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落盘腿坐在天台的躺椅上,手机横在掌心,屏幕光映得她睫毛髮亮,嘴上骂得毫不留情。
海州的冬天不算乾冷,天台风里带著海水的咸味,吹久了会让人鼻尖发凉。
苏晏坐在旁边的小摺叠椅上,膝盖上摊著笔记本,笔尖已经停了二十分钟。
纸上只有几个被划掉的词。
潮汐。
旧梦。
离岸。
他看了两眼,觉得烦,索性把那一页翻过去。
陈星落那边又传来一句。
“辅助你別跟著我了,我怕我死的时候还要看见你的脸。”
苏晏抬头看她。
“你平时打游戏都这么友好?”
陈星落头也没抬,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这已经是付费陪玩级別的温柔了。”
“那你粉丝以前挺抗压。”
“他们爱看我骂別人。”
她说完,屏幕里传来击杀音效。
陈星落挑了下眉,语气懒散。
“看见没,这叫情绪价值。”
苏晏低头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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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本来是上来透气的。
林妙那边催了两首词,律师那边发来一堆文件清单,顾氏的阴影还没压到面前,却已经让生活的边角开始变得紧绷。
可天台上不一样。
这里有半旧的遮阳伞,有陈星落堆在角落里的快递纸箱,有她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懒人沙发,还有一个退圈顶流主播正在用最漂亮的脸骂最离谱的队友。
割裂得离谱。
也鲜活得离谱。
苏晏看著她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忽然问:“你打游戏的时候,一般听什么歌?”
陈星落终於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嘛?”
“採样。”
“采什么样,采我骂人?”
“也不是不行。”
陈星落盯著他看了两秒,眼尾轻轻弯起来。
“苏晏,你胆子大了。”
“被饭钱养出来的。”
“嘖,拿人手短,吃人嘴硬,你倒是全占了。”
她低头继续操作,嘴里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不听歌。”
“为什么?”
“分心。”
苏晏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分心。
“如果必须听呢?”
“那就节奏快的,別有歌词。”
“纯音乐?”
“嗯。”
陈星落操控角色绕后,语速跟著战局变快。
“有歌词我会跟著唱,然后技能放歪,队友开麦骂我,我再骂回去,一局游戏变成小区业主群。”
苏晏的笔尖停住。
“小区业主群?”
“对啊,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理,每个人都在输出垃圾情绪,最后没人推塔。”
她说得太顺,甚至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苏晏却忽然把刚才翻过去的那页重新扯下来,折了两下,塞进口袋。
陈星落瞥他。
“你干嘛?”
“换方向。”
“你不是写情歌的吗?”
“谁规定我只能写情歌?”
陈星落手上动作停了一拍,角色差点被对面控住,她立刻低头补操作。
“行啊夜声老师,叛逆期来得挺晚。”
苏晏没接她的调侃,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记录几个短促的节奏点。
风从天台边缘吹过来,带动遮阳伞的布面轻轻晃动。
陈星落一边打游戏,一边用余光看他。
苏晏写东西的时候和做饭不太一样。
做饭时他的动作利落,锅铲翻动,刀刃落在案板上,每一步都有生活磨出来的熟练。
写歌时他会安静下来,整个人的气息收进去,眉眼垂著,指尖偶尔在屏幕边缘轻敲,像是在等某个看不见的拍子落地。
陈星落打完一波团,故意开口。
“你写我坏话?”
“写你队友。”
“那可以,记得写得难听点。”
“没有歌词。”
“那怎么难听?”
“把节奏写得欠揍一点。”
陈星落笑出声,差点把手机滑出去。
“你们搞音乐的骂人都这么迂迴吗?”
“看对象。”
“那你骂我是什么水平?”
苏晏想了想。
“生活自理能力待提升。”
陈星落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你这不叫骂人。”
“那叫什么?”
“医学诊断。”
苏晏这次真的没忍住,笑意从唇边散开。
陈星落盯著他看了半秒,又低头假装继续打游戏。
屏幕上的角色復活,她却没立刻出泉水。
“餵。”
“嗯?”
“你笑起来比不笑顺眼多了。”
苏晏的手指停在备忘录上。
“陈星落。”
“干嘛?”
“你打游戏的时候废话一直这么多?”
“对啊,不然我为什么退圈前直播间热度第一?”
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放,终於认真看他。
“观眾又不全是来看技术的,有些人就是想看我骂人,看我红温,看我把对面打穿,再顺便吃点宵夜。”
“你怀念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后,天台的风安静了一瞬。
陈星落把手机拿起来,重新开了一局匹配。
“別采这个样。”
苏晏看著她的侧脸,没有追问。
她不想说的事,他不会逼。
这也是陈星落愿意坐在这里的原因。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开口,语气轻飘飘的。
“也不是怀念,就是偶尔觉得家里太安静。”
苏晏在备忘录里停下输入。
陈星落盯著匹配界面,眼睛没有看他。
“以前直播的时候,不管我说什么,弹幕都会刷一大片,骂我的,夸我的,催我开播的,问我什么时候打比赛的。”
她指尖点了点屏幕。
“后来退了,安静是安静了,爽也是真爽,就是有时候外卖到了,骑手敲门那两声都能把我嚇得想报警。”
苏晏把手机放低了一点。
“所以你才把声音开这么大?”
陈星落没否认。
“屋里得有点动静。”
“楼上也是?”
“嗯。”
她说完,忽然反应过来,眯起眼看他。
“你是不是嫌我吵?”
苏晏重新低头写。
“以前嫌。”
“现在呢?”
“现在还行。”
陈星落冷笑。
“你这个回答,建议回炉重造。”
苏晏在备忘录里敲下楼上两个字。
节奏忽然顺了。
不需要撕扯,不需要遗憾,不需要把旧伤口翻出来反覆写。
楼上的脚步声,游戏击杀音,碗筷碰撞声,转帐备註里的排骨基金,还有她骂完队友后那点不肯承认的孤独,都能变成旋律。
轻一点。
快一点。
別有歌词。
適合一个生活乱七八糟却还在认真活著的人。
陈星落这一局打得顺,十六分钟推掉对面水晶。
胜利音效响起时,苏晏刚好把第一段主旋律哼出来。
没有词,只有几个音阶。
陈星落抬头。
“这什么?”
“还没写完。”
“你刚写的?”
“嗯。”
她放下手机,托著下巴听他又哼了一遍。
天台的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可旋律轻快得出奇,像踩著拖鞋下楼蹭饭时,明明还没吃上,却已经先闻到了锅里的香味。
陈星落听完,评价得十分朴实。
“能贏。”
苏晏挑眉。
“歌还能贏?”
“当然。”
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游戏大厅。
“我听这个打游戏,绝对比听苦情歌多贏两把。”
苏晏把备忘录保存。
“那就叫楼上。”
陈星落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呛出来。
“什么玩意儿?”
“楼上。”
“你这名字是不是太敷衍了?”
“灵感来源。”
“来源是谁?”
苏晏看著她,语气认真。
“一个打游戏会骂人的邋遢邻居。”
陈星落慢慢放下水杯。
“苏晏。”
“嗯。”
“你今晚別想让我给饭钱。”
“那我刪了。”
“你敢。”
她扑过来想抢手机,苏晏把手抬高,另一只手按住她快要撞到桌角的肩膀。
距离忽然近了。
陈星落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混著一点刚拆开的薯片香精味,奇妙地搭在一起。
她也意识到姿势不太对,动作停了半拍。
苏晏鬆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別闹,摔了又怪我。”
陈星落把头髮拨到耳后,耳尖不太明显地红了一点。
“谁闹了,我那是维护名誉权。”
“邋遢是事实。”
“我给钱。”
“事实不会因为转帐改变。”
陈星落咬牙,转身拿起手机。
下一秒,苏晏收到一笔转帐。
人民幣200.00元。
备註:封口费。
他看著屏幕,没收。
陈星落瞪他。
“收啊。”
“收了也不改名。”
“那你退我。”
“也不退。”
“苏晏,你完了。”
她伸手去抢手机,苏晏侧身避开,两人绕著天台小桌转了半圈,最后还是陈星落先累,扶著椅背喘气。
“你一个写歌的,为什么反应这么快?”
苏晏把手机揣回兜里。
“做饭练的。”
“做饭还能练身法?”
“躲油。”
陈星落被气笑。
“行,楼上就楼上。”
她重新坐回懒人沙发,嘴上还要找回场子。
“等你这首火了,我就去评论区说,你们夜声老师灵感来自一个绝美主播,標题写得太土。”
苏晏打开备忘录,看著楼上两个字,神色比下午在客厅时鬆弛许多。
“等它火了再说。”
“肯定会火。”
陈星落说得隨意,却没有半点敷衍。
苏晏看向她。
“这么確定?”
“因为我听著想打游戏。”
她把手机横起来,重新进入匹配队列。
“而且这首没有苦味。”
苏晏的指尖停了一下。
陈星落没有看他,像只是隨口说了一句。
“你以前那些歌太疼了,听完让人想点杯奶茶续命。”
风从天台边缘吹来,吹动苏晏额前的碎发。
他低头,把楼上后面的备註补完整。
灵感来源,陈星落。
想了想,他又刪掉。
最后只留下一行字。
海州之后,第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