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俯身,五指扣住石底边缘,发力。
石头离地。
不见她如何使力,只见那块巨石稳稳升到腰间。
她甚至有余裕调整了一下重心,將石头甩上肩头,往前走了三步,再弯腰轻就是放下。
动作利落,气息不乱。
连地面都没有震动。
楚嵐拍了拍手上的灰,皱眉。
农夫三拳才练了一个月,效果远超预期。
主要是系统给的那副战骨確实霸道。
每出一拳,都像有热流顺著骨头缝往里钻,把肌肉撑得发胀,胀得发疼。
她站在原地,感受了一下。
体內那股劲还没泄完,沉甸甸地压在四肢里,蓄势待发。
不是她只能举起六百斤。
是这石头,就六百斤。
但她不傻。
力气大是一回事。
真撞上会步法、懂技巧的,就是蛮牛撞上了猎手,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汤府那些普通护院,她一巴掌能拍趴下。
但宗门弟子呢?
一个照面,躺下的那个,多半是她自己。
缺身法,缺高级武学,缺內功心法。
这三样,哪一样都能要命。
……
三更天。
梆子声从汤府中闷闷地响起。
楚嵐一手铜锣一手梆子,脚步不紧不慢。
这巡夜的活她干了三年,闭著眼都能把各院走一遍。
“啪啪。”
刚转过前院拐角,耳朵尖一颤。
哟。
鞭子声。
还不是普通的抽法。
是蘸了水的牛皮鞭,抽在肉上的闷响。
一声一声,中间夹著咬紧了牙的闷哼。
楚嵐脚步一顿,拐了过去。
前院空地,火把烧得噼里啪啦,亮得晃眼。
汤家老爷汤德厚坐在太师椅上,端著茶,面色跟那杯茶一样淡。
护院头领赵虎脱了上衣,两条腱子肉膀子油光鋥亮,手里攥著条盐水牛皮鞭,正往地上一个少年身上招呼。
少年跪著,双手反绑。
背上已经没一块好皮了。
血顺著脊背往下淌,裤子洇湿了一大片。
老萧头蹲在廊檐下,叼著菸袋,看见楚嵐过来,朝她招招手。
“咋回事?”楚嵐问,声音很平。
“新来的,卖身进来的。”
老萧头吐了口烟,压著嗓子,“爹病了,卖身的钱全抓了药,今天偷了只烧鸡、俩饃饃,想给他爹补补,让灶房的人逮著了。”
“烧鸡?”
“对。”
“这要打多少?直接打死?”
“三十鞭。”老萧头嗤了一声,“汤老爷说了,这叫杀鸡儆猴。”
楚嵐没接话。
目光落回那个少年身上。
少年咬著下唇,一声不吭,脊背跟著鞭子一鞭一鞭地抖。
周围站了一圈下人,有別过头的,有面无表情的,也有交头接耳的。
赵虎打累了,换只手,鞭子又落下去。
楚嵐就这么冷眼旁观,脸上毫无波澜。
这世道卖身入了贱籍的人命比草贱,她见过更惨的。
去年夏天,汤家二爷汤德林把一个丫鬟拖进房里,凌辱折磨了三天。
三天后那丫鬟出来,半夜就跳了井。
全府上下,鸦雀无声。
全部当没看见,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过。
尸体还是她捞上来的。
草蓆一卷,扛去乱葬岗,埋了。
那丫鬟也才十五岁。
“最后一下……”
赵虎抡圆了胳膊,鞭子撕开空气。
“啪!”
那一声落下,少年终是没撑住。
闷哼自喉咙深处挤出,整个人瘫在地上,半晌未动。
汤德厚搁下茶盏,起身,不紧不慢掸了掸袍袖。
“行了,抬下去罢,给他上些药,莫要死了,老子可是花了五十两银子买的。”
言罢,负手而去。
人群这才三三两两散了。
楚嵐立在原地,看那两个护院將少年拖走。
地上拖出一道血痕,长长地,从空地这头,一直延到迴廊尽头。
她转身,走到老萧头跟前。
怀里摸出那本《农夫三拳》,直接塞过去。
老萧头一愣。
楚嵐把拳谱拍进他手里,难得放轻了语气:“喏,还你,还有烟少抽点,別把自己抽出肺癌。”
老萧头嘴张了张,想问这肺癌是什么玩意。
话还没出口,楚嵐已经走了。
步子利落,头也没回。
……
柴房,门关上。
楚嵐坐在稻草堆上,开始算帐。
习武之后,身体像开了个无底洞。
以前吃两顿还能有个六分饱,现在三顿还饿。
偷畜栏的鸡鸭鹅蛋都撑不住了。
而且给灶房的交蛋量一直在掉,管事的眼神已经不太对,看来要收敛点了。
要想再往下修练,需求只会飆得更猛。
光吃蛋不够,还得用药,补气血的药,那才是真烧钱。
正好,她知道一个方子。
前世臥底,出生入死,身上没一块好肉。
这方子是从贩毒集团里一个製毒的老中医嘴里撬出来的。
主药黄芪、当归、党参,再配几味不值钱的辅药,补气养血,效果霸道。
药不贵。
但对现在的楚嵐来说,也不便宜。
在汤府干三年,也才攒了五两碎银。
全掏出来买药,撑不了一个月。
而且正规药房,药价太贵。
但明川有黑市。
来歷不明的药材,价低三四成。
黑市这地方,是老萧头酒后漏的。
那老头什么都好,就一张漏风嘴,灌了黄汤就什么料都敢往外倒。
倒完还咂咂嘴,觉得自己够意思。
楚嵐当时多听了一耳朵。
记下了。
……
次日,夜。
楚嵐开始收拾偽装自己。
黑布裹头,压眉,两层厚棉袄套上身,身形撑成个臃肿的桶。
脸上抹得黑黢黢,走路含著胸。
在破铜镜里扫了一眼。
一个脏兮兮的臭乞丐,扔进乞丐堆,捞都捞不出来。
出门前,她把碎银分两处。
大头的贴身藏死,小半塞进外衣口袋。
外头黑,路长,小心驶得万年船。
……
东城。
水运老码头。
天黑透了,但码头上却热闹得邪门,比白天还躁。
扛包的、撑船的、揣著手溜达的,各色人等,来来去去。
楚嵐顺著人流往里走,停在一扇破木门前。
门口坐著个独眼老汉,面前一张木桌,桌上搁个笸箩,里头铜板堆得冒尖。
“五文入市费。”
楚嵐摸了五个铜板,噹啷扔进去。
独眼老汉抬了抬眼皮,扫她一眼,眉头拧成个疙瘩。
臭。
那种沤了不知多少天的汗餿味,冲鼻子。
但黑市不管这个。
来者是客,交钱就行。
“赶紧滚进去!”老汉捂著鼻子一挥手,连查都懒得查。
楚嵐一低头,钻进去了。
里头比她想的宽敞。
像个大型农贸市场,乱是乱,但热闹。
分两片,外围全是地摊,卖什么的都有,旧兵器,药材,来路不明的瓷器首饰,墙角还蹲著几个卖消息的,跟前摆块破布就算开张。
再往里走,铺面区,有门脸,看著规矩些。
秩序倒还行。
楚嵐没走两步,余光扫到个熟脸。
陆泽。
同府打更的。
这孙子正蹲在一个旧货摊前,跟摊主磨牙,手里攥著把破匕首,刃口都捲成锯了,还捨不得撒手。
楚嵐一拧身,闪进另一条道,避了。
她懒得跟这人搭腔,本来也互相看不顺眼。
往里走,有个药材摊。
货挺全。
楚嵐过去,隨手抓了把黄芪,凑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捏了捏断面。
摊主是个胖中年,正跟旁边的人吹得唾沫横飞,扭头看见她这架势,脸立马拉下来了。
“哪儿来的臭要饭的?不买別瞎摸!”
楚嵐连眼皮都没抬,又拿起块当归,对著光看品相。
胖老板见她不但不走,还敢上手翻,火噌地就上来了:“嘿,我说你他妈……”
“我买。”
楚嵐从怀里摸出钱袋,掂了掂。
胖老板眼睛蹭地亮了,嘴还硬著:“买就好好买,別翻来翻去的!我这可都是上等货色,翻坏了你赔得起吗你?”
楚嵐把黄芪搁下,当归也搁下,又拣了几样辅药,一併码好。
“这些,多少钱?”
胖老板扫一眼,报价如背书:“一两银子。”
楚嵐没动钱袋子。
她拿指尖点了点那堆黄芪:“你这黄芪,药力散了至少三成,存了不止八个月了吧,断面那菊花心,都暗了。”
胖老板一愣。
楚嵐又拈起那片当归,凑近了些:“这个存放不当,走了油,药效?减半都不止。”
放下当归,她抬眼看向胖老板。
声音不大,落得稳。
“给个实价。”
胖老板上下打量她两遍,眼神变了。
不是看臭要饭的了。
是看见行家了。
“嘖。”胖老板咂了下嘴,“行吧,九百文,少一个子儿不卖。”
楚嵐心里过了一遍,这价比外头药房便宜大半。
碎银掏出来,称好,付了。
胖老板接了银子,在掌心掂了掂,忽然嘆口气:“臭是真臭,这双招子倒是毒。”
楚嵐没搭腔,药材包好,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但她刚离开没一百步,后脊背忽然感觉一凉。
余光扫过去,发现有人盯著她。
从药材摊出来就盯上了。
楚嵐没回头,借著低头整包袱,余光又扫一眼。
发现那人精瘦,刀疤从眉骨拉到颧骨,眼神不对。
她收回目光,往人堆里走。
步子稳,呼吸匀。
脑子里已经在转,想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