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面无表情地一目十行,末了,放下信。
“你真是朕的好首辅。”
殿中有高冷如雪的前任首辅,还有涕泗横流的现任首辅。
不知皇帝是对谁说。
纪渊拱手道:“当年正是苏明应与赫连石勾结,泄露了布防图,关城一战尸横遍野,还让……”
“还让爹爹废了腿。”沈岁岁气鼓鼓说道。
“你呀,真是一个坏蛋!”
苏明应砰砰砰地叩首,將原本乾瘪、满是褶皱的额头,撞得鲜血直流。
一起一伏间,浓稠的血黏连,不断被拉起,又断裂。
血呼啦渣的。
傅寻川捂住小孩的眼睛,“乖,別看。”
“陛下冤枉啊,这些信都是假的,特別是那张布防图,明明已经烧毁,不对,老臣是说……”
很快,苏明应挣扎著被压下去。
那一地暗红,被宫人们熟练地擦去,燃上檀香。
待耳边的哭喊声渐行渐远,眼前的大手离开,沈岁岁睁眼。
面前一切如故,仿佛刚刚只是幻想。
她说道:“黄伯伯,现在岂不是没有首辅了?”
皇帝:“怎么,你想当?”
哈……哈,岁岁我呀……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她摩挲著圆润的小下巴,嘴角不自觉上扬,如果当一个摄政糰子,第一件事就是……
所有人立即排队到她跟前来,她要捏著小锤子大修特修!
好吧,今日的白日梦就梦到这里。
沈岁岁清咳几声,正色道:“不是窝啦。”
她一手一伸,拉著纪渊的衣摆:“他现在的疯病已经好了,还像以前一样厉害,他可以重新当回首辅!”
“首辅……”
“辅……”
御书房安静,童稚的尾音在其中飘荡。
一时无人说话。
半晌,老太监上前,低声说:“陛下,北狄公主哭著闹著想要见您。”
皇帝望向下方几人,“首辅一事再议。”
“啊?”沈岁岁还想说什么,被纪渊摁住了。
他摇摇头。
真是爹爹不急,岁岁急。
高位上,皇帝疲惫地揉了揉鼻樑。
御书房又来人了。
聊完你的聊你的,聊完你的聊你的,这一天没完没了。
他有时会怀疑,当初自己千辛万苦坐上这个位置,放弃了那么多,究竟为了什么?
沈岁岁和皇帝一样,都很忙碌。
小糰子是修爹爹,修完你的修你的,修完你的修你的。
虽然忙,但很开心。
不等他们几人离开,赫连芷就被请上来。
她眼睛一亮,“你们也在这里。”
隨后向高位行礼道:“陛下,我请求不要嫁给余傲暉。”
皇帝木著脸:“哦?那你想嫁给谁?”
这位北狄公主十分挑剔,她將京城的青年才俊看了个遍,也没找到心仪的联姻对象。
“你说说看,朕给你赐婚,仅这一次。”
赫连芷暗道不好,大辰皇帝生气了,著急忙慌的,她能找谁?
她眼珠子乱转,环顾四周,想看看哪里有合眼缘的侍卫什么的。
只见赫连芷手一挥,指向了一个人,“陛下,我要嫁给他!”
眾人纷纷望去,是他?
是这个不染纤尘的高岭之花?
赫连芷兀自点头,“对,就是纪公子。”
能当首辅的人,脑子一定很厉害,而且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厉害。
她赫连芷平生最佩服的,就是聪慧之人,因为自己不是,她觉得以力服人,不能服心。
都是力气活罢了,脑子好使的人,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抵她累死累活大半天。
赫连芷也不怕会唐突了纪渊,因为他现在是个傻的,还以为自己是一只兽,他懂什么人的嫁娶。
所有人都错愕地看著赫连芷,就好像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话。
“在你们大辰……是不能嫁给傻子吗?”
纪渊將眼睛从赫连芷身上移开,他上前一步,拱手,声音清亮:
“谢公主厚爱,只是在下无意婚娶,望公主恕罪。”
赫连芷第一次听到这个傻子说了这么一长串话,还如此流畅,以往他都是一两个字地往外蹦。
啊等等,不兑!
赫连芷“咚”的一声往后退,步伐之重,整个御书房差点抖两抖。
她的声音洪亮:“什么?!你不傻了?”
明明纪渊今日出门前还跟一个野猴子似的,缠著小孩,怎么一眨眼就人模人样了。
无人看见,沈岁岁在小鸡点头。
是呀,不傻了,岁岁修好的。
皇帝不动声色地在两人之间来回看,道:
“好,看来你们缘分不浅,朕就做主为你们赐婚,纪渊,你今日双喜临门啊。”
是一箭双鵰,將这两个麻烦人凑一起了。
只要纪渊娶了北狄公主,便与首辅之位无缘。
哪怕他同意,底下的老臣也会撞柱死諫:
“大辰的首辅,怎能与敌国有联繫?恐怕他们会里应外合,请陛下三思啊!”
纪渊拱手道:“此事万万不可,两国联姻结缘不是结仇,草民不是良人,请陛下收回成命。”
赫连芷也连忙摇头摆手:“是,我刚刚指错了,其实他后面那个侍卫不错。”
沈岁岁记得,纪爹爹后面的人是一个太监,太监是不能娶妻的。
皇帝语气威严:“天命如此,你们下去吧。”
他们拗不过皇权,只能离开御书房。
走在宫道上,旁边鸟语花香,橙黄的菊花开得灿烂,一朵朵高低错落有致。
像一场盛大的橘色系烟火。
可惜赫连芷无心观赏,她刚刚好像做错事了。
她將头转向纪渊的方向,嘴巴张了张,“对不住啊。”
纪渊只摇摇头。
嘶,人好看是好看,但也是真冷啊,赫连芷搓了搓鼻子。
沈岁岁走在纪渊身旁,小小的人儿唉声嘆气。
“你是不想当首辅吗?”
不想重新成为最厉害的人?
纪渊脚步一滯,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