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棠挡在门口,手还扶著门框,语气里没有以前那种客气周旋,只剩下疲惫后的冷。
江晚站在走廊里,妆容精致,手里提著一袋沈念初以前喜欢吃的甜品,袋子外壁被她捏出一圈皱痕。
“我就进去看她一眼。”
“她说了,不见。”
“赵小棠,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赵小棠看著她,眼神里带著压了许久的不满。
“你现在还觉得这句话有用吗?”
江晚脸色变了。
门里的房间没有开大灯,客厅地板上堆著拆开的快递盒,垃圾袋扎了一半,空气里有过期牛奶留下的酸味。
江晚往里看了一眼,喉咙发紧。
“念初呢?”
赵小棠没有让开。
“在房间。”
“她是不是还不吃东西?她这样下去会出事的,我带了她爱吃的草莓蛋糕。”
“她现在不吃甜的。”
江晚怔住。
“怎么可能,她以前最喜欢这家。”
赵小棠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以前是苏晏买给她的。”
走廊里的声控灯暗了一瞬,又被远处电梯声激亮。
江晚手里的袋子垂下去。
她当然知道这家蛋糕。
她还嘲笑过苏晏,说他一个大男人排半小时队买草莓蛋糕,真够舔的。
那天沈念初捧著蛋糕,小声替苏晏解释,说他只是顺路。
江晚当时怎么说的?
她说,顺路个鬼,男人越这样越没出息,念初你可別被这种低成本付出骗了。
现在那家店的包装袋在她手里,粉色丝带扎得漂亮,却忽然廉价得刺眼。
江晚深吸一口气,语速乱了。
“赵小棠,我知道她怪我,可我也是为她好啊。”
“她和苏晏那时候真的不对劲,苏晏管她太多了,吃什么,穿什么,几点回家,他什么都要问。”
赵小棠打断她。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看她。”
江晚抬头。
“你什么意思?”
“你是想让她告诉你,她不怪你。”
江晚的脸被这句话刺得发白。
“我没有。”
“你有。”
赵小棠撑著门,眼底掛著熬夜后的血丝。
“江晚,念初这两周没去上课,辅导员天天打电话,我怕她出事,晚上不敢睡,方砚也被她问到不敢接电话。”
“她把苏晏留下的食谱夹进日记本,每天看十几遍,冰箱里发霉的东西不让我扔。”
“你现在提著蛋糕过来,问她为什么不见你,你觉得她能给你什么反应?”
江晚的指尖发凉。
她想反驳。
想说自己也担心,想说自己也不是坏人,想说顾行舟看起来確实比苏晏体面,想说沈念初那时候也没有拒绝。
可这些话在赵小棠的眼神下,一句都说不出口。
房间里传来一点动静。
江晚立刻往前半步。
“念初?”
赵小棠转头看向臥室门。
门没有打开。
里面传出的声音隔著一层门板,轻得发冷。
“告诉她,以后不用来了。”
江晚整个人定在原地。
她听过沈念初撒娇,听过沈念初委屈,听过沈念初带著哭腔喊苏晏的名字。
可她没有听过这样的沈念初。
冷到没有起伏,像把所有温软都抽乾,只剩下一句判决。
江晚眼泪一下掉下来。
“念初,我知道错了,你让我进去好不好?”
门內没有回应。
她把蛋糕袋子放到地上,声音抖得厉害。
“我真的是想让你过得更好,我没想害你。”
臥室里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然后是沈念初的声音。
“你说过,苏晏离不开我。”
江晚的哭声停了一下。
“你说他那种人,只要我哄一哄就会回来。”
“你说他穷,敏感,自卑,配不上我。”
“你说顾行舟才是我应该接触的人。”
每一句都不重,却把江晚逼得后退半步。
赵小棠站在门口,没有插话。
江晚摇头,眼泪越掉越凶。
“我那时候是嘴快,我不知道他真的会走。”
门內安静了几秒。
沈念初笑了一下。
那声笑轻得让人发寒。
“你不知道?”
江晚的脸色白得不像话。
“念初……”
“江晚,你不是不知道。”
房间里的声音终於带了一点情绪,却不是哭,是被压到边缘后的恨。
“你只是觉得,他走不了。”
江晚张著嘴,喉咙里像塞了棉花。
她確实这样想过。
不止一次。
她看见苏晏凌晨给沈念初送药,看见苏晏记得沈念初所有忌口,看见苏晏把兼职赚的钱攒下来给沈念初买大衣。
她心里生出过一种说不清的烦。
凭什么?
凭什么沈念初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把她照顾得那么好?
凭什么自己谈的那些男朋友,一个个只会嘴上漂亮,真到花钱花心思的时候就装傻?
所以她告诉沈念初,你值得更好的。
所以她把苏晏的体贴说成控制,把他的节俭说成穷酸,把他的沉默说成阴鬱。
她以为自己只是推了沈念初一把。
可她推的方向,是悬空。
江晚蹲下去,手捂著脸,哭得肩膀发抖。
“我没有想这样,我真的没有想这样。”
赵小棠看了她一会儿,声音低了些。
“你回去吧。”
江晚抬头,妆已经花了。
“她会原谅我吗?”
赵小棠没回答。
这个问题太奢侈了。
江晚等不到答案,只能慢慢站起来。
地上的蛋糕袋还在,她弯腰想拿,臥室里却传来一句。
“拿走。”
江晚的手停在半空。
沈念初的声音隔著门。
“我不吃你买的东西。”
江晚眼泪又掉下来,只能把袋子重新提起。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迟迟不上来。
走廊灯又暗了。
她站在黑暗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以前最討厌苏晏那种沉默的人。
不爭,不抢,被她当面嘲讽也只是看她一眼,然后继续替沈念初把热水放好。
她曾经觉得那是没脾气。
现在她才明白,那是人家根本懒得把她放在眼里。
电梯门打开,里面没人。
江晚走进去,看著镜面墙里狼狈的自己,拿出手机。
她点开沈念初的聊天框,连续输入好几行,又全部刪掉。
对方不看。
也不会回。
她又点开顾行舟的头像,手指停了几秒,最后没有发。
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一看到顾行舟那张温润的头像,就觉得胸口发堵。
电梯到了一楼。
江晚走出单元门,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寒噤。
她蹲在花坛边,哭了十分钟。
路过的人看她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
曾经临大文艺部最会玩,最懂社交,最不缺朋友的江晚,第一次发现自己连一个能打电话的人都没有。
她最后点开方砚的聊天框。
两人上次聊天还是学生会活动对接,方砚回她的语气永远直,永远不给面子。
江晚盯著输入栏,打字。
“方砚,念初现在到底怎么了?她不理我了。”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著屏幕。
一分钟。
两分钟。
方砚回了。
“你早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江晚看著这句话,眼泪又涌出来。
她打字的手指发抖。
“我不是故意的。”
方砚这次回得更快。
“你是不是故意的,对结果没区別。”
江晚咬住唇,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能按下去。
对结果没区別。
这句话比骂她更难受。
她寧愿方砚骂她绿茶,骂她蠢,骂她活该。
可方砚只是把结果摆在她面前。
苏晏走了。
沈念初废了半条命。
她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而她还想站在废墟边上说一句,我只是好心。
手机又震了一下。
方砚发来第二条。
“別再去刺激她,真想弥补,就把你知道的顾行舟和苏晏之间的事说清楚。”
江晚盯著顾行舟三个字,心口跳乱了。
她当然知道一些。
顾行舟为什么总能恰好出现,为什么那么多活动邀请会落到沈念初头上,为什么江晚每次提起苏晏的不好,顾行舟都只是温和地笑,从不反驳。
当时她觉得那是风度。
现在回头看,那更像等待。
等待她把最难听的话说完。
等待沈念初一点点动摇。
等待苏晏终於鬆手。
江晚扶著花坛站起来,脸上还掛著泪,眼底却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慌。
她给方砚发了一句。
“我想起来一件事。”
发送成功后,她抬头看向沈念初所在的楼层。
那扇窗没有亮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