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站在七楼门口,左手端著一盘番茄炒蛋,右手端著一盘青椒肉丝,手腕上还掛著一袋米饭,姿势看起来十分不讲武德。
门內安静了几秒。
陈星落的声音隔著门板传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后?”
“猫眼暗了三次。”
“……”
防盗门打开一条缝,陈星落戴著口罩,头髮用髮夹隨便夹著,整个人看起来比前两天精神些,但眼底还是有没睡好的青色。
她看见苏晏手里的饭菜,眼睛亮了一下,又立刻把亮光按回去。
“我没叫你。”
苏晏侧身进门,把菜放到她餐桌上。
“你三天没下楼。”
“我减肥。”
“你冰箱里只有三桶泡麵和一瓶过期可乐。”
陈星落关门的动作停住,转头瞪他。
“你怎么知道?”
“换锁那天看的。”
“你还挺理直气壮?”
“嗯。”
“你知不知道偷窥別人冰箱也算侵犯隱私?”
苏晏把米饭拿出来,顺手扫了一眼客厅。
窗帘拉著,外卖袋没有新增,垃圾桶里只有泡麵桶,玄关放著一根棒球棍,门口还贴著一张她自己写的提醒。
开门前先看猫眼。
別信陌生快递。
別逞强。
最后一条字跡歪了一点,看得出写的人当时手还在抖。
苏晏收回视线。
“那你可以报警。”
陈星落被气笑。
“我前脚刚报警私生,后脚报警邻居看我冰箱,民警会不会觉得我住的楼风水不好?”
“可能会建议你学做饭。”
“民警才没你这么烦。”
她嘴上嫌弃,身体却已经诚实坐到餐桌边,筷子拿得比谁都快。
苏晏把饭推过去。
“先吃。”
陈星落夹了一口番茄炒蛋,酸甜热乎的味道刚入口,她眼神就飘了一下。
这几天她不敢出门。
不敢点外卖。
不敢去楼下便利店。
哪怕警方说会调监控,哪怕苏晏把证据整理好,她还是会在听见电梯停在七楼时屏住呼吸。
她以前觉得自己退圈之后已经练出铁石心肠。
结果赵铭远一个帖子,就能把她打回原形。
她咽下饭,装作若无其事。
“你今天不用写歌?”
“写完一段。”
“哦。”
“你再不吃正常饭,明天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陈星落抬头。
“我什么时候骂人了?”
“昨天你给物业打电话,骂了七分钟。”
“那叫合理维权!”
“嗯,维权词汇量丰富。”
陈星落拿筷子指他。
“苏晏,你別以为你做饭好吃,我就不会赶你。”
“你先吃完再赶。”
她低头扒饭,声音含糊。
“卑鄙,拿食物控制人心。”
苏晏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动筷,只看著她吃了几口。
陈星落被看得不自在。
“你不吃?”
“我吃过了。”
“那你坐这干嘛?”
“確认你不是把饭倒掉。”
“我有病啊?”
苏晏看向垃圾桶里的泡麵桶。
陈星落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耳朵一热。
“泡麵怎么了?泡麵也是人类文明之光。”
“文明之光不能连吃三天。”
“你管我。”
“我不管你,你打算怎么活?”
陈星落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苏晏把话说得直接,甚至不太温柔。
“你不会做饭,不敢出门,外卖又怕暴露地址,冰箱里没有食材,楼下便利店你也不敢去。”
“报警之后等待结果需要时间,你总不能这段时间靠泡麵和可乐续命。”
陈星落垂下眼。
餐桌上的热气往上冒,她忽然没了刚才贫嘴的劲。
“我以前也不是这样。”
苏晏没有接话,等她继续。
“我以前身边很多人。”
她用筷子拨了拨米饭。
“助理,运营,化妆师,司机,商务,对接平台的人,粉丝群管理员,一堆一堆的。”
“我想吃什么,助理会订,我要去哪,车已经在楼下等著,我连快递都不用自己拿。”
“后来全散了。”
她扯了下嘴角。
“退圈那天我还挺豪气,觉得一个人住就一个人住,谁离了谁不能活。”
苏晏看著她面前那碗饭。
“结果呢?”
“结果第一次煮麵,我把锅烧黑了。”
“合理。”
“第二次热牛奶,微波炉里爆了。”
“也合理。”
“第三次我试图煎蛋,蛋壳进锅,锅铲掉地,油溅到手。”
她把筷子放下,伸出右手给他看,食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旧痕。
“看到没?战损。”
苏晏看了一眼。
“生活九级伤残。”
陈星落瞪他。
“你礼貌吗?”
“客观评价。”
“我这叫术业有专攻,我打游戏能一挑五。”
“厨房不认kda。”
陈星落气得想笑,笑到一半又泄了气。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不想变成別人负担。”
“我也不想再有人替我安排所有事,听起来是照顾,最后都变成欠。”
这句话出口后,屋里安静了片刻。
苏晏的目光落在她手边的筷子上。
他想到临城那间出租屋,想到冰箱上的食谱,想到自己曾经把所有细节都提前做好,以为那就是爱。
可人如果只被接住,不被教会站稳,迟早会把接住她的人当成地面。
他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陈星落不是沈念初。
他也不想把旧伤口翻出来当人生导师。
苏晏起身,走向厨房。
陈星落立刻警惕。
“你干嘛?”
“看你厨房。”
“等等!”
她衝过去想拦,已经晚了。
苏晏拉开橱柜,看见里面一排崭新的锅具,包装膜都没撕,调料架上只有盐和一瓶没开封的生抽,角落里还躺著半包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掛麵。
他沉默两秒。
陈星落站在他身后,试图用气势挽尊。
“我这是极简主义。”
“这是厨房样板间。”
“我至少有锅。”
“锅不知道自己有主人。”
“苏晏!”
苏晏把包装膜拆开,拿出一个小奶锅,放到灶台上。
“从今天开始学。”
陈星落怀疑自己听错。
“学什么?”
“做饭。”
“我?”
“嗯。”
“你认真的?”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陈星落往后退半步,表情比昨晚去警局还凝重。
“不行。”
“为什么?”
“厨房克我。”
“锅没有这个功能。”
“我会把你家,哦不,把我家炸了。”
“你只要不往热油里倒水,基本炸不了。”
陈星落盯著他,眼神写满抗拒。
“我可以付饭钱。”
“付饭钱只能解决今天。”
“我可以预付一个月。”
“不能解决你不敢出门那天。”
“我可以高价雇你。”
苏晏把奶锅洗了一遍,放回灶上。
“我不接长期保姆单。”
陈星落一噎。
“那你现在算什么?”
“教学。”
“收费吗?”
“收。”
她立刻鬆了口气。
“那行。”
苏晏看她反应,眉梢轻动。
“你对付费关係还挺安心。”
陈星落抱臂靠在门边,语气又恢復一点懒散。
“废话,付费有边界。”
“免费才嚇人。”
苏晏看了她一会儿,点头。
“那就收费。”
“多少钱?”
“一顿饭一节课。”
陈星落计算了一下,觉得这个买卖不亏。
“成交。”
苏晏从袋子里拿出两个鸡蛋,一把小青菜,一卷掛麵。
陈星落看见那捲掛麵,脸色立刻严肃。
“你带教材来的?”
“嗯。”
“你蓄谋已久?”
“你三天没下楼,我总要准备点方案。”
陈星落捂住额头。
“可恶,被安排了。”
“第一节,青菜鸡蛋面。”
苏晏把鸡蛋放进她手里。
“洗手,打蛋。”
陈星落低头看著掌心两个鸡蛋,表情像接到了什么高危道具。
“它会碎。”
“鸡蛋本来就要碎。”
“我是说碎在地上。”
“那就拖地。”
“你怎么一点仪式感都没有?”
“煮麵不需要仪式感。”
陈星落不情不愿去洗手,回来后站在灶台前,举著鸡蛋迟迟不动。
苏晏靠在旁边。
“碗边敲一下。”
她照做,力道轻得只在蛋壳上留下一个浅印。
苏晏看了眼。
“你在给它按摩?”
陈星落咬牙,加重力道。
咔。
蛋液顺著裂口流到她手上,一半进碗,一半掛在指缝。
她整个人都僵了。
“苏晏。”
“嗯。”
“它漏了。”
“我看见了。”
“怎么办?”
“把剩下的打进去。”
“我手上都是蛋。”
“洗掉。”
“你好冷漠。”
“鸡蛋不会记仇。”
陈星落忍了又忍,最后把剩下的蛋液挤进碗里,转身去洗手。
苏晏抽了张纸,把台面擦乾净,又把第二个鸡蛋递给她。
“再来。”
“还来?”
“刚才那个算教学事故。”
“你管那叫事故?那是厨房对我的警告。”
“警告无效。”
第二个鸡蛋终於完整落进碗里。
陈星落看著碗里的蛋液,眼睛亮了一下,虽然只有半秒,但被苏晏看见了。
他把筷子递过去。
“搅开。”
“这个我会。”
她搅了两下,蛋液差点飞出碗。
苏晏按住碗沿。
“手腕小一点。”
陈星落立刻收力,嘴上还不忘逞强。
“我只是测试它的离心力。”
“嗯,物理不错。”
“你嘲讽我?”
“夸你。”
“你这夸奖听起来收费。”
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
苏晏让她把面放进去,又教她什么时候下青菜,什么时候倒蛋液。
陈星落全程如临大敌,连盐都要问三遍。
“这么多?”
“少了。”
“那这么多?”
“可以。”
“万一咸了?”
“加水。”
“万一淡了?”
“加盐。”
她沉默两秒。
“厨房哲学还挺朴素。”
苏晏把火关小。
“生活大多数事也这样,错了就调,不用一次做到满分。”
陈星落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只盯著锅里慢慢散开的蛋花。
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她的镜片边缘。
一碗青菜鸡蛋面出锅时,卖相算不上漂亮,蛋花散,青菜略老,麵条还有点多。
但陈星落端著那碗面,表情认真得像刚拿了冠军。
苏晏把筷子递给她。
“尝尝。”
她夹了一口,小心吹凉,吃下去后,眉头皱了皱。
“怎么样?”
苏晏问。
陈星落沉默了三秒。
“能活。”
“评价很高。”
“比泡麵健康。”
“进步巨大。”
她抬眼看他,眼底终於有了一点真实的亮。
“苏晏。”
“嗯。”
“我是不是也没那么废?”
苏晏看著她,语气难得认真。
“你只是没人教过。”
陈星落低下头,筷子戳著碗里的面,鼻音轻轻冒出来。
“那你以后別教太快。”
“为什么?”
“显得我笨。”
苏晏拿起手机,给那碗面拍了张照片。
陈星落立刻炸毛。
“你拍什么!”
“教学记录。”
“刪掉。”
“证据。”
“什么证据?”
苏晏把照片保存,备註第一节课,青菜鸡蛋面,未炸厨房。
“证明你会活。”
陈星落看著他手机屏幕上的备註,眼眶忽然有点热,赶紧低头吃麵。
“幼稚。”
苏晏把厨房台面擦乾净。
“嗯。”
她吃了两口,又抬头,声音闷在热气里。
“明天教什么?”
苏晏关上水龙头,看向她。
“看你今晚会不会把碗洗碎。”
陈星落夹著面,瞪了他一眼。
“苏晏,你真的不適合当老师。”
“那我適合什么?”
她想了想,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適合当付费投餵机升级版。”
苏晏把抹布掛好。
“升级版收费更贵。”
“奸商。”
“谢谢。”
陈星落低头继续吃麵,屋外电梯在七楼停了一次,又很快下行。
她的肩膀还是绷了一下。
但这一次,她没有放下筷子去看门。
她只是把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低声说。
“明天我想学煎蛋。”
苏晏看著她低头吃麵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比任何安慰都更像真正的好转。
他没有笑她,也没有夸她勇敢。
只是应了一声。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