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宝琦先笑著开了口。
学员们因孙宝琦如此说,也都咧开了嘴,一张张清秀温润的脸上满是自豪的神色。
孙宝琦备受感染,自觉也增添了几分壮志豪情,而少了些混跡官场多年的世故之態。
他是因为在路过这里时,听姜居敬说,刘成骏纠正了不少翻译上的问题,还让刘成將他们编译的军事教材都进行纠正的事后,才决定来和姜通译来刘成骏这里看看的。
因为他也对翻译西方著作与技术文章这事很感兴趣。
所以,他现在还兼管著北洋的洋务,还在电报技术的翻译方面有不错的造诣,属於开平武备学堂里翻译西方科学技术方面的真正专家。
他顺路来看刘成骏,也是想看看刘成骏到底翻译水平如何。
只是,孙宝琦没想到,第二期的很多学员们都在,还都积极主动地愿意协助刘成骏同学。
孙宝琦也就先表扬了一番,然后走到刘成骏坐的地方,將他正纠正著的军事教材拿起来看了看。
“火车营改成輜重营。”
“歇息改成稍息。”
孙宝琦看的时候,没忍住念了两处,又皱眉读了读原版德国操典。
“直译为火车是不合適,这里本意是负责弹药、粮秣运输的部队,而不是守护火车的部队。”
“歇息是可以隨意歇息,稍息確实更符合原文简单放鬆一下的意思。”
孙宝琦点了点头,然后笑著看向刘成骏:“难得你能想到用更准確的词组去翻译,你简直是天生的译者。”
“学生惭愧,不过是结合实际分析而已。”
刘成骏回道。
孙宝琦把教材放了回去:“好个结合实际分析啊,你的这份严谨,在我们这些有了年纪的人里都算难见。”
“只是別太累,要劳逸结合,到点还是及时休息,学习和训练要紧。”
孙宝琦嘱託道。
“先生说的是。”
孙宝琦接著又看向其他学员:“同学们,你们也一样,不要太累著自己。”
“是!”
孙宝琦隨后就和姜居敬一起离开了这里。
在和姜居敬一起离开第一棚的號舍后,孙宝琦才对姜居敬说:“任公给我来信了,他已到日本。”
“到了日本就好,朝中守旧派再怎么对他们恨之入骨,也不能把手伸到日本去,只是不知何时才能再有改良的希望啊!”
姜居敬回道。
孙宝琦点头,且感嘆说:“任公在信中说,希望还有,且就在当今我中国少年身上。”
“我本不以为然,但今日见第二期学员如此风气,也深信不疑啊!”
孙宝琦停下脚步,对姜居敬笑容灿烂道。
姜居敬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点头:“是比我们那时候更有生气,不再沉溺於科场八股,同学间更加亲爱团结,也更加愿意为国而谋。”
孙宝琦则拉著姜居敬离开:“走,我带你看任公的信去,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
“是!”
姜居敬便跟著孙宝琦走了。
刘成骏自己也能感受到,这个时代的年轻人很多都有一股子想要復兴自强的劲。
所以这才造成他表现出的许多亮眼之举更容易被这些同学接受。
而且也不只是年轻人,学堂的学官们也多是如此。
他展露出的锋芒也就没招来太多的打压,反而更多的是被认同。
但刘成骏也开始有感到不自在的情况。
那就是守旧派上台掌权后,终究让恢復旧制的风吹到了开平武备学堂。
开平武备学堂已开始在学生们吃饭、住宿、学习的地方都贴上了“莫谈国事”的標语。
而他在这一天午休时,也因为见汪述龄脸色阴鬱而问他原因时,汪述龄则对他说:“学堂的阅报所关闭了,说是新式学堂学生要严管,不能再看报,只能专心学业。”
“为什么要关闭?就算不给我们看租界的报纸,但给我们看看官报,如《邸报》也好啊,至少让我们知道外面的情况。”
“我也不知道,反正什么报都不能看。”
刘成骏一时也內心大感不便。
阅报所的报纸是他们这些学员在学堂了解天下时事的唯一窗口。
他们不看报就等於成了瞎子,认知会极大受限,那样即便接受完操练,也只能在將来成为朝廷用来杀人的工具,而没有自己的辨別能力。
钳制言论和思想、闭塞视听以愚民。
刘成骏知道这是大清守旧派上台后必然要做的事。
因为大清以前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既然守旧派要恢復旧制,就也会这样做。
但他现在还只是一学生,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只能寄希望休假时,在外面了解天下时事以及通过自己让大伯和堂兄从坊间收集到的新闻来了解外面。
他可不想当睁眼瞎。
他很清楚,这是在乱世,义和团运动和八国联军入侵都將在不久后出现。
前者会大规模杀洋人、扒铁轨以及破坏各种近代设施,而且爆发中心地带就在华北地区。
后者也会大规模烧杀劫掠,特別是日俄,非常没有下限,劫掠的主要区域也是在华北。
他要是消息闭塞,就会在出现这种事时应对不及时。
“汉人只需要老老实实为我们大清卖命就行!没有必要知晓太多天下事,知道越多就越容易走邪路,同那康梁一样。”
“所以,奴才的意思,新式学堂即便不停办,也应该让这些学堂的学员以经义为重。”
“这就需要派大员去各地新式学堂看看,看看他们有没有以经义为重。”
载漪这天在慈禧面前就提议派大员督查各地新式学堂学习经义的情况,也说明了这样做的理由。
慈禧最近正因为许多维新派逃亡海外而不能將其怎么样而心情烦躁,听载漪这么一说,在瞅了他一眼,也就还是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汉人就不该知道的太多,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嗻!”
载漪见慈禧支持他们这些八旗守旧王公防范汉人,心里很是高兴。
不久后,刘成骏等开平武备学堂的学员们也就收到了要增加经义课程的通知。
“不让我们看报,不让我们谈论国事,如今又要增加经义学习的课程。”
“自从戊戌改良失败后,守旧派就恨不得把国人又变成井底之蛙,可如今东洋已经举国之力全面普及西式教育,我们连接触外面都变得举步维艰,这样下去,如何是好,守旧派会不会越来越过分?”
汪述龄为此在夜里入睡时忍不住抱怨起来。
“子寿兄,莫谈国事!”
这时,他旁边的人提醒了他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