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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夜宴,刘焉心情很好。
    虽说幽州各地仍有小股黄巾作乱,可最大的两支既已瓦解,剩下的便不过是秋后的蚂蚱了。
    故整场宴席始终笑语盈盈,將立下大功的刘备、公孙瓚、邹靖等人夸了又夸。
    沈桥等人因是白身,进不得正殿,便只在院中吃酒。
    偶尔能听见使君爽朗的笑声,
    以及接二连三的“好”字,便也压下心中忐忑,安心享用起来。
    直喝到月上中天,星垂原野,酒局方才散去。
    早早吃饱喝足的沈桥等人,在刺史府门外等到了自家大哥。
    “使君的意思是,让我率郡兵四处征討,先平了幽州的乱象。”
    刘备见几人凑过来,便简单解释道:
    “待冀州黄巾平定之后,再一同报功不迟。”
    沈桥点点头,这確是应有之义。
    如今冀州黄巾势大,截断了幽州通往司隶的大半道路。
    使君不愿此时报功,想来也是怕信使途中出什么意外。
    对他而言,人死了倒不要紧,
    可几颗黄巾渠帅的人头若是丟了,那才是真真失了顏面。
    “公孙都尉也同去么?”张飞倒不在乎功劳不功劳的。
    他早见公孙瓚策马突阵的英姿,威风凛凛,看得手痒,只想寻个机会较量一番。
    “伯圭兄明日便启程返右北平了。”
    刘备摇头,笑容中罕见的漏出一丝落寞。
    他何尝不想与好友多聚一段时日,只是北边鲜卑听闻大汉起了黄巾之乱,早已蠢蠢欲动。
    公孙瓚须得早早返回边塞,镇守北疆。
    “义军如何安顿,使君可有明示?”简雍问到。
    如今刘备既已抵达蓟县,成功上任,那就是朝廷官员。
    手中再握著一支不统属於朝廷的义军,未免有些僭越。
    “义军拣选青壮充入郡兵,其余遣散归乡。”
    刘备嘆了口气。
    虽然麾下部曲大多不是从豪强士卒中坑来的,就是从黄巾俘虏中转化的,未必一心一意保家卫国。
    但毕竟相处日久,如今要遣散,他还是有些捨不得。
    “如此更好。”
    沈桥却显然不这么想。见眾人望来,他解释道:
    “愿意从军的,充入郡兵;不愿的,便返回涿郡,到庄上屯田。”
    当初趁著黄巾来犯,他收拢了大片田地,正缺人手打理。
    这些退下来的义军若去耕作,不仅能替军中省下餉银,还能再添一笔进项。
    至於將来会不会让他们重拾兵器……他暂且没想那么多。
    刘备点点头,觉得这也是一个办法。
    至少遣散的义军不会没饭吃,再度成为流民或者黄巾贼。
    “那此战俘虏的黄巾降卒呢?”简雍又问。
    “这个,使君倒未曾明说。”刘备微微一顿,犹豫片刻,继续说道:
    “但席间有佐官进言,说为免生变,不若……我见使君有所意动。”
    此言一出,眾人一静。
    “这……”简雍人都麻了。
    那是几万个人,又不是几万头猪!
    怎么能够说杀就杀?
    张飞此时也反应了过来,顿时就炸了:“杀降?使君怎能——”
    “翼德。”
    关羽面色铁青,抬手按住他的胳膊:“此处是刺史府门口。”
    张飞硬生生把后面的半句话咽了回去,但显然余气未消。
    刘备摇了摇头,声音又压低了些:
    “使君並未应允,只是席间有人进言时,他未曾驳斥。“
    “未曾驳斥就是留了余地。”
    沈桥缓缓开口,他现在脑中转的飞快,
    “大哥,明日使君可有閒暇?”
    “说是午后再议军务。”
    “那你明日一早便去见使君。”
    刘备看他一眼:“子梁有法子了?”
    沈桥没直接回答,只朝简雍偏了偏头:
    “宪和,你还记得涿郡那套法子吧?”
    简雍眯著眼睛看了沈桥一眼,然后慢悠悠地点了点头:
    “记得。但你確定能在蓟县用?”
    “大同小异。”
    “无非是把豪强换成使君,把家丁换成佃户,把联保换成编户。”
    “成。“简雍点头,
    “今夜你研究如何申辩,我帮你理条陈,让云长和翼德帮你查证降卒中各家籍贯和亲属情况。”
    “查这个做什么?”
    “看看黄巾降卒里面有多少幽州百姓。”
    沈桥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
    简雍这是在为俘虏们“上户口”。
    让刺史知道这些黄巾降卒不全是流民,他们中有家在涿郡的,有亲人在蓟县的,有族谱可查的。
    只要证明这些人是“有根之人”,杀降的阻力就大了十倍。
    冀州黄巾好杀,因为那是“敌境”。
    涿郡黄巾不好杀,因为那是“自家百姓”。
    沈桥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后背那层凉意散了几分。
    “好。那就这样。”他转向刘备,
    “大哥,你先回去歇著。明早的事,交给我们。”
    刘备点点头,没有多说感谢的话,只是拍了拍沈桥的肩膀。
    “走吧,先回营。”
    张飞闷声跟在后面,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沈桥一眼。
    沈桥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放心。
    张飞这才转过头去,大步流星地跟上了刘备。
    沈桥落在最后,等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转头看向简雍。
    简雍正站在门柱旁,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草茎,正叼在嘴里慢慢地嚼。
    “想啥呢?”沈桥走过去。
    简雍吐掉草茎,目光落在刺史府门前那两盏灯火上:
    “我在想,使君为什么没有当场驳斥那个佐官。”
    “因为他也在试探。”沈桥接过话头:
    “试探咱们这支义军,到底是只能打,还是既能打,又能用。”
    刘焉一州刺史,经营幽州多年,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杀降的后患?
    他之所以意动却不决断,就是想要看看刘备会不会为这些黄巾俘虏开口。
    若开口,则说明其人有仁心,若还能將事情办成,就说明有本事。
    有仁,有勇,有本事的人,那个上官不爱用?
    “宪和。”
    “嗯?”
    “你那理条陈,今晚能写完吗?”
    简雍打了个哈欠,朝沈桥伸出三根手指:“三更之前给我备一壶热茶,一碟胡饼。”
    “成交。”
    “再加半碟咸菜。”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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