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训练场塌陷的数据被拆成数十层,旧排水轨断口、异常震源、灵能波动、收容锚点残留,被分別投在不同光屏上。
顾寒岳站在主屏前,脸色极黑。
秦既白坐在旁边的转椅里,衣领松著,薄荷烟咬在嘴里,没点。他腿边放著一只黑色资料箱,箱扣开著,里面是刚从训练场离线封存回来的原始数据。
苏停云站在长桌另一侧,深色军装笔挺,短髮利落,手里拿著一叠刚列印出来的纸质文件。
白梔坐在医疗席,面前摆著五校学生的生命体徵閾值表。她看起来很温柔,指尖却把笔帽咔噠一声按碎了。
五校带队老师陆续到齐。
第三学院的毒理导师老宋端著保温杯进门,笑眯眯扫了一眼空气里的低温灵能残留:“玉京的夜班氛围真不错,適合做尸检。”
白梔抬眼:“活检也行。”
两位医生隔著半个总控室对视,明明很正常,旁边几个玉京技术员默默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第五学院的带队老师最后进来。他肩上的外套还沾著雪,进门先看比赛列车结构图,半分钟后嘖了一声。
“车顶能破,连接处能断,换轨台能抢。”他抬手点了三处,“这三个地方,正常孩子不会乱来。”
秦既白懒洋洋抬眼:“你们第五的学生呢?”
第五老师咧嘴:“他们会。”
天枢带队代表坐在最乾净的位置,白金制服没有一丝褶皱。他看完安全调整申请,语气礼貌:“诸位,联赛本身就是实战评估。若提升到战爭级安保,是否会影响赛制公正?”
秦既白笑了。苏停云把手里的文件放到桌上。
纸张落下的声音不重,却压得整个总控室都静了。
“联赛作用是什么,我比你还清楚。”她抬眼,声音冷硬,“但绝不允许他们在大人的失职里隨意丧生。”
天枢代表的笑意淡了一点:“苏主任,这句话不太適合写进会议记录。”
“那就別写。”苏停云说。
她抬起右手。总控室內,所有悬浮光屏同时一震。
一枚深蓝色军令章从她掌心浮现,像被无形刀锋裁开的云。下一秒,冷白线条从她指尖落入沙盘,沿著冰原列车、伴行雪道、烽火塔和换轨台一层层铺开。
异能【铁令裁云】。
秦既白叼著烟,微微偏头看她。
苏停云很多年没有在公开场合动用过异能。
她原本该走另一条路。按部就班,进中央,进议会,坐在资源分配桌旁,如今的权力桌上合该有她一席之地的。
可她十五年前那场旧事后,留在了第七。
每天抓迟到、查训练表、骂秦既白,处理一群小崽子。
五道军令在沙盘上依次亮起。
第一道,医疗撤离线。
第二道,旧轨异常封锁线。
第三道,学生失联强制搜救线。
第四道,污染閾值警戒线。
第五道,导师紧急介入线。
苏停云的声音落下:“这五条,写进赛事底层安全协议。任何一条触发,赛方不得以积分、排名、评估为由延迟救援。只要有人越过这五条线,我会比系统先知道。”
天枢代表皱眉:“我同意提高安保等级。但如果导师隨时可以介入,第五或者第七的学生一定会利用这条规则疯狂作死来换取战术优势。你们这是在鼓励他们跳出常理。”
秦既白把烟从嘴边拿下来,懒散道:“这点他们又不会知道,哪怕察觉到了,那也是他们的本事。”
天枢代表无语凝噎,看向他。
顾寒岳没有参与爭执。
片刻后,他开口:“玉京开放正赛列车底层结构权限。官方旧轨、伴行救援轨、换轨台支线,全部提供,並支持。”
秦既白看向顾寒岳:“全部?”
顾寒岳沉默两秒:“可公开部分全部。”
秦既白笑了一下:“你这人真是一点都没变。”
顾寒岳冷冷看他:“你也一样。”
第五老师摸著下巴:“我管列车结构损毁。孩子们能拆的地方我標出来,不能拆的地方我加警报。谁敢往承重骨架上打,我直接把他拎下来揍。”
第三学院的老宋慢悠悠喝了口保温杯里的东西:“污染、菌丝、寄生、神经毒素,我来盯。第三的学生下手有数,外面的东西有没有数就不好说了。”
白梔微笑:“医疗最高否决权归我。”
她把五校学生体徵閾值表往沙盘下一推。
“谁的污染负荷、灵枢震盪、失血量和精神波动过线,我不管他是哪校王牌,直接拖走。”
第五老师乐了:“你这做派比我们荒原还狠。”
白梔柔声道:“医生的事,怎么能叫狠呢。”
秦既白终於站起身。
他走到沙盘边,抬手在冰原列车上方点了一下。
“旧轨异常和学生失联,我守。”
苏停云看他:“你確定?”
秦既白垂眼看著那列尚未启动的冰原列车。
“老鼠已经伸过一次手了。”
“这一次,总得让他知道伸手的下场。”
顾寒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天枢代表沉默片刻,最终在权限令上籤下名字。
一个接一个。
五校带队老师的认证章依次落入沙盘。
苏停云收回手。
她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却站得很稳。
……
第七生活区的灯也没熄。
言祈原本以为自己终於能回房睡觉。
事实证明,他太天真。
白梔亲自站在医疗舱门口,手里拿著復检单,笑得温柔极了。
“进去。”
言祈沉默一秒:“我觉得我现在状態还可以。”
白梔:“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谢临舟站在旁边,狐狸眼弯著:“队长,听医生的话。”
江厌离在后面探头,小声道:“言哥,你要不进去吧,白医生现在看起来比祸祟嚇人。”
闻照雪抱臂靠在墙边:“后面还要比赛呢,就別作死。”
林见川更直接,已经把医疗舱参数调好了。
言祈:“……”
他面无表情地躺进医疗舱。
舱门合上的瞬间,淡蓝色修復液缓慢上涨,浸过肩颈。
996幽幽冒出来。
【宿主,恭喜你终於过上了被全队强制的生活。】
言祈:“闭嘴。”
【根据本系统观察,你反抗成功率约等於零。】
言祈:“你再说一句,我明天把你改名叫药茶。”
996安静了。
医疗舱外,江厌离一步三回头,被林见川拎走。闻照雪临走前敲了敲舱壁,声音懒洋洋的。
“好好泡著,易碎品队长。”
言祈隔著玻璃看她,闻照雪心情很好地走了。
灯光一盏盏暗下去。
凌晨两点,医疗区只剩下仪器运转声。
谢临舟没有走。
他坐在医疗舱外,手里转著一把很薄的手术刀,刀光在指间翻了一圈,又被他稳稳压住。
言祈睁开眼,舱內通讯被打开,谢临舟的声音隔著一层水声传进来。
“醒了?”
言祈:“你坐在这儿转刀,我很难不醒。”
谢临舟笑了,“队长,我不问你怎么做到的。”他说,“不问耳坠饰品,也不问你白天到底切断了什么东西。”
言祈看著他。修復液浮在眼前,谢临舟的轮廓被蓝光映得有些模糊。
谢临舟把手术刀收回刀套。
“但是下次你要冒险,最好提前告诉我一声。”
言祈:“告诉你,你会让我去冒险?”
“不会。”
“那有什么区別?”
谢临舟抬眼,狐狸眼里没有半分笑。
“区別是,我会提前准备把你从棺材板里撬出来的工具。”
医疗舱里安静了几秒。
言祈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谢临舟。”
“嗯?”
“你这话挺晦气。”
谢临舟重新笑起来:“所以你最好別让我用上。”
言祈垂下眼。
修復液里浮著细小气泡,像雪融在水里。
半晌,他说:“放心好了,我啊,会长命百岁的。”
谢临舟看著他:“你最好是。”
言祈:“我还想回去睡觉。”
两人隔著医疗舱对视片刻。
言祈闭上眼。
“灯关暗点。”
谢临舟伸手调低舱外光源:“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