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台阶上站著一个人。
顾行舟穿了一件驼色的大衣,围巾叠了两圈掛在脖子上,右手端著两杯咖啡。
他看到苏晏出来的时候笑了一下,抬起左手那杯递过来。
“苏晏同学,聊聊?”
苏晏站在台阶的最高一级,和顾行舟之间隔了三步的距离。
他的目光从顾行舟的脸上移到那杯咖啡上。
纸杯上印著一个连锁咖啡品牌的logo,杯壁还有水汽凝结的水珠。
刚买的。
说明他至少等了十分钟以上。
图书馆的闭馆时间是晚上九点半,现在九点三十二分,苏晏是最后一批出来的人。
顾行舟提前算好了时间。
苏晏接过那杯咖啡,没有打开盖子。
两个人走到图书馆外面的长椅上坐下来。
长椅是铁製的,这个季节的夜晚金属表面会凉透,坐下去的时候冷意从裤子的布料渗进来。
顾行舟先开了口。
“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我想说明一下,我和念初只是老同学,没有別的意思。”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微微转向苏晏,
姿態放鬆,语速適中,眼神的角度稍微偏低,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坦诚。
苏晏坐在长椅的另一端,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四十公分。
他把那杯咖啡放在长椅的扶手上。
“顾行舟。”
苏晏叫了他的全名。
顾行舟的笑容保持著。
苏晏的声音不高,在夜晚的图书馆门口,四周没有人走动,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你很聪明,所以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顾行舟的手指在咖啡杯壁上微微收紧了一点。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刚好卡在不越界的线上。”
苏晏说。
“借书还书,顺路接送,周末聚会,生日礼物。
每一件拎出来单独看,都没有问题。
你可以说是老同学的正常往来。”
他停了一拍。
“但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长椅旁边的路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灯罩里有一只小飞蛾在撞玻璃,影子在地面上跳。
顾行舟的笑容还在,但笑的弧度变了。
嘴角的肌肉在维持,眼睛周围的肌肉没有跟上。
苏晏看到了这个变化。
他的视线在顾行舟的眼角和嘴角之间停了不到一秒。
“你从回国到现在,每一次出现在念初身边都不是偶然的。
你第一次去食堂偶遇她那天,她的课表你提前看过。
你送书给她的时候,选的那本是她高中时期最喜欢的类型。
你组织聚会从来不会忘记叫上她,但从来不会单独约她,
因为单独约太明显了,不符合你的策略。”
苏晏的语速始终没有变。
“你每次对她好的方式都留著余地,不多不少,刚好让她觉得你是个好朋友,不会对你设防。”
“同时刚好让我成为那个敏感多疑的男朋友。”
顾行舟的手指从咖啡杯壁上鬆开了。
他的笑容在苏晏说到不符合你的策略的时候已经维持不住了,嘴角的弧度慢慢收平。
他没有立刻开口。
三秒钟的时间里,
图书馆背后的自动门关闭了最后一扇,电子锁咔噠一声落下,灯光从自动门的玻璃面上退去。
周围的光源只剩路灯。
顾行舟的表情在路灯下重新调整了一遍。
他选择微笑。
“苏晏同学,你想多了。”
苏晏站起来。
他把那杯没有打开过的咖啡从扶手上拿起来,放回了顾行舟的手里。
“这杯咖啡我不喝。”
他说。
“下次想找我聊天,不用偶遇,直接说。”
顾行舟握著两杯咖啡,
一杯是自己的,喝了一半,杯壁上留著他嘴唇的温度,
另一杯是苏晏退回来的,纸杯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大半,表面泛著冷意。
苏晏转身沿著台阶往下走。
脚步声在石板台阶上一级一级地响,节奏均匀,没有停顿也没有加快。
他的背影穿过图书馆前的广场,
经过那排已经落光叶子的法桐树,走到路灯和路灯之间的阴影里,
然后消失在教学楼转角的方向。
顾行舟坐在长椅上没有动。
他把苏晏退回来的那杯咖啡放在长椅上,自己那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了。
他握著纸杯,拇指在杯壁上的logo上慢慢转了一圈。
苏晏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准確地踩在了他布局的节点上。
食堂偶遇那天確实看过课表。
送的书確实是按她的阅读偏好挑的。
组局从来不单独约確实是刻意为之。
这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坐在生日聚会的最末端一句话不说的男生,
被江晚当面比较穷酸也不反驳的男生,
在此刻剥开了顾行舟花了两个月搭建的全部偽装。
而且不动声色。
不吵不闹,不威胁不示弱,每句话的力度都刚好到位。
不会让旁人觉得他小气多疑。
但会让顾行舟知道,他从头到尾一直在看著。
路灯发出持续的嗡嗡声。
那只飞蛾还在灯罩里撞玻璃,撞了十几下之后落在灯罩底部,翅膀扑了两下不动了。
顾行舟把喝完的纸杯捏扁,连同那杯退回来的咖啡一起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站起来,把大衣的扣子系好,围巾重新整理了一下。
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联繫人的对话框。
对话框最上面的名字只有两个字。
父亲。
他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几秒。
没有打字。
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沿著另一条路离开了图书馆。
方向和苏晏相反,绕过了图书馆的侧面,往校外停车场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之后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坐过的那条长椅。
长椅在路灯下空著。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校道上响了一阵,被风吹散了。
十一月的临城已经进入深秋,气温在夜间会降到五六度。
顾行舟走到停车场,按了遥控钥匙,车灯闪了两下。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
方向盘上的皮革在冷空气里变得很硬,
他的手搁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表面的纹路。
苏晏最后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迴旋。
下次想找我聊天,不用偶遇,直接说。
这句话的意思不是邀请。
是告诉他,你所有的小动作我都看到了,你在我面前没有偶然。
顾行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他拿出手机,点开了沈念初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沈念初回復的一个笑脸表情。
他退出对话框,又点开了另一个联繫人。
江晚。
他打了一行字。
【晚晚,下周学院有个分享会,念初感兴趣的话可以一起来,我有两张內部票。】
发出去之后他靠回座椅里,发动了车。
引擎的声音在停车场的水泥空间里迴荡了一圈。
车驶出停车场的闸口,匯入临城的夜间车流。
后视镜里,大学校园的轮廓在车窗后面缩小,路灯连成一条线,然后拐弯消失了。
顾行舟的嘴角弯了弯。
弧度很小,是一种不带任何温度的弯法。
苏晏看穿了他的布局。
但看穿和阻止是两件事。
他踩下油门,车速提到了六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