旖旎过后,放了女娘起身,看她侧过身去整理衣裳。
隨著偏厅里动静起来,院外头也有了人走动的声响,阮荔再迟钝,也猜到方才那么安静是外面知晓了才故意避开的。
当下整个脑袋如煮沸的滚水,咕嚕嚕的冒泡。
眼神羞赧地瞪向將军。
白日乱来被眾人猜到了不说,明明都是將军使坏,为何是她的衣衫全乱,將军还好好的?
为何她心虚羞臊,將军仍一脸冷肃?
忒不公平!
但女娘的眼神太娇,毫无一丝控诉力,反而让顾厉霄以为她要什么,“口渴了?”
阮荔:…?
顾厉霄唤人上茶。
马婆子端著茶与点心送进来,阮荔看著精致的糕点,顿时觉著自己是该饿了,前倾身子伸手去拿时,瞥见矮桌底下露出半本话本,她瞄了眼书名,立刻暗道声糟了,小心瞄著將军端盏饮茶时,手悄悄往桌子底下伸。
摸到了!
往里推——
嗯?推不动。
“拿来。”
阮荔闭了下眼,她多希望这二字是幻觉。
阮荔攒著甜腻的笑,柔声撒娇,“將军~”妄图矇混过关。
但顾厉霄是谁。
他眼神略沉,在矮桌上仅敲了一下,气势压人,阮荔哆嗦了下,只得认命双手奉上。
看著將军接过话本。
看著將军快速翻阅,一页页扫过上面写得文字情节,阮荔的一颗心也跟著一寸寸下沉。
这话本有別於市面上才子佳人、落魄书生相府小姐那类的故事,讲得是一位女娘被黑心爹娘卖给富商为妾,整日饱受殴打欺辱,后天下大乱女娘趁乱杀了富商出逃,被兵营中的副將救下,跟著习武,隨著救下的女子越来越多,她们自成一军,军纪严明、战绩斐然,不输男子,女娘被封女將军。一次出征中女娘救下微服出访的王爷,患难见真情二人坠入爱河,女娘解甲嫁王爷,相夫教子。
阮荔钦佩女娘的隱忍与勇敢,但这份勇敢落入男人眼中,只怕会成为心狠手辣的恶毒妇人。
“啪——”
看完的话本被不轻不重地拍在矮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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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荔肩膀抖了下,认命挨训。
“满本荒唐!”
“这都是从哪里买来的话本?”
“回话。”
阮荔看著將军的冷眼,心虚的有点发抖,咬了咬牙,大著胆子伸手,轻轻拽了下他的袖子,软声道:“奴家知道错了,这是在城东的书铺里隨手拿的话本,下回奴家一定挑正正经经的本子看。”她睁著明澈的眸子,一脸认真的保证著,捏著袖子的手仍在摇啊摇的,“这话本写得著实荒唐,哪有女子弒夫,又混在男人堆里习武,后面竟然还成了女將军,写书之人全把女子的三从之道、四德之仪给忘——”
阮荔吧啦吧啦地说著。
察觉將军在看自己,有些心虚地停了下来,“奴家背…说错了什么么?”
顾厉霄抬手敲她一下,“背得不错。”
將军看著没那么生气了。
阮荔歪了下脑袋,眨了眨眼,“谢將军夸奖?”
眼前的女娘口中虽振振有词的背著女戒,但听著就是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眼神单纯懵懂,似乎根本不懂这话本真正荒唐在何处。
顾厉霄抬了抬下顎,“自己坐好。”
“是。”
阮荔终於挪回矮桌另一边,规规矩矩的双手搭在膝盖上,神情柔软而温顺的望著將军,似认真听先生训诫的学生。
“你可知我朝太祖时期也有过女將军?”
阮荔愣了下,连连摇头,惊讶问道:“奴家不知,我朝竟然真的有过女將军?”
“太祖开国时,麾下曾有一班娘子军,由女將统帅,她们擅骑射,人人可称神射手。在娘子军攻势之下,从敌国手中收復了丟失了三十年的云州。”
阮荔听得分外认真。
听见云州竟是娘子军收復的,同为女子,她忍不住为这般娘子军感到骄傲,忍不住激动的追问:“后来那一班娘子军如何了?如今是否还有像她们那样厉害的神射手娘子军了?”
“当初的娘子军在收復云州后,立下誓言,世世代代驻守云州,成了如今云州军。”
“云州军…”阮荔喃喃自语,眼睛分外明亮,实则她在话本上看到女娘习武出征、组建娘子军、立下一次次军功、救下一个个可怜女子时,都忍不住激动的热泪盈眶,却未想到,这些事情在太祖时期也曾发生过!她前倾身子:“將军,那位女將军呢?她是否也留在了云州?她的后人是否仍在云州军中效力?”
阮荔的双眸亮晶晶的。
期盼著顾厉霄的回答。
期待著听到女將军更多的荣耀。
但——
事实却是残忍的。
顾厉霄的手掌落在她的发顶,轻拍了两下,眼底深似寒潭,教人看不清:“云州孙氏,至今仍是云州百姓心中敬仰的英雄。”
他眼底的情绪太过复杂,阮荔一时未看明白,下意识认为孙將军的后人仍在云州军中效力,传承娘子军的志向,世世代代捍卫云州边境。
阮荔忽然明白將军为何要说这话本荒唐了,云州娘子军上阵杀敌,在夺回云州后立誓祖祖辈辈要守卫云州,此等流传百世的英勇事跡闻之敬佩,可到了话本却把女將军写成了见了个王爷就彻底把娘子军给忘了,把自己的来时路也忘了,解甲归田嫁人相夫教子去了!实在让人生气!让看话本的女娘、妇人觉得女子这一辈子就只能在后宅的一亩三分地打转,却不知女娘也能像云州军一样靠著自己打出来一片天!
她心中分外激动。
但哪怕她知道將军亲卫中也有一般娘子军,但她心中的那些话仍不敢当著將军的面说出口。
只能压下藏在心底。
打算改日去书铺找掌柜,请他改写话本的结局!
“在想什么?”
阮荔回神,浅浅笑了下,“奴家在想,將来若有机会,真想见见云州孙氏后人,或是当年娘子军的后人。”
“会有机会的。”
阮荔並未当真。
她大半辈子的都要被困在甜水巷的这间院子里,怎会有机会去到云州?
但將军既然说了,她便应当欢喜。
她扬起唇角,“奴家信將军!这一辈子,您去哪儿,奴家就跟著您去哪儿。”她双眸深情,直直望向將军。
毫不掩饰眼中的情愫。
顾厉霄顿了下才开口,淡声训她:“巧舌如簧。”
与將军相处久了后,阮荔也渐渐不怕这样不轻不重的训斥了,甚至还垂眸羞涩道:“奴家只对您一人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