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內的寂静,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文武百官皆是人精,眼见庆帝陷入沉思,又瞧见那青衫剑客柳白按剑而立的气势,心思顿时活络了开来。
这要是真把杨间给逼急了,今日这太极殿怕是要血流成河。
况且,太子昨夜丟尽顏面的事已经捂不住了,若是继续纠缠下去,只会让皇家的遮羞布被扯得更乾净。
率先站出来的,依旧是刚才叫囂最凶的礼部尚书。
只见他额头上满是冷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地高喊:“陛下息怒!臣等刚才偏听偏信,险些误解了杨公子与太子殿下!”
“细细想来,昨夜之事不过是年轻人之间的文雅之爭,算不得什么伤风败俗的大错。”
“太子殿下心繫民生,微服私访,而杨公子才情绝世,一首词作传世,这分明是我大庆的一段文坛佳话啊!”
隨著礼部尚书的改口,其余的大臣也纷纷反应了过来。
这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官员,此刻个个变脸比翻书还快。
“是极,是极!杨公子文采斐然,太子殿下也是为了体察民情,此乃误会!”
“恳请陛下宽恕杨公子,莫要伤了皇家和气!”
一时间,朝堂上的风向瞬间扭转,方才口诛笔伐的罪人,转眼间倒成了文坛佳话的主角。
听著这些虚偽的言辞,杨间站在大殿中央,只觉得索然无味。
这些凡夫俗子,为了所谓的权衡与利益,竟能將黑白顛倒得如此自然。
他双手负於身后,神色高傲,宛如站在云端俯视群蚁的神明。
“佳话?”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杨间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带著不加掩饰的轻蔑。
他这一出声,顿时让那些极力粉饰太平的大臣们脸色一僵,尷尬地闭上了嘴。
杨间微微抬起下巴,双眸微闭又睁开,那眼神中蕴含著神明俯瞰人间的威严。
“大庆律法,字字千钧。”
“我今日在太极殿上,確实动了手,也確实折了储君的顏面。”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因几句奉承便將律法视作儿戏,这朝廷,要之何用?”
他转过身,直视著龙椅上的庆帝,朗声道:“陛下,今日我主动求罚。”
“请陛下依律降罪於我,绝不可有半点姑息,以此彰显我大庆法度之严明!”
此话一出,朝堂上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疯了,这杨间简直是疯了。
別人避之不及的罪名,他竟然主动往身上揽。
唯有站在一旁的柳白,神色依旧平静,似乎对自家公子的决定早有预料。
坐在高处的庆帝,眼眸深沉地看著杨间。
他深知杨间这一招是以退为进,极其阴狠。
杨间主动求罚,若是庆帝真的严惩,那么在醉仙居撒野、欺瞒君上、丟尽皇室脸面的太子,又该如何处置?
若是不罚太子,天下人如何看待大庆的律法?
可若是罚了太子,东宫的威信將彻底荡然无存。
杨间这是將庆帝架在火上烤,逼著他做出抉择。
庆帝藏在袖中的双手缓缓握紧,大宗师的真气在体內隱隱流转,却最终被他强行压制了下去。
面对这个流淌著叶轻眉血脉、神情中带著睥睨天下之姿的年轻人,庆帝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脱离掌控的棘手。
“好一个法度严明。”
庆帝终於开口,声音沉闷,在大殿內缓缓传开。
“杨间,你虽才华横溢,但恃才傲物,在朝堂上殴打太子,目无君上,不可不罚。”
“朕便罚你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无旨不得出长公主府!”
这个处罚,在外人看来不可谓不重,但实际上根本没有伤及杨间皮毛。
所谓的闭门思过,对於杨间而言,不过是换个地方清修罢了。
宣判完杨间的责罚,庆帝那沉沉的目光缓缓移向了跪在一旁的李承乾。
那目光沉重得犹如泰山压顶,压得李承乾根本抬不起头来。
“至於太子————”
庆帝的声音陡然拔高,透出失望至极的威严。
“身为储君,德行不修,流连烟花之地,斗诗落败后不仅不思进取,反而朝堂诬告,欺瞒於朕!”
“这等行径,如何担得起天下大任?”
“即日起,免去太子协理礼部之权,罚俸三年,给朕去太庙跪迎先祖,禁足思过一个月!”
“父皇!”
李承乾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
协理礼部之权,是他掌控朝廷礼仪与文官势力的重要筹码,如今竟然被一併剥夺。
去太庙跪迎先祖,更是在满朝文武面前,將他的尊严踩在脚底下践踏。
他想要辩解,但在看到庆帝那毫无温度的目光后,所有的言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对杨间的恨意,已经浓郁到了极点,在心中疯狂滋生。
杨间,今日之辱,我誓要让你百倍偿还!
朝会散去,百官怀著极其复杂的心情,陆陆续续退出了太极殿。
今天这一场风波,註定要让整个京都的局势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在退朝的人群中,范建与陈萍萍並肩而行。
范建平日里严肃的脸上,此刻隱隱带著几分轻鬆。
他看著身旁的黑色轮椅,低声说道:“像,太像了。不仅长得像,这股子无法无天的劲,也和当年一模一样。”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那双苍老的手轻轻抚摸著膝盖上的毛毯。
他原本阴鷙的脸上,此时却露出了极少见的温和之色。
“不,他比当年那个人更聪明,也更霸道。”
“那个人当年做事总带著几分不忍,而这孩子,却是真正的神明手段,出手便是死穴。”
“有此子在,我大庆的天,要变了。
陈萍萍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真切的欣慰。
与此同时,广信宫內。
长公主李云睿正慵懒地靠在软榻上,手中捏著一柄白玉团扇。
侍女將太极殿上发生的一幕幕,巨细靡遗地匯报给了她。
听完侍女的描述,李云睿那精致的俏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不带丝毫平日里的偽装,而是由衷的愉悦。
“掌摑太子?主动求罚?”
“逼得陛下不得不重罚承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