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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柱山,玄天宗。
    魂灯殿位於后山禁地,终年云雾繚绕,清冷寂静。
    殿內无窗,唯有数千盏青铜灯盏,依著复杂阵列,悬浮於半空。
    灯火或明或暗。
    每一盏,皆对应一位宗门录入在册的正式弟子,长老之魂。
    灯在人在,灯灭人亡。
    守殿长老是个鬚髮皆白,面容枯槁的老道。
    常年闭目盘坐於殿心蒲团,气息与满殿魂灯相连,近乎化石。
    殿內东北角。
    一盏原本稳定散发著柔和青光的魂灯,火光毫无徵兆地剧烈摇曳,黯淡,如同风中残烛。
    短短三息。
    青光尽灭。
    灯盏“噗”地一声轻响,彻底熄灭,化作凡铁。
    自空中坠落,“噹啷”一声滚落冰冷石砖。
    守殿长老倏然睁眼,眸中精光如电,直射那盏坠落的魂灯。
    枯瘦手指掐算,面色陡变。
    几乎同时,距魂灯殿百里外。
    一处清泉流淌、灵气盎然的洞府中。
    一位身著月白道袍、面如冠玉、气质清冷中带著几分疏狂的青年道人,正在石案前抚琴。
    琴声淙淙,如泉水击石。
    他道號“清净”,乃玄天宗年轻一代弟子中佼佼者,与那明月道人乃是至交好友。
    性情相投,常以琴剑相交,共论大道。
    琴弦錚然而断。
    清净道人抚琴的手指顿住,心头毫无徵兆地一阵剧痛,仿佛被无形利刃狠狠剜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大恐惧、大悲慟瞬间攫住了他。
    他猛地抬头,望向魂灯殿方向,脸色瞬间煞白。
    “明月师兄……”
    他豁然起身,甚至来不及整理衣袍,身形化作一道悽厉的青色剑光,不顾宗门禁飞之令,疯狂冲向魂灯殿!
    “擅闯魂灯殿者……”
    守殿长老的声音在殿门处响起,带著威严。
    “滚开!”
    清净道人目眥欲裂。
    袖中一道凌厉剑气迸发。
    竟將守殿长老隨手布下的无形禁制强行撕开一道缝隙,硬闯而入!
    他根本不理会长老的呵斥。
    目光疯狂扫过殿中魂灯阵列。
    最终死死锁定东北角那盏已然熄灭的青铜灯盏。
    灯盏冰冷,再无半点灵光。
    底部铭刻的小字清晰刺目:明月。
    “不!”
    清净道人如遭雷击,踉蹌上前,颤抖著手捡起那盏熄灭的魂灯,触手冰凉,直透骨髓。
    他自然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明月师兄,那个剑术超群,性情疏阔,与他相约共探真仙大道的至交,就这么……没了?
    “明月!!”
    一声悽厉悲啸,震得满殿魂灯火光摇曳。
    清净道人紧紧攥著冰冷的灯盏,指甲刺入掌心,鲜血滴滴答答落下,他却浑然不觉,唯有眼中滔天的悲愤与杀意。
    守殿长老看著状若疯魔的清净,眉头紧锁,却未再阻拦,只是暗中捏碎了传讯玉符。
    不多时,一道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清净,不得在魂灯殿放肆。”
    话音未落。
    一位身穿紫金道袍、面容清矍、三缕长髯、头戴星冠的中年道人,已缓步走入殿中。
    他气息渊深如海,目光温润,却带著无形的威压,正是清净与明月二人的授业恩师,玄天宗执法长老之一,道號玉衡子。
    “师父!”
    清净道人猛地转身,噗通跪倒,双手捧著那盏熄灭的魂灯,举过头顶,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明月师兄……明月师兄的魂灯……灭了!
    求师父为师兄做主!查明凶手,血债血偿!”
    玉衡子看著弟子手中那盏死寂的灯盏,又看了看清净悲痛欲绝,几乎道心崩溃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与复杂。
    他沉默片刻,上前接过魂灯,以神识仔细探查。
    越是探查,他眉头皱得越紧。
    魂灯熄灭得极其彻底。
    这绝非寻常爭斗所能为。
    应是碰到了擅长灭魂的妖物。
    “魂魄已伤,彻底寂灭。
    连问魂术亦无法施展,追查不到仇敌丝毫信息。”
    玉衡子缓缓摇头,声音沉重。
    “什么?!”
    清净道人如坠冰窟。
    “连师父您也……那师兄就白死了吗?
    他奉命巡查东南,搜寻讖言所示之人,定是因此遭了毒手。
    师父,请准许弟子前往师兄最后消失之地查探。
    纵使寻不到凶手,也要带回师兄遗骸,查明死因!”
    玉衡子看著弟子眼中的决绝与疯狂,心中嘆息。
    他何尝不想为明月报仇?
    明月是他悉心栽培的弟子,天资心性皆属上乘,有望大道。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一朝陨落,以后只能走香火神灵一道。
    而且神道目前竞爭激烈,位置极少。
    大部分神位都被天地主角妖族垄断。
    “唉!”
    他心里只能一声嘆息。
    “清净,为师知你与明月情同手足,悲痛难抑。”
    玉衡子语气转冷,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然,明月奉命所行之事,关乎宗门万年大计,关乎讖言所示三星匯聚。
    此乃绝密,牵一髮而动全身。
    他陨落,或是意外,或是遭遇强敌。
    宗门自会派人暗中调查。
    但无论何种,宗门此刻,不宜大动干戈,以免打草惊蛇,误了大局。”
    “师父!”
    清净道人不敢置信地抬头。
    “宗门万年大计,便要牺牲弟子性命作垫脚石吗?!”
    “放肆!胆敢质疑宗门大局!”
    玉衡子厉喝,真人威压骤然释放,压得清净道人闷哼一声,口鼻溢血,却依旧倔强地昂著头,死死盯著师父。
    玉衡子看著弟子眼中那混合著悲痛、愤怒、不解乃至一丝怨恨的目光,心中更痛,威压却未收。
    他背过身,声音恢復了平静,却更显冰冷无情:
    “清净,你入道百载,当知大局为重。
    三星之事,关乎人族气运,关乎我玄天宗能否在此大兴之世独占鰲头,立下不朽道统。
    此乃天命,亦是宗门存续之基。
    明月之殤,宗门自会记下,待大局尘埃落定,自有清算之时。
    此刻,你需收起私情,潜心修炼,莫要误了自身道途,更莫要因私废公,坏了宗门大计。”
    “潜心修炼?大局为重,好一个大局为重,哈哈……”
    清净道人惨笑,眼中最后一丝光彩熄灭,只剩下死灰般的冰冷与决绝。
    他缓缓站起身,擦去嘴角血跡,对著玉衡子的背影,深深一躬,声音平静得可怕:
    “弟子明白了。谨遵师命。”
    说罢,他不再看那盏熄灭的魂灯,不再看师父的背影,转身,一步一步,缓缓走出了魂灯殿。
    背影萧索,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玉衡子听著弟子远去的脚步声,依旧背身而立,袖中双拳紧握,攥指成拳。
    他何尝不想为弟子报仇?
    但身为执法长老,宗门高层,他深知三星之事的重要性,也清楚掌门与太上长老们的態度。
    此刻,绝不能因一人之殤,而扰乱全盘布局。
    明月之死,必须暂时压下。
    “明月,是为师对不住你。”
    玉衡子心中低语,满是苦涩。
    他挥袖收起那盏熄灭的魂灯,转身离去,背影似乎佝僂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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