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河副使，就相当於是圣上此次的河务副手了。
正常情况下，这绝对是一个人人艷羡的大好机会。
但是现在，其他人听到这个机会落在了刘宗霖的身上，却丝毫没眼红，反而在暗地里鬆了一口气。
幸好，这个烂摊子没找上自己。
今日不同往日，柳同翰不在以后，河防事务註定会变得十分棘手，谁都不愿意接下这样的苦差事。
圣上年少，低估了个中难处，张口便把河务揽在了自己身上，然而一旦后续治河不利，圣上脸面何存？
这个时候必然要找一个台阶，一个背锅的对象。
首当其衝者，自然便是这所谓的治河副使。
是以对於这个职事，眾人皆是避之不及。
就连有心救灾的那些人也是如此，他们是希望平灾救难不假，但也不想做出这份无意义的牺牲，从而葬送自己的仕途。
所以当看到了被选中的人是刘宗霖，眾人都是暗自庆幸。
稍微厚道一些的，则在心底对刘宗霖生出了几分同情。
有机会成为天子近人本是祖坟冒青烟的天大喜事，但看来刘宗霖却是有命无运了。
作为当事人的刘宗霖也意识到了此事的弊患，只是心中踌躇一阵后，他很快便坦然了。
既然皇命已下，那自己多想也无益，不若趁著这个机会，尽力再做些实事吧。
只盼圣上经此一役，能变得更加成熟，那样也不枉自己此番的牺牲了。
心里想著，刘宗霖躬身领命，旋即进入工作状態，带著姬洪把翠晋县內的各大重点河段巡视了一遍。
期间还將自己平日里对於灾情河况的观察记录做了一次详尽无遗的匯报，极力想让姬洪了解情况，洞悉各种风险之处，好让姬洪审慎决策。
却不料姬洪视察完情况后没多久，便立即制定出一套方案宣示了下去。
一眾僚属细细一看，无不脸色生变。
盖因姬洪所行之策，可以说迥异於时下治河之成规，甚至有些过於大胆了。
“这、这……陛下此法，著实是有些冒进之嫌……”
“是啊，此法实在是有违旧例。”
“估计是为了绕开柳同翰所遗留下的种种掣肘，所以才会这般改弦更张，启用如此新法，只是未免过於天马行空……”
“依陛下的这个主张，先在主堤外侧开挖多条支渠，再以碎石、柴薪混合沙土堆砌成半透水的临时堤体。
此法看似能快速拉低干流水位，但前提是要对於每一处支渠所承接的水量都把控得十分精准，一旦处置稍有不当，便会引发水流改道、遍地漫淹，其害更甚於前！”
“还有这一处，也是……”
……
眾人私下里彼此议论不休，忧虑之心尽显，他们希望能劝諫圣上三思，但一想到此举將很有可能触怒龙顏，心中不禁又打起了退堂鼓。
最后还是刘宗霖挺身而出，向姬洪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对此，姬洪也能理解他们的顾虑。
在正常情况下，他的这套河务方案確实是非常理想化的，因为其中包含了许多借鑑自前世的现代治洪策略，在眾人的认知里缺乏执行的基础，可行性极低。
但如果有了云淮龙王的帮助，那就另当別论了。
可以说，姬洪的这套方案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治河主力其实完全就是云淮龙王。
至於为什么不直接让云淮龙王出手平息水患，是因为如此的话那就太高调了，有可能会引来有心人的注意，这是姬洪不希望见到的局面。
故而要放出一个烟雾弹来掩饰一二。
“放心，朕早已安排人手逐一丈量过各处河段，並勘明水势、详记水情，风险都在可控范围內。”
姬洪篤定地对刘宗霖说道：“你回去跟他们说，此举后果由朕一人承担，让他们无须顾虑担责之事，儘管把朕的吩咐一一落实便是。”
虽然已经给出了免责承诺，但一眾官员还是有些惴惴不安，不过面对旨意他们也不得不从，只能遵照姬洪的计划把事情办了下去。
“圣上魄力不凡，只可惜还欠缺了一些磨练。”
见到姬洪愿意独抗大任的果决模样，刘宗霖由衷感到欣慰，但欣慰之余不禁也有些许嘆惋。
如此年少便敢直面这般困局，光凭这一点就已经超过歷史上的许多君王了。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就一代明主。
这样的人才是值得追隨的主君啊……可惜，我刘宗霖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刘宗霖自嘲一笑。
就在人心浮动之际，姬洪的治河方略迎来了第一次考验。
望著来势汹汹的汛情，眾人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仿佛已经看到了新策溃决的惨状。
然而等各处音讯传回之后，他们预料中的溃堤险情却並未发生，那些湍急的河水在新法的疏导下，竟稳稳分流而开，各处堤岸皆无损失。
“这，这这……”
眾人一时之间有些难以置信。
“奏效了，居然真的奏效了！”
他们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敬畏之意。
本以为制定了此番新策的陛下有些一意孤行、偏激冒进，可如今看来，他竟真的是胸有成竹，对水患全局洞若观火，言行之间半点不假！
眾人猛然发现，自己真是越来越看不透这位陛下了。
从决定御驾云淮，到当眾斩首柳同翰，再到眼下的奇策治水，每一件事情都能顛覆他们的认知。
给人的感觉，简直是深不可测！
刘宗霖差不多也是这样的想法，甚至由於他这段时间一直跟隨在姬洪左右，所受到的衝击比其他人还要大得多。
因为他亲眼见到，姬洪即使是在汛情来临之际也依旧是面不改色，那份从容真的是令人为之心折。
还有就是现在，收到新策建功喜讯传来的姬洪，脸上仍然没有太大波动，好似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和旁人的惊呼欢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当其他人还在震撼的时候，姬洪眼神中却流露出了一丝沉思之色，仿佛已经开始考虑起了下一步的计划。
刘宗霖观察得没错，姬洪此时確实是在思考著下一步的行动。
因为经过先前的那一番控水治洪，云淮龙王在云淮河里有了一些意外的发现。
这让姬洪意识到了，此次云淮水患並没有表面上的那么简单！
最开始时，大乾工部判断这次的云淮水患是因为今年气候异常，暴雨反覆不休造成的。
这个判断没错，但没有说全。
问题就出在这个气候异常上面，根据姬洪如今的发现，这个异常的气候不是一个自然结果，而是似有外力主导。
现在他正让云淮龙王做最后的確认。
翠晋县最深的河段中，领命而来的云淮龙王不断朝著河底下探。
期间激流汹涌，暗沙席捲，寻常人若是落入其中，光凭水压便足以令其面临巨大风险。
但对云淮龙王来说，这种旁人难至的水下环境反倒於其有利，行动起来的速度甚至远超陆地，因为江河水中就是祂的主场。
在这里，祂的能力优势將得到最大程度的发挥。
很快，云淮龙王便抵达了河底，但其动作仍然不停，径直往河底的一处裂隙而去。
刚才调度河水化解汛情的时候，姬洪便通过了云淮龙王的感知发现那一处裂隙有所异样，造成此次云淮的反常气候，隱隱与那里存在关联。
隨著云淮龙王的靠近，他终於看到了这一切怪异的源头。
只见那昏暗无光的河底裂隙里，盘桓著一团具有著冰晶质感的气体。
它给人的感觉非常奇特，远看像是一块冰片，但当定睛细瞧的时候，却会发现其气体的特徵，內部还蕴藏著无数流动的水线，仿佛有一场永不休止的暴雨在其內不停起落循环。
由於光线不足，姬洪自觉看得还不够真切，於是运起望气术再次观测。
这一次，他不仅彻底看清楚了那团冰晶之气的外形，还洞悉了其內部的种种特徵。
“这难道是……瀚雨冰息？！”
姬洪心头一跳。
之前他所收穫的修行心得中，除了修炼相关的事情以外，还包含诸多志趣杂学，其中就有著对於修仙界风物的介绍。
在修仙界风物里，寰宇万气自然是重要的一项，毕竟此物事关採气修行，几乎是所有修仙者入门的必修课之一。
万气论中，除了天地灵气以外，其他皆可称作异气。
异气又有形意二属，其中形气者，乃有实质之形，常见於山川五行、风雷雨雪等自然物象。
而眼前河底裂隙里的这团奇异的冰晶气体，就很像是一种名为【瀚雨冰息】的冰雨双属异气！
伴隨望气术持续进行，姬洪心里便愈发肯定。
这团冰晶之气不但外形与【瀚雨冰息】十分相近，且还是导致云淮流域气候异常、雨情反覆的罪魁祸首。
“怪不得这场暴雨不仅反覆，而且还冷得出奇。”
姬洪心中顿时瞭然。
引发天灾级的寒冷暴雨，正是【瀚雨冰息】的特性之一。
根据以上这种种跡象，几乎已经可以確定眼前之物便是那冰雨双属异气【瀚雨冰息】！
“据说修仙界中曾有好事者编撰寰宇万气谱，给目前已知的上乘异气排名定序，但凡能入谱者，皆是异气中的珍品，这【瀚雨冰息】好似便是足以入谱的存在？”
“此异气放在凡尘俗世是水患祸根，在修士手中却是一份绝佳的资粮，不仅可以大大促进採气修为，还能藉此练就一些威力无匹的水属神通……”
姬洪念隨心动，自然不打算放过这团【瀚雨冰息】。
无论是为平息水患，还是为增补自身，他都势必要將此物收服入手。
“看来这法器终於能派上用场了。”
姬洪翻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小型祭坛，正是在紫虹剑被盗一案之中缴获的摄气坛。
自从炼出法力掌控了这件法器后，他便一直將其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今天总算是能用上了。
这些时日，他也摸清了摄气坛的作用，其最大的用途便是收摄气机，就像当时它对紫虹剑內香火气的摄取吸收。
而对於其他的天地异气，此坛同样也能起到效果。
绝大部分的天地异气在未经炼化前都是野性难驯的，如果採气的时候想安稳一下，就需要一些相关手段来削减它们的野性，而这摄气坛便是其中一种。
经过摄气坛的收摄，天地异气的野性会被削弱许多，后续的采炼会更加容易。
於是姬洪当下便带著摄气坛往【瀚雨冰息】所在的河底裂隙潜去，在云淮龙王的帮助下，他身上被加持了一道水罩，进入云淮水域时行动自如、毫不费力，就跟回到了自己家一样。
“云淮龙王这控水之能还真是不错啊，这处河段深度不小，若是没专门修过水法的寻常採气修士到此，也得吃个大亏，而我现在这水罩往身上一套，却是如履平地。”
姬洪颇为满意地点点头，那处河底裂隙绝对算是险地，如果没有云淮龙王的存在，他短时间內还真不好处理。
“咦，盯上了这【瀚雨冰息】的，好像不止我一个啊……”
倏地，姬洪在望气视野里察觉出了一抹异样气息，他凝目细看，隨后便在河底裂隙的边缘处发现了一头外表狰狞的异兽。
其身长一丈有余，头如燕，但整体看上去则有些像是一只猿猴，体形乾瘪，浑身覆盖著一层泛著暗淡金属光泽的青黑色鳞片，手脚皆是有著厚韧蹼膜，吸附在裂隙边上，与四周环境融为了一体，隱晦难察。
若非姬洪拥有望气视野，怕是都发觉不出它的存在，而一旦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贸然靠近，很有可能便会遭其毒手。
因为那怪猿显然是在守护著【瀚雨冰息】，已將后者视为了自己的禁臠，其身上还沾染著不少【瀚雨冰息】外溢出来的零散残气，估摸就是因为在这儿呆了许久，把那些外溢残气当成了滋养自身的补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