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桥已经恢復了那副八风不动的表情,
正低头整理袖口,仿佛方才那个偷偷打手势的人根本不是他。
“宪和,你来得正好。”
刘备没有顺著他的话走,反而郑重其事的又將问题拋了出来,
“我方才在想——我们举兵,究竟是为了什么?”
简雍搭在刘备肩上的手微微一顿。
他偏过头,看了沈桥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
你怎么又把他惹到这个状態了?
沈桥回了一个眼神:什么叫我招惹他!他自己搞的!
简雍用视线逼问了沈桥半息。
直到他心虚的移开视线,简雍才满意的將目光放回刘备身上。
“玄德,你这个问题问的太早了!”
刘备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发小会给出这样的回答:
“……太早?”
“没错。早到我们现在还什么都做不到。”
简雍的声音不高,却恰到好处的能让刘备与沈桥二人听清。
头顶那枚【讽諫之智】倏然亮起,
光芒如碎金般自额前倾泻而下,不偏不倚,正好笼罩了二人。
沈桥只觉脑中一清,
刚刚被刘备影响而有些悲天悯人的心情瞬间恢復。
简宪和!
还得是你啊!不愧是最不吃大哥压力之人!
简雍收回手,顺势在刘备肩上拍了两下,
力道不轻不重,像是要把什么多余的东西从这位发小身上拍掉。
“玄德,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想得太多。”
刘备眉头微动,正要开口辩解,简雍已竖起一根手指,不紧不慢地摇了摇。
“我问你。当年你初到卢公门下,第一天想的是什么?”
“是想济世安民』,还是想今晚喝酒?”
刘备脸色一红,嘴唇动了动,最后微弱吐出两字:
“……后者。”
“这不就对了?”简雍两手一摊,
“你那时候不想天下大事,是因为你没资格想。”
“不在其位,不某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备那张还带著几分鬱结的脸。
“现在你当了县尉,所以觉得自己有资格了?”
“我告诉你,还差的远呢!”
刘备的眼皮跳了一下。
沈桥在旁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能把刘备训得哑口无言的人,天底下大概只有简雍了。
他方才打手势求救,果然没找错人。
“你觉得张白骑可怜,觉得自己跟他有某种相似之处,”
“觉得我们举兵闹不好也会变成他那样。”
简雍往前迈了半步,凑近刘备,挡住沈樵的视线,將手指向他:
“可是啊,玄德。他有子梁这样的兄弟吗?”
刘备一愣。
“他有云长和翼德这样的兄弟肯替他挡刀的人吗?”
简雍往后退了半步,摊开双手,像是在展示一件极其简单的事实。
“他没有。”
“他有的是一群跟他一样穷怕了的流民,和一个连自己都约束不住的太平道。”
“他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人。”
“你不是。”
这三个字落下去,刘备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鬆了几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像是把某种沉重的东西一起吐了出去。
“宪和说得对。“
他转过身,拍了拍简雍的肩膀,然后大步朝城门口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简雍一眼,目光复杂,嘴角却带著一丝苦笑:
“下次骂我,能不能找个没人的地方?”
简雍歪了歪头,语气恢復了一贯的懒散:
“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你是没听我上次怎么骂子梁的。”
沈桥本来正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猛然听到这话,顿时瞪圆了眼睛:
“你骂我什么?我什么时候惹你了?”
简雍没接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刘备正回头看著这边。
沈桥只好把话咽回去,快步跟上了刘备的步伐。
三人一起往城门口走。
路上刘备的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
像是被简雍那番话推了一把,一下子从沉思的泥潭里拔了出来。
简雍落在最后,
打了个哈欠,隨手把那根叼在嘴里的笔又重新別回了耳朵上。
沈桥故意放慢半步,等简雍跟上来,压低声音取经:
“宪和,你是怎么做到的?”
简雍斜了他一眼:“做到什么?”
“就把大哥从那个状態里拉出来。”
简雍想了想,语气认真了几分:“讲道理啊!”
“玄德从小不幕私情,虽重义但更重义理,最怕的就是因私废公。”
“所以只要道理对了,他很好说话的。”
沈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暗暗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走到城门口时,邹靖果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见他到来,只微微点头,便將一份帛书递了过来:
“这是此战战报初稿,请刘县尉过目。“
刘备接过帛书,展开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动。
“邹校尉,这战报上写的……”
邹靖面色如常:
“首功自然是刘县尉和义军的。在下只是据实呈报,不敢有半分虚饰。”
刘备抬头看了他一眼。
邹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不甘,也没有討好,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淡然。
刘备沉默了一息,將帛书折好收入怀中,朝邹靖郑重抱拳:
“邹校尉高义。备代义军上下,谢过校尉。”
邹靖摆了摆手,转身朝城中走去。
简雍在旁边看著这一幕,悠悠地嘆了口气。
沈桥斜了他一眼:“又怎么了?”
“没什么。“简雍收回目光,嘴角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就是忽然觉得,这一仗打完,咱们在幽州地面上,算是真的站稳脚跟了。”
沈桥没有接话,但他心里清楚,简雍说得对。
从涿县到蓟县,从五百人到三千多人,从一介白身到实授县尉。
这一路打过来,每一步都是踩著血和火走出来的。
站稳脚跟四个字,说著轻巧,背后是多少人的命换来的。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思绪甩开,跟著刘备走进了蓟县城门。
城中的百姓正三三两两聚在街边,探头探脑地望著这支入城的队伍。
有人指著马背上的刘备窃窃私语,有人踮起脚尖张望义军的旗帜。
沈桥望著那些目光,忽然觉得大哥方才那个问题,或许也没有问得太早。
他们举兵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总有一天要有人来回答。
但今天,確实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前面还有刘幽州这关要过。
作为幽州地界的封疆大吏,只有在他面前表现好了。
才有可能最大程度的將义军的军功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