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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桥这个问题其实不太礼貌。
    但他本就是这个性子的人,心中有了疑问怎么也得得到答案才能安心。
    若刘备与他没什么交情,他可能只会在心中心痒难耐,无端猜测。
    但虽然刘备把他坑上贼船了呢?
    当了自己大哥,可受著去吧!
    毕竟沈桥对自己人从不知道客气为何物。
    而於此同时,张飞也放下了茶碗,悄悄坐直,目不斜视,仿佛神游天外。
    但站在眾人身后的青萝明显看到他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而关羽虽面上顏色未该,但那双丹凤眼也悄悄瞥了过来。
    显然二人也很好奇。
    刘备脸上丝毫没有被冒犯的神情,反而是坦然一笑:
    “子梁问得好。”刘备娓娓道来,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备这些年来,確实有许多机会可以走得更容易些。”
    他端起茶碗,却没有喝,只是看著碗中微黄的茶汤。
    “楼桑刘氏虽是宗族,但备这一支早已没落。先父去得早,家中唯有老母与备相依为命。”
    “族中长辈並非不慈,只是各有各的难处。备幼时与母亲贩履织席,虽清贫,却也自在。”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后来元起叔父资助我去卢公门下求学。”
    “卢公是当世大儒,门中子弟非富即贵。”
    “备在其中,论家世不如人,论才学不如人,唯有这汉室宗亲的身份,勉强算块招牌。”
    张飞忍不住插嘴:
    “兄长你这也太谦虚了!能在卢公门下听讲,那可不是谁都能去的!”
    刘备摇摇头:
    “卢公收我,不过念在同郡之情,又怜我家贫好学罢了。”
    “备在门下不过短短时日,所学有限。”
    “但卢公教诲,备至今不敢忘:读书明理,不是为了攀附权贵,是为了济世安民。”
    他说到卢公时,神情不自觉地肃穆起来。
    “从卢公门下回来后,备也曾想过投奔师门故旧,谋个一官半职。”
    “但每每提笔,又每每搁下。”
    “公孙伯圭是备的至交,他几次来信邀备去右北平,备都推辞了。”
    “为何?”沈桥追问。
    刘备看了他一眼,目光坦荡:“因为备不愿意。”
    “彼时伯圭兄长仕途初起,正是需要积累人望的时候。”
    “备若去投奔他,他必然不会推辞。”
    “但备既无功名,又无资財,去了只会拖累於他。”
    “旁人看在眼里,难免会觉得公孙伯圭徇私,於他的前程有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编草鞋编出厚茧的手。
    “再说,兴许是习惯了罢。”
    “总觉得自己能撑著,便不愿去麻烦旁人。”
    最后他抬头看向沈桥,目光清澈,嘴角微微上扬,神色近多了几分感激:
    “何况,以前也无人我筹划。”
    刘备的回答並不慷慨激昂,也没有以清高自视。
    但沈桥却总觉的能从这番话中听到一个坚韧不拔、一身傲骨的年轻人。
    他不愿意攀附卢植,是因为他真心尊敬师长。
    他不愿意投奔好友,是因为不想让友谊变为交易。
    他不標榜宗室,是因为有自知之明。
    难怪啊。
    难怪他能够让关羽、张飞这两个赤色命格的人倾心相投。
    沈桥有些对刘备另眼相看了。
    他方才问刘备“怎么混到织草鞋”,其实是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
    他觉得若这资源放在自己身上,自己绝对能將之物尽其用。
    所以才会恨刘备暴殄天物。
    而如今知道了原因,非但不觉得刘备迂腐,反倒对他多了几分敬意。
    不过敬意归敬意,有一件事他必须问清楚。
    “大兄,”沈桥放下茶碗,神色认真起来,“弟有一言,须得先问明白。”
    刘备頷首:“子梁但说无妨。”
    “方才我擬帖子,处处借玄德兄的身份做文章。”
    “无论是卢公门生、公孙同窗、宗室之后还是孝廉之子。其实都是在攀权附贵。”
    他顿了顿,直视刘备的眼睛,直言到:
    “某是个商人,行事向来如此。”
    “若大兄觉得不妥,或心中不喜,某现在便把这些帖子烧了,另想办法。”
    刘备没有犹豫。
    他端起茶碗,却没有喝。目光越过茶碗上氤氳的白汽,落在沈桥脸上。
    “子梁问得好。”
    “备年轻时,確有几分清高。总觉著求人不如求己,寧可织席贩履,也不愿欠人情分。”
    “但如今……”
    他放下茶碗,目光扫过厅中眾人。
    张飞正捧著茶碗牛饮,关羽端坐如松。
    “如今备已不是孤身一人了。”
    “子梁將身家託付於我,云长翼德將性命交託於我。”
    “备若还守著那点无谓的清高,让兄弟们跟著受苦,那才是真正的自私。”
    他重新看向沈桥,目光澄澈而语气坚定:
    “再者说,国难当头,黄巾肆虐,百姓流离。”
    “若损我一人之名节,能换来一支保境安民的义军,能换来涿郡士族的支持,能换来朝廷的认可……”
    “那便是损我一人而利天下,何乐而不为?”
    厅堂里安静了几个呼吸。
    然后张飞第一个站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茶碗往案上重重一顿,然后朝刘备深深一揖。
    关羽也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欠身。那双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比平时更亮了几分。
    沈桥最后一个起身。
    他將衣袍一撩,双手交叠,朝刘备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大兄。”
    他只叫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刘备连忙起身还礼,眼眶微红:“三位贤弟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四人重新落座,气氛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方才像是是在筹划一桩大事。
    现在则是在做一件共同的事业。
    “好了,”沈桥拍了拍手,把情绪拉回来,“閒话少说,正事还得接著办。”
    他拿起方才擬好的名单,折起来收进袖中,然后转过身,正襟危坐,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既然大兄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沈某也不客气了。”
    “结义起兵,不是儿戏。我既负责统筹谋划,就需要知道三位的家底。”
    他竖起一根手指。
    “人。钱。关係。能用的,不能用的,藏著掖著的,今天都得交个底。”
    他看向刘备:“大哥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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