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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瑾。”陈杰放下碗。
    “老奴在。”
    “今天御膳房是谁当值?”
    “是张全福,御膳房副总管,专管陛下膳食的。”
    刘瑾说著,心里一紧。
    “陛下,可是膳食有问题?”
    陈杰没回答,而是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桂花糕,放在鼻前仔细闻了闻。
    桂花香,糯米香,蜂蜜香。
    但仔细分辨,在蜂蜜的甜香里,夹杂著一丝极淡的、类似杏仁的苦味。
    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
    他又夹起一片酱黄瓜。
    酱香,黄瓜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像是某种草药熬煮后残留的气息。
    凉拌木耳也是。
    木耳本身无味,但拌的酱汁里,有醋香,酱油香,香油香,还有一种……陈杰闭上眼睛,在记忆里搜索。
    《毒经·卷二》:南疆有草,名“腐心”,叶如柳,花如星,汁液无色无味。
    单独服之,无毒。
    若与“苦杏仁”“断肠草汁”同食,则成剧毒,三月腐心,五月断肠,无药可解。
    腐心草汁,无色无味。
    苦杏仁,有淡淡苦香。
    断肠草汁,有极淡药味。
    这三种东西,如果单独下在菜里,很容易被发现。
    但如果分开下,一种在桂花糕的蜂蜜里,一种在酱黄瓜的酱汁里,一种在凉拌木耳的调味里……
    那么每道菜单独吃,都无毒。
    可如果一起吃,而且长期吃……
    陈杰放下筷子,看向那六道菜。
    燕窝粥里,有冰糖的甜,可以掩盖苦杏仁的苦。
    虾饺和烧麦,本身味道浓郁,可以掩盖其他异味。
    桂花糕、酱黄瓜、凉拌木耳,这三道看似不起眼的小菜,才是关键。
    好精巧的算计。
    好狠毒的心肠。
    这不是要立刻毒死他,是要让他慢慢中毒,症状像极了年老体衰、臟腑衰竭。
    到时候御医查不出原因,只会说是寿数已到,自然死亡。
    “刘瑾。”
    陈杰的声音很平静。
    “老奴在。”
    刘瑾已经察觉不对,声音有些发颤。
    “把这些菜,每样取一点,装进食盒。你亲自送去太医院,找王院正,让他验毒。”
    陈杰顿了顿。
    “告诉他,重点验『腐心草』『苦杏仁』『断肠草』这三种东西,特別是它们的组合毒性。”
    刘瑾脸色大变:“陛下!您是说……”
    “去吧。”
    陈杰摆摆手。
    “记住,悄悄去,不要让任何人知道。验出结果后,直接回来稟报,不要声张。”
    “是!老奴这就去!”
    刘瑾手脚麻利地將每样菜取了一点,装进食盒,匆匆离去。
    陈杰坐在桌边,看著剩下的菜餚,眼里一片冰寒。
    若不是他根骨提升,嗅觉变得如此敏锐……
    若不是他当年把【毒术】肝到了大宗师境界……
    若不是他閒来无事,把医术、厨艺、药理等等技能都练到了极致……
    今天这毒,他就真吃下去了。
    而且会长期吃下去,直到某一天,“自然”死亡。
    “太子……不,不一定是太子。”
    陈杰手指轻叩桌面。
    “李贵妃也有可能。或者是他们母子合谋。但不管是谁……”
    他眼里杀意一闪而过。
    ……
    ……
    半个时辰后,刘瑾回来了。
    他脸色苍白,手里拿著一份太医院出具的验毒文书。
    一进殿就跪下了,声音带著哭腔:
    “陛下……验、验出来了!正如陛下所言,桂花糕里有苦杏仁粉,酱黄瓜里有断肠草汁,凉拌木耳里有腐心草汁!
    三种单独无毒,可若同食,便是剧毒!王院正说,此毒无色无味,极难察觉,若非陛下点明,他根本验不出来!”
    陈杰接过文书,扫了一眼。
    上面详细写了三种毒物的特性,以及组合后的毒性。
    王院正还在最后附了一句话:
    “此毒配置极为精妙,下毒者必是用毒大家。
    长期服食,三月腐心,五月断肠,症状与年老衰竭无异,极难诊断。
    陛下圣明,能察此毒,实乃天佑。”
    “天佑?”
    陈杰把文书放在烛火上烧了。
    “朕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天,是自己。”
    他看著那摊灰烬,沉默片刻,忽然问:“今天这菜,经手的人都有谁?”
    刘瑾早已查清:
    “从御膳房到养心殿,经手七人。採买两人,清洗一人,烹飪三人,传菜一人。
    但老奴以为,关键在烹飪那三人。
    副总管张全福,主厨李德海,帮厨王小二。
    其中李德海是李贵妃娘家带来的厨子,十年前进的宫。”
    “李贵妃的人。”
    陈杰点点头。
    “那就从他开始吧。”
    “陛下的意思是……”
    陈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明媚的秋光,声音平淡无波:
    “刘瑾,你去传朕口諭:御膳房主厨李德海,今日所做菜餚,味道欠佳,坏了朕的胃口。
    杖责三十,逐出宫去。”
    刘瑾一愣:“只是……逐出宫?”
    陈杰转身,看著他。
    “你亲自监刑。杖责的时候,往死里打。打完扔出宫门,不许医治,不许收尸。朕要让他,死在宫外。”
    刘瑾明白了。
    这是杀鸡儆猴。
    不,不只是儆猴,是要让背后的人知道。
    朕察觉了,朕怒了,但朕不点破。
    朕用这种方式告诉你,收敛点,否则下次死的就不是一个厨子了。
    “老奴明白。”
    刘瑾躬身。
    “那……其他菜还上吗?陛下还没用早膳。”
    “上点清粥小菜就行。”
    陈杰坐回书案前。
    “记住,以后朕的饮食,你全权负责。所有食材,你亲自採买,亲自清洗,亲自烹飪。除了你,不许任何人碰。”
    “是!”
    ……
    ……
    刘瑾领了口諭,脸上再无半分犹豫,眼底只剩奉旨行事的冷硬,转身便传了御林军的两个执杖太监。
    那两人皆是身材魁梧,面色黝黑,手中的枣木杖磨得光滑发亮,杖身还带著未乾的暗沉痕跡,想来先前也处置过不少人。
    御膳房的偏院空荡冷清,风卷著落叶飘进来,打著旋儿落在墙角,衬得这里愈发萧索。
    李德海被两个小太监拖拽著进来时,还在挣扎哭喊,额头上满是冷汗,衣袍凌乱不堪,哪里还有半分主厨的体面。
    “冤枉!奴才冤枉啊!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著哭腔,死死抓著地面的青砖,指甲缝里都嵌进了尘土,却丝毫撼动不了拖拽他的人。
    “冤枉?”
    刘瑾负手立在廊下,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眼神却冷得像冰。
    “陛下说你菜味欠佳,坏了胃口,那便是欠佳。拖下去,按口諭行刑。”
    说话时,他的脚外八站立。
    两个执杖太监心领神会,这是要打死。
    连忙应了声“是”,猛地將李德海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一人按住他的肩膀,一人压住他的双腿,让他动弹不得。
    李德海的哭喊愈发悽厉,声音穿透了空旷的院子,却连半点迴响都没有。
    这宫里,从来都不缺哀嚎,更不缺枉死的人。
    他拼命扭动著身子,嘴里反覆喊著“饶命”,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哀求,看向刘瑾的目光,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但刘瑾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不言不语。
    第一杖落下去,“啪”的一声脆响,狠狠砸在李德海的后背。
    枣木杖的力道极大,瞬间便將他的衣袍砸破,一道青紫的血痕立刻浮现出来。
    李德海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身体猛地一颤,哭声都断了半截,只剩嗬嗬的喘息。
    他还想挣扎,却被按得更紧,肩膀处的青砖被他抓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
    第二杖、第三杖……杖声接连不断,沉闷而刺耳,在空荡的院子里迴荡,盖过了李德海的哀嚎。
    李德海的哭喊渐渐微弱,从最初的悽厉哀求,变成了微弱的呻吟,到后来,连呻吟都几乎听不到,只剩下微弱的气息,胸口微弱起伏著,像风中残烛,隨时都会熄灭。
    执杖太监面无表情,手臂起落间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他们打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块没有生命的木头。
    他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宫里的人,无论先前多体面,一旦触怒龙顏,或是成为皇权博弈的牺牲品,便与草芥无异。
    刘瑾站在廊下,目光平静地看著这一切,没有丝毫动容,手指偶尔轻叩廊柱,节奏缓慢,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冷漠。
    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李德海一眼,仿佛眼前的杖毙,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就像踩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三十杖看似不多,可每一杖都用了全力,打在要害。
    打到第二十五杖时,李德海的身体已经不再动弹,头歪在一边,双眼圆睁,两行血泪,脸上还残留著恐惧和不甘,嘴角溢出的鲜血顺著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血点。
    执杖太监没有停,依旧按著规矩,打完了最后五杖,直到杖身都被鲜血染红,才停下了手。
    一个小太监拿银针在脚底扎了一下,砖头匯报:
    “公公!死了!”
    “拖下去。”
    刘瑾淡淡地开口,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杖毙,从未发生过。
    两个小太监上前,像拖拽一袋破旧的杂物般,拽著李德海的胳膊,拖出了偏院。
    他的身体软软的,脑袋无力地垂著,后背的血肉模糊,鲜血一路滴落,在青石板上留下长长的血痕,风一吹,血腥味便瀰漫开来,却很快被宫墙里的草木香气掩盖,仿佛这个人,从未在这宫里存在过。
    刘瑾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渐渐远去的血痕,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他抬手,示意小太监清理乾净地面的血跡,语气平淡:“扔出宫门,不许医治,不许收尸。”
    小太监躬身应下,忙碌起来。
    空旷的偏院,很快又恢復了冷清,只剩下地面上尚未乾透的水渍,仿佛刚才的血腥和哀嚎,都只是一场幻觉。
    宫里的风依旧在吹,落叶依旧在飘,没有人会为一个被杖毙的厨子停留,更没有人会为他惋惜。
    在这金碧辉煌的皇宫里,皇权至上,人命如草芥,多一个他不多,少一个他不少,不过是皇权之下,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风一吹,便消散无踪。
    刘瑾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往养心殿走去。
    他要去稟报陛下,事情已经办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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