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他见到不少前世熟悉的面孔。
同届本科班的董旋、关越,大二的姚大嘴和洪世贤、大三的苗蒲、大四的黄海波……
这些人现在还是相当粉嫩,谁也没有料到他们日后能够火遍大街小巷。
“真好。”顾歌心中道。
世纪初的一切看起来都如此鲜活。
即便刚经歷家里破產,身上所有东西都送去抵债;
可顾歌依旧抱著重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復来的好心態。
“噠噠。”
他於一间办公室门前停下,抬手敲响。
“老师,我是顾歌。”
“进来吧。”
推开门,一个髮际线有些后移的男人从办公桌后抬起头来。
王劲淞。
不是塔寨的那位东叔。
而是日后担任表演学院副院长,抽猴皮筋弹冯汞家玻璃的那位。
“顾歌啊。”王劲淞將手中的钢笔放下,“有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
顾歌家里的事情他知晓一点,但这种事情他也爱莫能助。
“我写了个剧本,想请您帮忙斧正。”顾歌开门见山。
“剧本?”王劲淞闻言一愣。
这倒是新鲜。
一个表演系的新生,刚入学就写了个剧本。
他伸手接过,只见首页是三个正楷:《调音师》。
王劲淞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而是对顾歌正色道:
“有想法是好事,但有些时候,欲速则不达。
你这个阶段,还是需要打好基础。大一的课程很多,但没有哪一门是水课,要专心一些。这对於你日后的职业发展,至关重要。”
“好的,老师。”顾歌认真地点了点头。
以他的经验,自然知道对方所说非常正確。
可惜这整个北电錶演系,怕是没有几个学生能听进去。
王劲淞对顾歌的態度很是满意。
虽然这孩子刚入学的时候很是浮躁,但看来在经歷了家庭变故之后,性格成熟了不少。
心里想著,王劲淞隨意地翻开了剧本。
前面一些剧情,平淡无奇,似乎是个盲人艺术家的励志传记。
可当翻过几页后,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这故事……”
他的目光死盯著剧本,捏著纸张的手指有些用力,让纸张瞬间褶皱起来。
……
《调音师》故事中,主角是个钢琴师。
平日里靠偽装成盲人骗取社会福利和寻找创作灵感。
並因此偶获一段爱情。
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以盲人钢琴师身份闻名周边的他,意外闯入女明星米西与情夫杀死丈夫的凶案现场,只能装瞎矇混过关。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想要报警。
可当来到警局,刚说出想要举报一起谋杀案时;
情夫竟然大摇大摆地警局办公室走出。
对方是警局局长!
“你说要举报谋杀案?”情夫问道。
主角就此陷入危机。
故事中穿插著同伙內訌、反派算计、杀与反杀等剧情。
王劲淞没有细数,但粗略一算,这剧本之中,至少有多达五十处反转。
简直反转到最后一秒。
这可不是为了反转而反转。
而是故意用峰迴路转的故事情节,去揭示黑暗惨澹的社会人性。
让观者在看不见的旋律中,去窥得一角社会缩影。
天才剧本!
“这是你写的?”王劲淞忍不住再次確认。
“对。”顾歌回答道。
一点都没错,自己在电脑一个字一个字写的。
“不可能!”王劲淞將剧本合上,目光如炬,锁定顾歌,“你一个大一的新生,不可能写出这种剧本。”
顾歌的眼中没有丝毫慌乱,他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老师,您看过《后窗》吗?”
“当然,希区柯克导演的悬疑经典。”王劲淞道。
“1954年的电影您都看过,看来也是和我一样阅片无数啊。”
顾歌笑了笑,接著说道,
“这部电影被誉为『偷窥』主题的教科书。
男主意外偷窥到邻居杀妻分尸,自己只能躲在公寓里,明知真相,没法当面戳穿。可凶手却慢慢察觉有人盯著,反过来试探……逼近。”
“不只是《后窗》,《电话谋杀案》、《西北偏北》、《群鸟》、《辣手摧花》这些电影,其核心结构都是目击凶案—被迫装作不知情—身处凶手眼皮底下—信息差悬疑—普通人捲入罪恶。”
“我的《调音师》,就是以这个结构创作。而『瞎子』这个设定,天然的与该结构契合。”
“基於瞎子这个设定,我本来还有一个想法,主角確实是瞎子,但在黑暗中能恢復一部分视力,於某天黑夜意外撞见凶杀案……不过后来没採用。”
顾歌滔滔不绝,最后说了一句:
“如果老师您需要,我可以把这部电影的分镜头画出来。不瞒您说,这部电影,已经在我脑海中放映了无数遍。”
王劲淞的后背靠在椅子上,深深地喘了口气,在沉默了片刻后,他摇头道:
“不必了。”
他对这个剧本的创作者已经深信不疑。
成熟的编剧不靠灵感,而是从结构出发。
同时,他也震惊於顾歌那惊人的拉片量。
那些可都是20世纪四五十年代的电影。
即便是北电的老师,很多人也都不敢说全部看过。
当拉片量到达这种量级时,创作出《调音师》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这个剧本,很完美,我没有指导意见。那么接下来,告诉我,你的来意吧。我不信你真是来找我指导的。”
王劲淞坐直身子,笑道。
这一次,他看向顾歌的目光中满是欣赏。
他意识到,北电出了个天才。
“我要拍电影。”顾歌道。
“拍电影?”王劲淞一怔,他本以为顾歌是想要他帮忙出售剧本,却未曾想到是这个答案,忍不住再度確认,“你要当导演?”
“是的,老师。我需要您的帮助。”顾歌认真道。
王劲淞站起身来,眉头微皱,他看著顾歌:“我承认你是一个优秀的编剧,但……导演是截然不同的职业。”
“老师,其实编剧创作才是我的弱项。”顾歌微笑道。
王劲淞沉默了。
如果是在看到这个剧本前,他会毫不客气地將顾歌赶出去。
但如今,他很是犹豫。
沉吟许久后,他道:“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青影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