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词文档是空白的。
光標在第一行闪,闪了三个小时,位置没有移动过一格。
编曲的部分他有进展,副歌的和弦走向定了,旋律线搭了大半,bass和鼓点的编排做了初版。
旋律有了,骨架有了。
但词写不出来。
他试了几次。
第一次打了两行字,看了一遍刪掉了。
写的是银杏叶落在肩膀上的画面,和食堂二楼靠窗座位上对面那个人低头吃饭时睫毛投下来的影子。
不要这些了。
他不想再写这些了。
但他闭上眼睛试图去找別的画面的时候,脑子里翻出来的素材库只有这些。
三年的记忆被分类归档在大脑的某个区域里,每一帧都带著精確的时间戳和感官坐標。
银杏道上十一月份的光线角度和行道树冠的投影形状。
食堂阿姨在打饭窗口递出来那碗多加了一份滷蛋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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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他对面嘬酸奶的时候吸管发出的那种特有的气泡声。
最后一顿早餐摆在桌面上的布局构图。
粥的热气。
叠好的衣服。
冰箱门上那张食谱。
门关上的咔嗒声。
他写得出旋律是因为旋律可以抽象,可以把具象的记忆蒸馏成纯粹的情绪流动,不指向任何人,不指向任何具体的场景。
但歌词不行。
歌词必须有画面,有敘事,有落地的细节。
而他所有的细节储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林妙昨天发了消息过来。
你好苏老师,下季度三首demo的交付时间是月底,目前收到一首的编曲初稿,另外两首有进度吗?
合作方那边开始催了。
他回了两个字。
再等等。
关掉电脑之后他在桌前坐了几分钟。
窗外的天色是下午三点钟的明度,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光斑铺在地面上,面积比上午小了一圈。
他换了运动鞋出门跑步。
小区门口右转沿著沿海路跑二十分钟就能到海边栈道。
栈道是木质的,架在防波堤上面,往前延伸了大概两三百米的长度,两侧有木头栏杆,栏杆的表面被海风和盐雾侵蚀出一层粗糙的纹理。
苏晏跑步的时候不听音乐,耳朵空著,听风声浪声和自己的呼吸声交替。
跑到栈道中段的时候他的速度慢了下来。
前方防波堤的石块上坐著一个人。
巨大的渔夫帽,帽檐压得低,黑色口罩把下半张脸遮住了,身上穿的是他见过的那件深蓝色卫衣,帽子也扣著。
陈星落坐在石块上,两条腿悬在石块的边缘,膝盖並著,脚上穿的是一双帆布鞋,鞋带鬆了一只没有系。
她缩著肩膀,整个人蜷在帽子口罩卫衣帽兜组成的层层包裹里。
苏晏的步频降到了散步的速度。
他没有叫她。
他的视线在经过陈星落的时候没有停留,但在她身后的方向多扫了一眼。
防波堤后面的栈道长椅上坐著一个男人。
目测三十多岁,短髮,深色外套,坐姿是正常的休息姿態,但他的手里拎著手机,手机举著的高度和角度不是在看屏幕。
镜头的方向对著陈星落。
苏晏的步伐没有变化,呼吸的节奏也没有改变。
他继续往前跑了几步,跑到和那个男人平行的位置时弯下腰,单膝跪在栈道的木板上。
繫鞋带。
他的鞋带没有松。
蹲下去的角度让他的视线高度降到和长椅上那个人的手机屏幕差不多平齐的位置。
他的余光扫过去。
手机屏幕上是相机界面,取景框的画面中央是防波堤上蜷缩著的那个穿深蓝色卫衣的人影。
右下角的连拍计数器显示已经拍了十几张。
苏晏把鞋带系好了,站起来,继续往前跑。
他跑完了栈道的剩余路段,在尽头转了一个弯折返。
回程经过那个位置的时候他又扫了一眼。
男人还坐在长椅上没有走。
陈星落也还坐在石块上没有动。
苏晏跑过去了,没有停。
他的呼吸频率在加速回程之后变快了一点,心率升高的幅度比正常跑步多了一截。
回到公寓之后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桌前打开手机。
他没有找陈星落。
也没有报警。
他打开了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条目。
在里面打了几行字。
日期。
时间。
地点,海边栈道中段长椅。
人物特徵,男性,三十岁左右,短髮,深色外套,无明显標识。
行为,手机拍摄,镜头方向对准防波堤上的陈星落,连拍模式,拍摄数量十张以上。
他保存了这个条目,锁了屏幕。
然后他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买的小排,放在水池里解冻。
今天要做糖醋排骨。
她点的菜。
……
晚饭做的是糖醋排骨。
小排在油锅里炸过一遍,表面掛了一层焦脆的壳,糖醋汁浇上去之后在高温的表面迅速收紧,每一块排骨都裹著一层琥珀色的酱汁,光泽亮得能照出厨房顶灯的轮廓。
苏晏把排骨盛出来的时候陈星落已经坐在桌前了。
她今天来得比平时早了四分钟,进门之后没有说话,直接坐下,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拇指互相扣著。
苏晏把排骨放在桌上,又端了一碗米饭搁在她面前。
陈星落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骨肉之间的筋膜被牙齿咬断的时候带出一小股甜酸交织的汁水,肉质鬆软但没有散开,还保持著完整的纤维纹理。
她连著吃了三块。
苏晏在对面吃了两口饭,放下筷子。
“你平时出门都戴帽子口罩?”
陈星落嚼排骨的速度没有变,但她的下頜骨在咀嚼停顿的那个间隙里多咬合了一次,幅度极小,是肌肉在非自主状態下做出的收紧动作。
“怕晒。”
苏晏的视线没有离开她的脸。
“海州冬天的太阳也怕?”
陈星落把手里那块排骨的骨头放进骨碟,手指在碟子边缘擦了一下,动作不急不缓,但指尖和瓷碟接触面的压力比正常擦拭重了一截。
“你到底想问什么?”
苏晏也放下了筷子。
两双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双指向左一双指向右,中间隔了一整张桌面的距离。
“今天在海边栈道,有个人拿手机对著你拍。”
陈星落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变了。
变化的过程发生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
她的脊椎从正常的靠坐弧度拉直成一条垂直的线,肩胛骨收拢,两只手从桌面上撤回来搁在大腿上,整个人的重心从放鬆状態切换到了隨时可以站起来的预备姿態。
她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
“什么样的人?”
她的声音比平时紧了半个调。
“穿什么衣服?”
“多大年纪?”
三个问题之间没有停顿,一句接一句地压出来,语速比她平时说话的节奏快了將近一倍。
苏晏没有被她的急迫传染。
他的语调保持著一贯的平稳,把下午观察到的信息按顺序输出。
“男的,身高大概175左右。深色外套,看不清品牌。三十岁上下。戴黑框眼镜,短髮,坐在栈道长椅上,手机开著相机对你连拍。”
“我折返的时候他还没走。”
陈星落站在椅子旁边听完了这串描述。
他说话的这段时间里她没有插嘴,也没有追问细节,身体维持著站立的姿態不动,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並在一起,指腹在卫衣侧缝的布料上反覆摩擦。
厨房水龙头里残留的一滴水落进水池,发出一声脆响。
陈星落的嘴唇动了一下。
“谢谢。”
两个字说完她转身就走,步伐的频率和幅度都比平时来蹭饭后离开时要快,
脚步声没有正常行走的缓衝节奏,是急著要到达某个封闭空间的那种走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