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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晏的手机屏幕亮了三次,都是沈念初发来的消息。
    第一条:【在吗。】
    第二条:【有件事想跟你说。】
    第三条:【你什么时候有空啊。】
    三条消息发送的时间间隔,分別是四分钟和七分钟,
    第一条到第三条之间的措辞,从直接变成了试探。
    她在犹豫。
    苏晏放下手里正在调的demo工程文件,把耳机从左耳摘下来掛在脖子上,
    右耳那只还留著,音轨里一段未完成的钢琴前奏反覆循环播放,声音很轻,贴著耳廓嗡嗡地响。
    他回了一条:
    【在,说。】
    沈念初的消息在四十秒之后弹出来,比平时的回覆速度快了很多。
    这说明她一直盯著屏幕等他回。
    消息內容打了很长一段,苏晏把手机拿近了一点,看完了全部。
    大意是顾行舟帮她爭取到了一个知名网际网路公司的翻译岗实习机会,是內推名额,
    外面的人投简歷根本过不了初筛,而且对方公司的语言服务部门在业內排名很靠前,
    如果能拿到实习证明,对她以后找工作会有帮助。
    顾行舟说可以帮她准备面试材料,约了这周末见面过一遍。
    她问苏晏觉得怎么样。
    苏晏把那段话又读了一遍。
    措辞的结构很有意思。
    她先花了三行描述这个实习机会有多难得,中间用了两个感嘆號。
    然后用一行提到顾行舟帮忙爭取的。
    最后用一行问苏晏的意见。
    重点在前面,人名夹在中间,徵求意见放在最后。
    她已经决定了。
    来问他不是要商量,是要通知。
    苏晏的右耳里那段钢琴前奏刚好循环到了一个不和谐的转调,
    他伸手按了暂停,音轨停在那个彆扭的音符上。
    他打字:
    【你想去那个实习?】
    沈念初秒回:
    【想的,是大厂的翻译岗,很难得的机会。】
    苏晏看著那个句號,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
    他打了一句:
    【那你去准备。】
    发出去。
    停了一拍,他又打了第二句。
    【但我希望你能分清,他帮你是因为好心,还是因为別的。】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对话框底部的输入状態显示沈念初正在打字。
    那个状態持续了十一秒。
    然后消失了。
    又过了八秒,重新开始打字。
    持续了十五秒。
    消息弹出来。
    【苏晏,你能不能別什么事都往那方面想?他真的只是在帮我。】
    苏晏盯著这句话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那个问號移到最后的句號,再移回到中间那个关键的转折。
    “你能不能別什么事都往那方面想。”
    这句话的主语是你。
    不是他做了什么让我觉得有问题。
    是你想太多了。
    苏晏脸上露出自嘲的笑容,手从手机屏幕上收回来,搁在桌面上,指尖碰到了键盘边缘的一颗螺丝帽。
    那颗螺丝帽是键盘底座鬆脱之后掉出来的,他一直没扔,搁在桌角。
    金属的触感在指腹上停留了一秒,凉的。
    他重新拿起手机,给沈念初回了消息。
    【好,我不说了。】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铝合金的背壳在檯灯光线下泛著冷白色的反光。
    沈念初没有再回復。
    对话停在了那五个字上面。
    苏晏重新戴上两只耳机,把刚才暂停的音轨从头播了一遍。
    钢琴的旋律在耳机里走了两个小节,到那个不和谐的转调位置又停了。
    他刪掉了那个转调,换了一个下行的和弦走向,试听了一遍,摇了摇头,又改回来。
    改了三遍,每一遍都不对。
    音符在屏幕上排成密密麻麻的色块,midi的编辑界面在深夜里亮得刺眼,
    他调低了屏幕亮度,改到40%。
    桌上的手机没有再亮过。
    他关掉了那个正在编辑的新工程文件,打开了电脑里一个命名为“未发布”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有十几首歌的demo,按时间排列,
    最早的一首是大一上学期录的,最新的一首创建日期是两周前。
    他找到了那首叫做《习惯》的文件。
    创建日期是一个月前。
    那天晚上沈念初跟江晚和几个女生去唱歌,十一点多才回来,
    苏晏在她楼下等了两个小时,
    她到的时候笑著说,
    “不好意思啊唱嗨了忘记时间了。”
    她上楼之后苏晏一个人走回出租屋,路上开始下雨,没带伞,
    走了二十分钟到家,换了衣服坐到电脑前,打开编曲软体,两个小时写完了整首词曲。
    歌词的第一句是:
    【你把我的偏爱当成空气,呼吸著却从不说谢谢。】
    他写完之后存进了“未发布”文件夹,没有发给任何人。
    那是一首他不確定要不要卖出去的歌。
    因为写得太真了。
    每一句歌词都能对上一个具体的画面,具体的场景,具体的那个人。
    他怕別人唱出来之后,他听到的不是旋律,是自己的血。
    这首歌在那个文件夹里躺了一个月。
    今天晚上,苏晏把它拖了出来。
    他打开和林妙的对话框,把demo文件传了过去。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凌晨一点的出租屋里响了一声。
    很轻,轻到不如窗外断断续续的车流声。
    苏晏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
    椅子那颗鬆了的螺丝又咯吱了一声,他的身体隨著椅背往右偏了一个角度。
    他没有去纠正。
    就歪著坐在那里,看著电脑屏幕上那个文件夹。
    “未发布”三个字旁边的文件数量从14变成了13。
    少了一首歌。
    他把一段两个小时写出来的真实感受,打包成wav格式,传给了一个叫林妙的女人,换成钱。
    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有一个圆形的吸顶灯,灯罩里积了灰,灰的影子投在灯罩的內壁上,形状不规则。
    苏晏看著那团灰影看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关了灯。
    黑暗里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妙回的消息。
    收到,明天听完给你反馈。
    苏晏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去。
    床单的褶皱压在他的脸侧,棉布的纤维贴著皮肤,有一种乾燥粗糙的摩擦感。
    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线,落在对面墙上,正好切过墙壁上贴的一张便签纸。
    那张便签纸上写著沈念初的课表时间,是他开学时抄的,方便每天去接她下课。
    灯光切过去的位置刚好在周三下午的那一栏。
    明天是周三。
    苏晏闭上眼睛。
    他在想一个问题。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第一反应变成了你能不能別往那方面想。
    【不是谢谢你提醒我。】
    【不是我会注意的。】
    【是你能不能別想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便签纸上的课表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从大一开学到现在,两年半了。
    明天周三下午四点十分,她的英语笔译课下课。
    他不確定自己明天还会不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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