停。
陈阳独坐道观门檐之上,周身落满一层白雪,却浑然不觉,专心吸纳夜空月华,静心修行,外界风雪丝毫无法扰乱他的心绪。
月色缓缓偏移,清冷月光透过窗欞,洒在臥房中小赤狐的脸上。
昏迷之中,狐道明陷入回忆幻境。
朦朧间,狐道明似是回到今早:房门被个蒙面恶汉一脚踹开,即使蒙面,他也认得出来,那是小玥儿的二哥。
他想跑,却被堵在门口的黄勇踹了一脚,腰腹刺痛,连番躲藏才逃出来,一路跑回大哥的观中,却一路上咳血,最后倒在了门口。
就在他想著自己是不是要死了的时候,猛地从床上惊醒过来。
虽是深夜,但借著月光,他瞧得清楚这是哪里,一如第一次被救时一般。
小赤狐推开大门,与昔日不同,道观內並无燜鸡的香味。
月下雪间,一尊黄皮道人正望月炼气,纵使雪盖全身,也依旧心无旁騖。
这让小赤狐想到自己:数月以来,他白日玩耍,夜间睡觉,何时有过日日勤练?
大哥昔日的叮嘱早就被拋在九霄云外。
若是自己勤加修炼,今日也不至於这么狼狈吧?
就在小赤狐暗自神伤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十分平静,无亲近也无半点责怪。
“你醒了?”
小赤狐闻言赶忙抬头,向门檐瞧去,只见陈阳已停下修炼,坐在檐上,平静地看著自己。
狐道明不由低下了头,“大哥”二字在喉咙里打转,却是叫不出口。
陈阳纵身跃下,只去伙房处取了两杯热茶。
將热薑茶递给狐道明,陈阳这才同他坐在三清观蒲团下,平静询问。
“这数月以来,你可曾修炼?”
刚刚双手捧著,勉强啜下一口热茶的小赤狐羞愧地摇了摇头。
“愧对大哥叮嘱。”
陈阳却只是淡淡一笑:“你若是能早些明悟此事,我也不会给你取这名字了。”
小赤狐此刻不知是何心情,只自言自语道。
“那时山下旱灾,我便用大哥时常做的那些法子告於了他们,得了个『狐仙』称號,就沉进了其中……”
说及此处,小赤狐也说不下去。
陈阳却只道:“一念贪欢损妖灵,做人福筹成云烟。”
“此番对你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不过那黄家你却是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