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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侯夫人僵在原地,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一旁坐著的温和婉看著自家母亲落败,心里又急又气,偏偏帮不上忙。
    就在温侯夫人哑火的瞬间,一道清淡慵懒的女声响起,打破了场上的僵持。
    “不过是几句口舌之爭,侯夫人何必窘迫至此。”
    眾人闻声望去,只见一直默不作声的南宫嫵,终於抬眼看向了花闻声。这是从雅集开始到现在,南宫嫵第一次正眼打量花闻声。
    南宫嫵生得一副丰腴艷丽的皮囊,眉眼嫵媚,实则野心极大。
    她凭诡辩之术闻名京城,最擅长靠著一张利嘴搅弄风云。
    她手下培养的女弟子,不说一千,八百也是有了。资质普通的,能入各大世家做幕僚。资质顶尖的,更是能借著口舌才华攀附权贵,改换门庭。
    也正因如此,南宫嫵地位特殊,没人敢轻易招惹。
    花闻声看著南宫嫵,突然回过味来,上一世那个暗中组织了天机阁的人应该就是南宫嫵。
    上一世被困在柴房,花闻声只是听说了皇帝驾崩之后,六王爷谢怀瑾如有神助,横扫了京城各个世家。
    她只是听说有人暗中相助,却想不明白背后那个人怎么会有如此庞大的势力。
    原来南宫嫵从收弟子那一刻便盘算好了,將这些弟子送入世家之中,暗中收集情报。
    南宫嫵淡淡扫了满脸窘迫的温侯夫人一眼,不动声色递去一个眼神。
    温侯夫人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连忙退到座位上坐下,把场中对峙的位置让了出来。
    南宫嫵缓缓起身,身姿摇曳走到场中。
    她用团扇遮住嘴,轻轻一笑,“花小姐,方才你巧言善辩,口舌伶俐確实让人佩服。但诡辩终究是小道,圣贤礼法才是立身大道。”
    “《孝经》有云『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为人子女,顺亲为孝,逆亲为忤。”
    “《內训》有言『子女之於父母,无违无逆,柔顺承顏,方为正道』。你屡次与生母爭执,依古训而论便是违逆孝道,失了子女本分。”
    “《礼记》曰『父母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諫。諫若不入,起敬起孝,事之无违。』你这般行径放在礼法之中,便是忤逆不孝。”
    花闻声心里笑了一下,南宫嫵张口便是一连串的圣贤语,她这才觉得有点意思。
    像是钟氏和温侯夫人那样的人,张嘴闭嘴就是“为了你好”,听得人耳朵起茧,一点也没意思。
    场上不少文人雅士纷纷点头,觉得南宫嫵所言在理。
    角落席位上的苏景辞,暗暗为花闻声捏了一把冷汗。
    他清楚南宫嫵的手段。
    寻常世家女子,平日里读书只涉猎《女诫》《女则》这类书籍,其他书籍涉猎极少。
    南宫嫵如今张口便是正统经义,又是层层叠加的好几段,寻常女子別说辩驳拆解,怕是连听懂都费劲。
    苏景辞生怕她被这一堆“圣贤语”给唬住了。
    花闻声垂著眼,指尖轻轻摩挲著手边的茶杯边缘,静静听著南宫嫵说完。
    南宫嫵看著她这副沉默不语的模样,眼底露出几分轻蔑的嗤笑,“怎么?花大小姐无言以对?”
    “想来是这些正统经义太过深奥,你听不明白。无妨,我可以逐字逐句给你解释清楚,让你好好知晓自己到底错在何处。”
    话音刚落,花闻声抬眼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不必解释,这些典籍我听得懂,只是不屑认同而已。”
    南宫嫵微微皱起了眉头,隨后舒展开了,不过是黄毛丫头挽尊的小手段而已。嘴上说著“不认同”,其实是一句也没听明白。
    南宫嫵撩起眼皮覷了花闻声一眼,开口问道:“哦?你倒是说说,何处不认同?”
    花闻声轻声开口:“你方才所引《礼记》片段,本就是断章取义。完整原句为『父母有过,柔声以諫,三諫不从,敬而不离』。”
    “圣贤教导世人至诚至孝,可从未教人盲从愚孝。”
    “再者,南宫娘子口中几句所谓的圣贤古训,早经前代大儒考证乃是后世偽作,並非先贤正统言论。”
    “偽书偽言,算不上礼法正道。”
    全场眾人皆是一愣,谁也没想到年纪轻轻的花闻声竟然对典籍研读如此精通。
    苏景辞的目光落在花闻声身上,一瞬也挪不开。
    南宫嫵呼吸一滯,微微睁大眼睛,这一刻才觉得这个女人实在是棘手。
    还不等她开口反驳,花闻声忽然撩起眼皮看向南宫嫵,眸光清寒幽邃。
    南宫嫵莫名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花闻声开口说道:“世人以顺为孝,皆是著相执妄。梵经有偈:『萨埵无我相、无人相、无眾生相、无寿者相』。辨表象而不辨本心,是为俗孝、偽孝,落最下乘。”
    “《梵网阿毗曇古偈》云:『羯磨止恶,是名孝戒』。梵语『羯磨』者,业也、止也。真孝非曲意隨亲,乃止亲恶、断亲业、遮亲罪,令长辈不墮无明业障。”
    “若弃『羯磨止恶』之正法,执世俗愚顺之虚礼,梵经谓之『助惑滋障』。此非孝,而是陷亲人於苦海,此乃大不孝。”
    南宫嫵全身开始颤抖起来,因为花闻声说的她一个字都听不懂!她甚至怀疑花闻声在胡说八道!
    花闻声看著她迷茫的脸,笑了一下,“南宫娘子莫非是听不懂?无妨,我可以逐字逐句给你解释清楚,让你好好知晓自己到底错在何处。”
    “我身为永寧侯府嫡女,晨昏侍奉双亲,数年无疏漏,尽凡夫本分,小孝无亏。”
    “我守『羯磨止恶』之戒。家母钟氏执念深重,累及侯府满门业障。我数次纠偏止过,是以中孝护家。”
    “昔年宫变祸起,我舍自身护君父。忠君护道,乃是孝之极致,是菩提最上真义。我以身立功德,成就无上大孝。”
    “而南宫娘子先前攻击我的言论,不过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岂不是和坐井观天一样可笑?”
    花闻声看著南宫嫵震惊的眼神心底冷笑,这南宫嫵只不过是比谁引经据典更广、言辞更晦涩罢了。
    这点本事旁人引以为傲,在她眼里却不值一提。
    她上一世被囚禁整整十八年,困於方寸牢笼之中,只有当年桃儿、杏儿偷偷为她送入柴房的閒散杂书才能用来打发时光。
    十八年的时间,就算是上百万字的经义也足够烂熟於心了。
    南宫嫵靠著对经文的断章取义与她比拼学识,属实是死得还不够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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