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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厉霄做事向来认真。
    既然上手替阮荔上药,就不会因她的几滴眼泪而收手,硬是將药油都揉进去、皮肉底下发软发烫才停手。
    “好了。”
    他拿帕子擦去手上残留的药油,看了眼靠著车壁不作声的阮荔,见她脸上一副陌生的神情。
    双眸眼神涣散,眼眶通红,眼泪打湿了睫毛凝成一簇簇,一滴眼泪沿著从腮边落下,贝齿咬唇,洇出一丝血跡。
    半响,她才动了下。
    收回露在外头的脚,藏在裙裾之下,肩膀微微缩著,眼神又怯又湿,不敢直视人,耳边的坠子轻轻晃动。
    顾厉霄移开视线,放下帘子转身离开。
    *
    阮荔听到脚步声走远,才敢啜泣出声,方才在將军面前憋得太狠,这会儿抽抽噎噎地哭不出来,听著更似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脚踝的疼已淡去。
    可方才將军上药时,那直要人命的疼感仍残留在身体里,痛得她浑身发麻发颤、头脑发木。想起从前受伤时,方维最捨不得看她哭,只要她掉眼泪,总会想方设法地哄她,现在方维不在了,再没人哄她了。
    阮荔越想越委屈难受,趴在自个儿臂弯里掉眼泪。
    第二天双眼浮肿。
    她躲在马车里不敢见人,生怕被將军看到,再惹他不高兴。
    又在路上走了三五日,阮荔渐渐觉察到將军好像在忽视自己。
    虽前几日他们接触也不多,但停下休息、用饭时,將军也都会问她两句,这几日將军不曾再来找她说过话。
    阮荔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多心了,直到一次下车时遇到將军,她上前见礼,將军冷冷地嗯了声,就把她赶走了。
    阮荔如遭雷击。
    失魂落魄的躲回马车里。
    她辗转反侧、思来想去,定是那日她误解將军在做下流之事,將军生了气、动了怒,觉得她是个言行出格的妇人,所以那晚上药时才那么手重,还不准她哭出声来罚她。
    自己这个榆木脑袋,竟才察觉!
    阮荔欲哭无泪。
    原想著到了京城后,她在將军的庇护下能安静平和过日子,谁知自己遭了將军嫌恶,怕是到了京城后,將军要把自己当累赘一般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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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胡思乱想著,心中俱是对京城生活的不安。
    *
    在路上共走了半个月,阮荔一行抵达毗邻京城的洵阳镇。
    此镇乃三洲、两湖交匯点,地广富饶、税收可观,直接归属京城管辖。行商走贩鏢局熙熙攘攘,人多事多衝突也多,是为京兆衙门最令人头疼之所在。
    顾厉霄一行人傍晚入镇,寻了个大客栈住下,刚一进门,跑堂的殷勤上前,“几位贵客可是要住店?贵客们来得正正巧,咱们小店只剩下一间天字房,十余个通铺位,贵客们一行刚好够住下。”
    顾厉霄頷首,“就这儿了。”
    侍卫立马掏银子。
    跑堂的瞧这一行人衣著、通身气派不俗,伺候得更是周全,请他们在堂中稍坐,自去取钥匙牌来。
    这家客栈一楼也兼作酒楼生意,堂中四五桌都坐满了人,正在吃酒吟诗作赋。
    阮荔听他们说笑,悄悄转头看了眼。
    与她相熟些的亲卫青铜小哥看她好奇,小声解释:“这些大多都是些提前赴京赶考的学子们,秋闈就在一个月后,这个时候京城里好些的客栈、房舍一房难求,不少学子就会选择住在便宜些的洵阳。”
    阮荔明白了,也同他小声道:“谢谢你告诉我。”
    她脸靨圆润、眸子温柔盛水,笑起来似春风拂面。青铜被她这么衝著一笑,心都飘飘然了,摸著头笑得有几分傻气:“姑娘客气。姑娘但凡有不知道的、好奇的,只管问我。”
    阮荔笑著小声应好,絮絮叨叨地问起京城风貌。
    两人在一起说小话,一个笑得像不要钱,一个好看的似画中妖精,分外引人注目。
    顾厉霄屈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命青铜去驛站接应京城来洵阳镇的院中管事。余下两个侍卫看出些什么,不敢再和阮荔说小话。
    阮荔茫然看了眼,无人理会她,便低著头安静坐著。
    她本就生得丰润,低头时两颊稍稍鼓起,嘴唇微嘟起,乍一眼像有些不高兴的模样。
    顾厉霄收回视线,刚好跑堂的取了钥匙牌过来,笑容热情、言语利落道:“住天字房的贵客请挪步直上三楼,门口有小子候著,要水、要吃食、用的,只管差遣小子去办。住通铺的贵客隨我来。”
    阮荔想也未想,逕自跟著跑堂的走。
    顾厉霄叫她,“去哪儿。”
    阮荔怕將军黑漆漆、冷冰冰的眼,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样子,小声回,“去通铺。”
    顾厉霄朝楼梯处扬了扬下顎,“去天字房。”
    女娘那双水汪汪的眼瞳睁大了一瞬,隨即连连摇头:“將、大人睡天字房,奴家睡通铺就好。”说著像是怕他反悔,竟是转身就走,还小声催跑堂快领路。
    跑堂的阅人无数,自然知道这几人里谁才是能做主的,笑眯眯地看向虽丰神俊朗、但通身气势有些威严嚇人的郎君。
    顾厉霄皱了下眉。
    他还没被一个女娘做过主。
    抬脚两步追上,揪住她的衣领往后一提一放。
    女娘一双眼瞪得圆溜溜的,嘴唇微张,看著有几分傻气。
    顾厉霄鬆手,语气平静道:“通铺那都是给男人睡的。”
    没住过客栈的阮荔:……啊。
    也有女通铺的跑堂:闭嘴。
    阮荔脸颊殷红,羽睫不安地扇了两下,囁嚅著小声道:“多谢大人,让您…破费了……”说完福了福身,扭身小跑著蹬蹬蹬上楼去。
    看著像是被嚇走的兔子。
    眼圈又红、胆子也小。
    顾厉霄收回视线,让跑堂给他们带路。
    阮荔上了三楼,自有小子领著她进客房,简要说了下里面的陈设。
    小子的官话带著些口音,不似將军一行人那样字正腔圆,阮荔本就不擅官话,听得云里雾里的,最后请人送水、皂角进来。
    风餐露宿半个多月,阮荔觉得自己都臭了!
    等水送来,她栓上房门,一口气从头到脚搓了两遍,连头也洗了两回,才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又让小子把水搬出去,她拿起巾子准备擦头髮。
    摸著细布巾子,阮荔爱不释手,更不捨得用这么柔软的布来擦头髮。
    真不愧是天字房,巾子这般柔软,清洗用的夷皂也香香的,她捧著自己的长髮,深嗅一气。
    真好闻啊。
    她沈家村县里最热闹的集市上也买不到这么好的香皂。也不知贵不贵,她到了京城能不能买得起。
    这份对京城的好奇与期盼,稍冲淡了些未来会无人庇护不安。
    待头髮擦至七八成干,她松松编了个粗辫子垂在胸前,想出门寻小子送饭上来。
    她这边还没出门,倒有人先来敲门。
    “阮姑娘,是我,青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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