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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一点四十分。
    苏晏翻了个身,左侧躺变成仰面朝上,
    天花板在黑暗里是一整块没有边界的灰,空调的指示灯在墙角的位置发出一个绿色的小点。
    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
    搬来海州之后的前几天他的睡眠是正常的,关灯之后十几分钟就能入睡,中途不醒。
    今天不行。
    身体是困的,眼皮有重量,但脑子不关机,思绪在某个固定的区域里反覆绕圈,绕出去了又拐回来。
    他不想去辨认那些思绪具体在转什么內容。
    一点五十五分的时候他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的。
    他穿上拖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了一包烟和打火机出来。
    烟是搬家的时候从临城带过来的,一整包只抽了两根,剩下的在盒子里挤著,锡纸的包装揭开了一半。
    他很少抽。
    套了一件卫衣出门,没换鞋,拖鞋踩在楼道里的声音一步一响。
    顶楼的天台门没锁,推开之后风立刻灌进来。
    海州的夜风和临城不一样,临城的夜风是乾的,从城市的建筑群中间穿过来携带著尾气和暖气排放口的温度。
    海州的风带著水汽和盐,凉得更彻底,贴在裸露的皮肤上会有一层微微发涩的触感。
    天台的面积不大,三面矮墙一面栏杆,栏杆朝向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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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晏走到栏杆边上,手肘搁在横管上面,从口袋里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打火机摁了一下没著,风太大了,火苗刚冒出来就被吹灭。
    他用手拢住打火机的口,侧过身避开风向,摁了第二下,
    火焰稳住了,菸头被点著,菸丝燃烧的红点在黑暗里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光源。
    他吸了一口,烟气从肺里过了一遍再呼出来,白色的烟雾被风在半秒之內扯散。
    远处的海面在夜色里看不到边界,只能从声音和光来判断它的存在。
    浪拍在岸线上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规律的,一重一轻交替著。
    港区的灯光在海平面的边缘排列成一条弧线,橘黄的和白色的灯混在一起,倒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不规则的光斑。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身后的天台门响了。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然后是脚步。
    不是拖鞋的声音,是棉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的闷响,步频不快。
    苏晏没有回头。
    脚步声走近了,然后在他右侧大概一米多的位置停下来。
    陈星落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
    “你也睡不著?”
    苏晏偏了一下头。
    她裹著一件巨大的白色羽绒服出现在天台上,羽绒服的尺码至少大了两號,拉链拉到了下巴的位置,领口把她半张脸吞进去,只露出从鼻尖到额头的部分。
    头髮没有扎,被风吹得往一个方向飘。
    黑眼圈在夜色的对比下反而没有白天那么醒目。
    “嗯。”
    苏晏应了一声。
    陈星落走到栏杆边上,和他隔了一臂多的距离,两只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身体的重心靠在栏杆的横管上。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她羽绒服的下摆掀起来一个角又放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浪声填在沉默的间隙里,一重一轻,一重一轻。
    苏晏把烟往栏杆外面弹了一截菸灰,灰屑被风捲走了。
    陈星落先开口。
    “你是来海州躲什么的?”
    苏晏的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看了她一眼。
    “你呢?”
    陈星落对著前方的夜色笑了一下,笑的弧度不大,嘴角牵动了一截就收回去了。
    “我先问的。”
    苏晏把烟叼在嘴角,吸了最后一口,然后把菸蒂在栏杆上摁灭了,火星消失的时候有一声细微的嗞响。
    “躲一段不该继续的感情。”
    他把菸蒂扔进了栏杆下面的一个铁皮垃圾桶里,风把菸蒂的落点偏了一点,弹在桶壁上又滚了进去。
    陈星落转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视线在苏晏侧脸上停了两三秒。
    “哦。”
    “失恋啊。”
    她的语调是陈述性质的,不是提问,带著一种旁观者的平淡,像在確认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苏晏没有纠正她。
    隔了两秒他说了一句。
    “不算失恋。”
    “是我主动走的。”
    陈星落的头从羽绒服的领口里抬起来一点。
    “主动走的人也会失眠?”
    苏晏的手搭在栏杆上,手指扣在横管的弧面上,指节的弯曲角度很小,不是握紧的姿势,像是搭著而已。
    “放手不代表不疼。”
    这五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速和前面的那些话没有区別,音量也一样,语调平的,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刻意抬高。
    但这五个字说完之后他没有继续往下接。
    像是该说的说完了,不需要补充,也不需要解释。
    风从海面上大了一阵,陈星落羽绒服的拉链片被吹得叮噹响了一声,金属碰金属的脆响。
    她沉默了一会儿。
    “也是。”
    两个字,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
    她没有再问。
    苏晏也没有再说。
    两个人就这样各自靠在栏杆上,隔著一米多的距离,各自面朝海的方向站著。
    港区的灯光在凌晨两点之后熄灭了一部分,海平面边缘的弧线变得稀疏了,光斑在水面上缩减成零散的几个点。
    风的方向变了一次,从正面转成了侧面,陈星落的头髮被吹到了另一个方向飘。
    她始终没有把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拿出来。
    苏晏的手始终搭在栏杆上,没有换过姿势。
    天边的顏色开始变化的时候,最先改变的是海平面和天际线交界的那一条缝隙。
    黑色退了一层,退出来的部分不是亮而是一种深蓝,深蓝里面又渗出一条极窄的灰白色的线。
    鱼肚白。
    陈星落看到那条白线之后把身体从栏杆上直起来了。
    她转身往回走,拖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啪嗒了两步。
    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那个饭。”
    “明天还做吗?”
    苏晏没有回头。
    “做。”
    “几点来?”
    陈星落推开了天台的门。
    “老时间。”
    门关上了。
    脚步声沿著楼梯往下走,一层一层地远。
    苏晏站在天台上没有动,看著天边那条灰白色的线一点一点地变宽。
    直到它从一条线扩成了一个面,把最低处的云层底部染上了一层很淡的橘色调子。
    他才转身推开门,走下了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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