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批阅完最后一份军报,揉了揉眉心,露出疲惫之色。
他起身,踱至窗边,望向金家別院方向,眼神复杂。
对金灵,他並非无情。
当年诗会惊鸿,湖畔偶遇,她的才貌、温婉、乃至那份暗中的关切与支持,他都记在心上。
乱世起兵,金家鼎力相助,其中定有她的情分。
然而,每当他靠近她,心中便会升起一股莫名的悸动与厌恶。
他不知道这是为何。
他查过,金灵身世清白,乃是金家嫡女,自幼在府城长大,並无异常。
可这种感觉真实不虚。
他只能將这归咎於自己身负重任,需时刻警惕,不可沉溺儿女私情,更不可因私情而影响判断。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可那隔阂,却如鯁在喉。
他强行压下。
大局未定,怎可儿女情长。
“河神庙……”
前日,一个道人进宫。
道人號玉璣子。
一番说辞让他汗流浹背。
“將军起兵於微末,不过年余,便定鼎湖广,虎踞半壁,更兼爱民如子,治军有方,实乃天命所钟,人中之龙。”
玉璣子手持拂尘,面带和煦笑容。
“贫道奉师门之命,特来拜会,一则恭贺將军大业,二则我玄天宗歷来顺应天道,扶助明主。
观將军气象,確有大兴之兆,愿与將军结一善缘。”
叶知秋心中微凛。
玄天宗,他有所耳闻。
其门人弟子,往往在各国朝堂、军中担任要职供奉,影响力巨大。
若能得玄天宗支持,不啻於如虎添翼,对他爭夺天下,意义非凡。
“道长过誉。知秋起兵,不过为清君侧,安黎庶,不敢当天命。
若能得贵宗指点相助,自是求之不得。只不知贵宗,欲如何结此善缘?”
叶知秋拱手,態度恭敬而不失沉稳。
玉璣子微微一笑,对叶知秋的谨慎颇为满意:
“將军客气。善缘之事,可分远近。
近者,我宗门下有几位不成器的弟子,略通兵阵武艺,可荐於將军麾下效力,略尽绵薄。
远者若將军能秉持正道,廓清寰宇,將来一统天下,我玄天宗愿为將军镇守国运,梳理山河地脉,保江山永固。
自然,宗门亦需些许清静之地,设坛立观,传承道统,教化万民。”
“贵宗厚意,知秋感激不尽。能有仙师高足相助,实乃我军之幸。
至於將来定当与贵宗共商国是,泽被苍生。”
叶知秋自然不无不可。
乱世爭雄,有助力总比没有好,至於將来如何,且走且看。
玉璣子含笑点头,又道:
“將军胸怀广阔,未来可期。
另有一事,贫道观將军治下,民生安泰,教化有序,实乃大善。
然,贫道偶闻,將军境內,有一河神庙,香火鼎盛,信眾广布,庙中灵女、庙祝,於地方军政、民生,似有染指过深之嫌?”
叶知秋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
“道长所言,確有此事。
河神庙於知秋起兵之初,多有资助,其灵女李子衿姑娘,更是屡献良策,於我助力颇多。
庙中行善积德,安抚民心,於地方安定,功不可没。”
“功不可没,確然。”
玉璣子语气依旧平和,却带著一丝深意。
“然,神道之事,贵在虔诚信仰,导人向善。
若涉足军政过深,恐有神权凌驾於王权之患。
古往今来,借神道之名,行割据、叛乱之事,屡见不鲜。
將军当有吞吐天下之志,岂可令臥榻之侧,有他人酣睡?
將军不可不察啊。”
这番话,如同毒刺,精准地刺中了叶知秋內心那早已滋生的对河神庙庞大势力的猜忌。
隨著他自身势力膨胀,对各地的掌控力加强,河神庙那无孔不入的影响力,越发显得触目惊心。
庙宇遍布城乡,信眾数十万,庙產田亩无数,更有自己的商队、船行,甚至能影响地方官吏任免。
其灵女李子衿,在军民中声望极高,甚至隱隱有与他分庭抗礼之势。
“道长提醒的是。”
叶知秋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神道之事,確需谨慎。知秋自有分寸。”
他並未明言,但心中对河神庙的警惕与压制之意,已悄然升起。
玉璣子见状,知目的已达。
旋即不再多言,转而谈及推荐弟子之事。
数日后,三名气度不凡、修为皆在筑基期的玄天宗弟子来到兰泽,加入镇南將军府。
一人名秦破军,擅兵法战阵,悍勇无匹。
一人精於谋略,通晓奇门遁甲,一人稳重干练,长於內政治理。
三人各有所长,迅速在军中、幕府中占据要职。
如今的將军府早已自称体系。
不再是当初草台班子。
羽翼渐丰。
叶知秋心中对河神庙打压的念头愈发强烈。
“我为人族王者,当为大局著想。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
你河神庙若真是一心为公,那就更应坦然接受。”
想到这里,叶知秋心中一横。
“来人。”
“將军。”
“传我命令……”
……
……
黑水河水府。
“果然如此……”
陈杰心中瞭然。
叶知秋身负潜龙气运,乃人道所钟,未来可能角逐天下的真龙种子。
而人妖不两立。
金灵,怕是被气运所迷,日后下场不会太好。
这不是叶知秋主观意愿。
潜龙越强,排斥越甚。
即便金灵对叶知秋情深义重,即便叶知秋对金灵亦有情愫,但这层隔阂却非人力可破。
除非叶知秋放弃爭夺天下,否则,这份情,註定不了了之。
“金鳞那廝,也开始落子了,韩铁山?”
陈杰神念微动,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倒是会选人。
这局面是越来越热闹了。”
他收回目光,不再关注这些儿女情长与妖王算计。
对他而言,叶知秋势力扩张,符合预期。
金灵与叶知秋的隔阂,是天道註定。
金鳞的落子,不过是为这乱世增添更多变数,於他这局外人而言,並无坏处。
况且……
“呵呵!让你太顺利了。
竟然都开始打压我的势力。
以为自己尾大不掉?
现在就开始过河拆桥。
想得美。
我不插手,让你吃几次苦头。”
想到此处,陈杰冷笑。
过河拆桥对上位者是常態。
但他又岂是任人拿捏。
陈杰自有伟力在身。
哪怕放弃叶知秋又如何?
真以为非他不可,非他不行?
本就是一步试探天意的閒棋。
如果顺眼,乖乖地,给个机会。
现在如此,自然就是及时止损。
至於投资打水漂?
想多了。
欠他的,不给就自己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