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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桥被巨大的恐惧定在原地。
    在大汉这个神神鬼鬼深入人心的时代,天机不可泄露绝不是一句空话。
    他方才试图开口时那股无形的阻力,
    那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上流走的感觉,让他毫不怀疑。
    再说一个字,不仅天眼就会消失,自己只怕也会灰飞烟灭。
    他不能拿这种事冒险。
    可不说,又怎么示警?
    一个渠帅混在新兵里,而他不能眼睁睁看著。
    沈桥犹豫片刻,决定自己查。
    “无事,就是想问问大哥,新兵中有没有什么好用的人才。”
    他若无其事地开口,仿佛当真只是人手不够用了。
    “没听宪和提起有识字的。”
    刘备想了想,答道。大约是觉得没能帮上忙,又补了一句:
    “若有这样的人,备替子梁留意著。”
    沈桥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多问,而是目送刘备离开。
    兄弟剑在腰间轻轻晃著,剑穗拂过腿侧,存在感比来时更强了几分。
    他往回走了几步,
    忽然拐了个弯,没回庄子正厅,而是绕到了演武场边上。
    青色的命格,不可能泯然眾人。
    若说谁会第一个发现他的异常……那一定是正在练兵的张飞。
    沈桥在演武场边上站定。
    目光越过那些正在操练的新兵,落在张飞身上。
    张飞正叉著腰站在队列前面。
    黑脸上满是尘土,嗓子已经吼得有些沙哑,但气势半点不减。
    他让新兵们端著长矛保持刺出的姿势不动,
    自己挨个走过去,一巴掌拍在枪桿上,拍歪了便是一顿吼。
    沈桥等他训完一轮,才走上前去。
    “三哥!”张飞见了他,咧嘴一笑,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
    “你咋来了?来看俺练兵?”
    “路过。”
    沈桥隨口应了一声,目光在场上扫了一圈,做出一副不经意的样子:
    “对了,这批新兵里有没有什么出挑的?”
    张飞挠了挠头:“出挑的?都那样!”
    “跑三步喘两口的,左右不分的,还有个傢伙昨天把自己脚给扎了!”
    他说著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才想起什么,补了一句:
    “不过倒是有个真定人,叫褚燕,身手不错。俺让他当了什长。”
    “什长?”沈桥眉头微动,“才来几天就当什长?”
    “那小子能打!”
    张飞浑然不觉沈桥语气里的试探,伸手往队伍里一指,拍著胸脯道,
    “俺试过了,一把子力气,七八个人近不了身。”
    沈桥顺著张飞的手指看去,果然一片青光入眼。
    已经混到什长了吗?
    沈桥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却丝毫不显,貌似不经意的问到:
    “他一个真定人,为何来幽州投我义军?”
    张飞挠了挠头,不確定的说:
    “好像是家里遭了灾,本来准备北上投公孙都尉,走到涿郡盘缠耗尽了,正好碰上咱们募兵,就投了。”
    家中遭灾,北上投公孙瓚,盘缠耗尽,正好碰上募兵。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沈桥心中的戒备又多一分:“他一个人来的?”
    “那还能拖家带口?”
    张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逃难出来的,能有几个拖家带口的。”
    “家人呢?”
    张飞愣了一下:
    “这俺咋知道。他说是家乡遭了黄巾,待不下去了。至於家人……没提过,俺也没问。”
    哼。
    逃难,家人全无,还身手敏捷。
    不是细作我吃!
    待我查清你的底细,好让大哥发落!
    沈桥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警觉全咽了回去。
    脸上依旧是那副不经意的表情,朝张飞点了点头:
    “既然是个人才,翼德多留意些。新兵初到,心性未定,光能打不够,还得看人品。”
    张飞咧嘴一笑:
    “三哥放心!在俺手底下,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
    沈桥没再多说。
    他现在对张飞已经有一定的认知了。
    这黑廝嘴上应得痛快,转过头就能把这事忘得一乾二净。
    褚燕既然已经在他手下当了什长,
    说明这莽汉对他印象不错,自己若再多问,反而容易让褚燕察觉。
    打草惊蛇的事不能做。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演武场。
    夕阳正西斜,黄土场上尘土飞扬,
    百来號新兵被操练了一整天,一个个灰头土脸、汗流浹背,看不出谁高谁低、谁忠谁奸。
    那个叫褚燕的什长混在其中,和所有人一样端著长矛,站得笔直。
    若不是头顶那道青色的光,沈桥绝不会多看他一眼。
    沈桥没有声张。
    接下来两日,他借著调配粮草的名头,在庄子里外走了几个来回。
    先是找了负责登记名册的简雍,閒聊似的翻了一遍新兵的花名册。
    褚燕那条记录写得比较简单:
    真定人,年二十一,家中遭灾,北上投军。
    他又绕到輜重营,寻了与褚燕同队的两三个新兵,趁他们领乾粮的功夫隨口搭了几句话。
    问起家乡何处、何时动身、路上走了多久。
    各人的回答零零碎碎,拼在一起,却全都对得上。
    確实是个刚从真定逃出来的。
    沈桥站在輜重营门口,看那几个新兵抱著乾粮走远,心里却愈发沉了。
    他想起张飞头上那个从未闪烁过的【计出必中】,又想起大哥头顶那个他至今琢磨不透的【大汉魅魔】。
    这么些天来他一直以为命格是天赋的註脚,是此人与生俱来的才能。
    可张飞那黑廝从头莽到尾,何曾出过一条计策?
    大哥待人宽厚、四海归心,与“魅魔”二字又有何干?
    一个他不愿深想的答案浮了上来。
    命格所示的,或许根本不是此人当下的模样。
    而是將来。
    是將来的某一天,在经歷了某些事之后,这个人会成为的样子。
    褚燕头顶那道青色的【渠帅】,不是他现在的位置,是他的去处。
    想通这一节,沈桥只觉得后背更凉了。
    一个从真定逃难出来的年轻人,投身义军,最终却成了黄巾的渠帅。
    这中间要发生什么?
    他只想到一种可能。
    这支义军败了。
    领头的死的死、降的降,剩下那些无人收殮的小卒被黄巾捲走,充入炮灰。
    而褚燕,就是从那堆炮灰里活下来的人。
    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一步步从新兵变成头目,从头目变成渠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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