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临山县的寒门少年,如今已是金江府学中颇有名气的青年才俊,年方二十八岁。
他科举之路虽非一帆风顺,却步步扎实。
十八岁中秀才,二十五岁中举人,虽非解元,亦在榜上。
如今正在府学潜心攻读,准备下一科会试。
其为人谦和却不失风骨,学识扎实,更难得的是处事沉稳,体察民情,在士林中口碑不错。
其母叶秦氏,因绣活精巧,得了金家长期照拂,生活早已改善,身体康健,一心盼子成才。
叶知秋身上那股潜龙之气,虽远未成气候,却根基扎实,隱而不发,颇有“潜龙在渊”之象。
尤其让陈杰侧目的是,这潜龙之气竟自带一股堂皇正大、辟易邪祟的天然意蕴。
对一切非人道都有著本能的排斥。
“果然……潜龙气数,天生亲近人道,排斥异类。
尤其对妖族,克制尤为明显。”
陈杰心中瞭然,这印证了他当年的部分猜测。
潜龙乃人道气运所钟,未来可能角逐天下的种子,其气运自带人道正统属性,对妖族这等被视为异类的存在,自然有著先天克制。
这也是为何歷史上,少有妖族能直接扶持潜龙成功,往往在潜龙气运勃发后,便会本能地疏远,乃至清算妖族势力。
“我以水神身份,行善积德,暗助其成长,因果不深,且手段隱蔽,目前尚可。
不过以后若其气运再涨,或我身份暴露,这份善缘恐怕……”
陈杰陷入沉思。
他布下叶知秋这枚棋子,本是閒棋冷子,为未来留条后路。
但潜龙气数的这种特性,让他不得不重新评估这份投资的长期价值与潜在风险。
这十五年间还有一事也让他哭笑不得。
金灵,转世之身,如今已是金家年方二八、待字闺中的掌上明珠。
十五年过去,当年襁褓中的女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姿容绝世。
她继承了前世的部分灵秀,更因今生富贵滋养、父母疼爱,气质嫻雅端庄,明艷不可方物,被誉为“金江府第一美人”。
其眉心那点硃砂痣,顏色鲜红,平添几分神秘与贵气。
她性情温婉聪慧,知书达理,尤擅音律丹青,是无数青年才俊梦寐以求的良配。
因著陈杰当年那“看护不夭”的承诺,金灵自小到大,无病无灾,偶有小恙亦能迅速痊癒,堪称福泽深厚。
她虽对前世记忆已极淡薄,几乎不存,却常暗中捐资助庙,从不张扬。
而她对叶知秋那份情愫的產生,连陈杰最初察觉时,都感意外。
“因缘际会还是潜龙气数影响?”
金灵身为金家女,与叶知秋结合,可助其弥补出身短板,获得財力与部分人脉支持,有利於叶知秋气运勃发。”
而且金灵与他有故。
如果將来发生什么,那看在两人的感情……
好吧,真惹到陈杰该杀就杀。
管你什么纠葛。
他可不会被气运所迷。
之前为金灵所做不过是他原则所在。
陈杰拿金灵福缘,他回报金灵。
仅此而已。
如果以为他会因为这一点而对这潜龙有顾及。
那老天爷属实是想多了。
“好戏要开锣了!潜龙气运勃发估计就在这几年。”
叶知秋已经快三十岁。
古人云“三十而立”。
再不建功立业,气血衰弱,身体,思维都大不如前。
“或许我可以推一把。让气运勃发,再仔细研究研究。”
……
……
水府之外,金江府城,春意盎然。
府学后园,碧水迴廊。
叶知秋一袭青衫,立於廊下,对著池中几尾锦鲤出神。
手中书卷已许久未翻。
眉宇间,惯常的沉稳下,隱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二十八岁,举人之身,府学廩生。
在常人眼中,已是前程可期的青年才俊。
然他心志,岂止於此?
读圣贤书,所求者,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如今外有边患,敌国,內有权臣,吏治渐腐,民生日艰。
林国看似承平,实则暗流涌动。
他身负才学,却困守书斋,空谈经义,眼见时弊而无力施为,如鯁在喉。
更兼近来,隱隱感到一股无形的、催促他“做些什么”的迫切感,仿佛冥冥中有声音在耳畔低语,让他坐臥难安。
“叶公子好雅兴。”
一个清越柔和,仿佛珠玉落盘,又带著一丝空灵疏离之意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叶知秋驀然回身。
只见迴廊转角,不知何时立著一位女子。
女子年约双十,身著素雅月白流仙裙,外罩一袭浅青色薄纱披风,青丝以一根简朴木簪松松綰就,余发如瀑垂至腰际。
清丽绝俗,眉眼如画,肌肤莹润生光,尤其一双眸子,澄澈明净,仿佛能倒映人心,又仿佛看透了世事沧桑,带著一种超然物外的寧静。
眉心一点淡金纹痕,若隱若现,更添神秘。
周身气质,不似凡尘女子,倒像是从古画中走出的仙子,或是庙宇中供奉的玉女。
正是李子衿,河神庙灵女。
十五年过去,她早已不是当年河边祈祷的懵懂女童,而是执掌庞大庙宇体系、在金江府拥有超然地位的衿姑娘。
寻常人等,难见其面。
叶知秋曾於数年前金家诗会、及后来庙宇活动中,与她有过数面之缘,知其身份尊崇,更感其气质非凡,每次相见,皆心怀敬意,不敢有丝毫唐突。
“原来是衿姑娘。”
叶知秋连忙整了整衣冠,拱手行礼,姿態恭谨。
“不知姑娘驾临府学,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寻叶某,可是有事?”
李子衿微微頷首还礼,唇角噙著一丝极淡的、仿佛不沾烟火的微笑:
“冒昧来访,扰了公子清静。
实是有一事,关乎公子前程,亦关乎一方安寧,衿思之再三,唯觉公子或可解此局,故特来一见。”
“哦?姑娘请讲,叶某洗耳恭听。”
叶知秋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侧身將李子衿让至廊中石凳坐下,自己则立於一旁,以示尊重。
李子衿也不推辞,落座后,目光投向池中游鱼,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
“公子可知,我金江府西南,毗邻云梦大泽的洞庭水泊?”
“略知一二。”
叶知秋点头。
“洞庭水泊,水域广阔,岛屿星罗,渔產丰饶,本是宝地。
然近年来,因地处三府交界,官府管辖不力,加之连年水患,民生凋敝,渐有强人啸聚,结为水匪,劫掠商旅,危害乡里,已成顽疾。
官府数次清剿,皆因水势复杂,匪徒狡黠,无功而返,反损兵折將。”
“公子所言不差。”
李子衿道。
“这洞庭水匪,如今已成气候,大小数十股,匪眾过千,其中不乏被逼落草的悍勇之辈,亦有心怀叵测的亡命之徒。
其劫掠范围,已不止於湖上,更蔓延至沿岸村落。
百姓苦不堪言,官府束手。长此以往,恐生大变。”
叶知秋眉头紧锁:“此事叶某亦有所闻,常扼腕嘆息。
奈何叶某一介书生,手无寸铁,空有忧国之心,却无安邦之策。
姑娘提及此事,莫非……”
“衿有一策,或可解此困局,亦能为公子铺就一条锦绣前程。”
“哦!不知是何……”
李子衿转过视线,那双清眸直视叶知秋,仿佛能看透他心底那份建功立业的渴望与焦灼。
“此策便是,收服水匪,藏兵於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