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秉谦第一次见叶舒,她还是个小学生。
他不喜欢保姆把孩子带到家里来,也有规定不允许在江家工作的人带家人来工作场合。
姜琼和叶舒是个意外。
江家保姆、厨师、安保和园丁等,有几十个人,除了常收拾他臥室和书房,在厨房负责家人饮食的厨师,日常照顾他的保姆,他基本记不住。
姜琼原本跟其他人一样,是负责日常打扫的,他早上起来时,家里基本已经打扫完,他在家时,除了特殊情况,周遭都不需要再打扫,所以他们碰面的机会都很少。
第一次对姜琼有印象,是意外听到有人在討论她的事。
他记得,那天是休息日,他在花房看书晒太阳,突然听到外面嘰嘰喳喳有人在说话,仔细一听,其中一个人是他熟悉的,管家的老婆。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激动,很生气,又很担心。
“你就让他这么打你?”
“报警了吗?警察怎么说?”
“你联繫你们当地妇联了吗?”
“我说你傻不傻啊!好不容易从老家逃出来,怎么还要回去挨打?!”
“你就不理他,不回去,他能把你怎么著?”
她越说越是恨铁不成钢。
被她说的那人,终於在她停下来的空挡,找到说话的机会。
“没办法,我不回去,我爸妈那边就要遭罪了。”
“还有我女儿……”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平淡无波,好像只是在陈述別人的事,听不出是麻木认命了,还是已经失去辩解的力气。
“唉。”
“你女儿多大了?”
“她现在在家里安全吗?你要不要,把她从老家接过来跟你生活?”
对於这个提议,对方没有不知回答了什么,江秉谦没听到,只听到管家的老婆后面唉声嘆气说孩子是无辜的之类的。
第二天,他偶尔见到了受害者姜琼。
她穿著江家保姆统一的工作服,冬天长衣长裤很好的掩盖了她身上的伤,她干活利索,也看不出是个刚经歷完家暴的伤者。
江秉谦还以为头天是自己听错,想多了,直到他经过她身边时,姜琼微微垂著头,露出后颈上的一块淤青。
江家给保姆的工资福利都不错,不说靠工资大富大贵,工作个两三年在老家买套房是完全不成问题的。
江秉谦怎么也不敢相信,他家里的保姆竟然还能因为拿不出钱被家暴的情况。
后来,他主动找管家和他妻子了解了姜琼的情况,並特例允许让姜琼接女儿过来。
管家夫妻二人心善,帮姜琼打点了不少,下学期就能转学来海市上学。
但江秉谦第一次见叶舒,却不是寒假或新学期开始。
那之后过了不到一个月,一天下午,他从公司回来,在门口见到了一个穿著还算新的羽绒服,背著书包,头髮凌乱,半边脸肿起的小女孩。
不知她这一路过来经歷了多少路程,多少时间,白色的板鞋脏兮兮的,还印著几个鞋印。
她自称妈妈在这里工作,她来找妈妈。
江家安保严,哪怕她说的是真的,也不会放她进去。
但小姑娘一个,他们也不忍心为难她。
他们的车开进去后,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保安帮那小姑娘打电话,联繫了她妈妈。
车开到院子里时,也正好看到姜琼匆匆往山下赶。
年后,姜琼把女儿接来了海市生活,上学。
叶舒上的是寄宿学校,只有放假才会跟姜琼在江家保姆楼生活。
听管家说,她很乖,很懂事,会帮著打扫保姆楼的卫生,帮著一起准备三餐。
再大一点,上中学后,姜琼在市里租了房,放假的时候就回出租屋住陪女儿,她只偶尔会来江家给姜琼送点东西。
在江秉谦的印象中,叶舒一直是勇敢,有主见的孩子。
小学生的时候,面对父亲的家暴,她就知道反抗,千里迢迢投奔母亲,支持她母亲离婚,最后也確实帮母亲离了婚。
时楷出国前,请求他,如果叶舒有需要帮助,请他帮帮她。
可他们都知道,叶舒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也不是一个喜欢求助人的人。
而如今,这样一个不喜欢给別人添麻烦的人,却在求他帮助。
江秉谦出神地看著叶舒,心里感到意外震惊的同时,不免又想到了他的女儿,江衡。
如果当初江衡能像叶舒这样,果断求助他,或者在他把那些出轨证据送给她的时候,再坚强一点。
哪怕是为了孩子,再多坚持一下,是不是就能改变结局了?
然而,这终究只是他的幻想。
事情已经发生,女儿已经离开他十几年,再多的如果,也变不成他所希望的那样。
江老爷子一直不出声,就那么渐渐看著她,又像是在通过她看別的东西……
叶舒心里直打鼓,一时摸不清他的想法,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继续尷尬地维持无助哭泣的表情,仍由他看。
“具体发生什么事了?”
好在,江秉谦並没有让她尷尬太久,喝了点茶水,问道,“你详细说说。”
叶舒拿抽纸擦了眼泪,摸过手机,解锁,打开录音。
预感到不对劲,叶舒在进书房之前,就打开了手机录音,从进门开始,到江舟远离开,一字不落,清清楚楚,全部录了下来。
时间太长,也有些无意义,活不方便让老爷子听到的话,所以叶舒又另外备份了她质疑江舟远,到江舟远默认她的质疑的那段话。
现在,她把这段放给江老爷子听。
隨著叶舒带著哭腔的质问,一个个落下,收穫到一个又一个沉默,江老爷子的脸色越发的难看起来。
小包厢里的气氛,仿佛凝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瀰漫开来。
叶舒感觉有双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让她呼吸困难,张著嘴想说什么,竟也一个字说出口。
录音播放完,包厢安静下来,静得好像被一键消音,外面的动静,甚至连两人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一点。
“叩叩——”
门外响起敲门声。
服务员推开包厢门的那瞬间,各种嘈杂声鱼贯而入,一下把他们拉回了人间。
他们点的菜上来了。
全部上完,服务员离开时,贴心地为他们关上门。
江老爷子没动筷,叶舒也不敢动,只能乖乖坐著,等待老爷子的审判,心里的不安却在不断扩大。
她昨晚算著时差,联繫了周时楷,跟他打听了下老爷子的事。
大概是猜到了她要求助老爷子,周时楷很直白地给了她真经:【把江舟远对你做的事如实告诉外公,不需要做其他多余的事。】
叶舒猜想应该是自己的经歷,多少跟他母亲,江老爷子的女儿类似,周时楷是想让她利用这点博老爷子同情。
而昨晚,她试探江舟远的那段话,正好涵盖了所有她准备说的话,於是才选了直接曝光录音。
可看老爷子这么沉默著,叶舒开始不安起来。
她这么做对吗?
会不会过头了,戳中老爷子的伤心事,惹怒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