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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心桥是一座石板桥,五八年洪水泛滥,为防止下游的村庄被淹,在这里拦水筑坝,三万多北城男女奋战了整整三个月,才建成了这座万安水库和万安桥,因为建在黄河故道的中心,所以万安桥又叫中心桥,过了中心桥就是河北地界。
    前两天,陈昊和老马曾到河堤口调解一起纠纷。路上老马曾经说过河堤口下沿就是中心桥,陈昊才记得从棋盘镇到这里的路。
    陈昊到达这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从镇上到这里有三四里,一路上黑灯瞎火的,幸亏陈昊是刑警出身,艺高人胆大,若是谁家的大姑娘小媳妇,是万万不敢到这里来约会的。
    他看了眼手机——八点五十三分。
    还有七分钟。
    陈昊靠在桥头一侧的护栏上,点了根烟,烟雾被风吹散,他目光扫过桥两侧的河岸,没有发现人。
    又向桥下望去,桥下的碎石滩上除了一些干芦苇,被风吹得哗哗的乱摇,也是没人。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不是来自桥上,而是桥下,准確地说,是从河床上的芦苇盪里,一条小路从芦苇盪里飘出来,人也沿著这条小路走了过来。
    陈昊没有动,装作没有看见他,继续抽自己的烟。
    那人在距离陈昊十来米远的地方站住,似乎存著戒心,他远远地看著陈昊,大约过了十几秒,才开口说话,声音闷闷的:“你是老鬼说的那个警察?”
    陈昊转过身来,仔细打量对面这个人。只见他头髮花白,年纪越在六十岁左右,但腰板挺得很直,他上身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下身穿条黑色裤子。左手里拎著一个黑色塑胶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你就是那个约我的人?”陈昊问。
    工装男並没有马上回答,他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有些犹豫不决。
    “老鬼死的那天,穿的什么顏色的衣服?”工装男突然发问。
    陈昊愣了一下。
    这问题虽然问得直接,但还难不倒陈昊。
    “蓝布衬衫,洗得发白,他右嘴角有一颗黑痣。”
    工装男的眼神动了动,又拋出了第二个问题:“他爱吃凉粉,加不加辣?”
    陈昊想起了老鬼死的那天,桌子上曾放著的一碗凉粉,在他进去的时候他还没来得急吃。
    “加。”陈昊说,“但只加一点点,他应该吃不了太辣的东西。”
    工装男沉默片刻,终於点了下头。
    陈昊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工装男面前站住。
    “老鬼把东西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工装男蹲下来,一边解开塑胶袋上的结,一边伤感地说,“他说,如果他出了事,就让我把它交给那个来找他问路的警察。”
    说完,他又抬头望著陈昊。
    “当时告诉我的是问路,並不是查案。而你去找他却是为了查案,所以我,我就有些犹豫,要不要联繫你。”
    陈昊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你有顾虑是正常的。这事搁谁都一样,毕竟老鬼同志死得太蹊蹺,无论是警方还是藏在暗处的人都密切关注著案件的进展,这个时候最好的法子就是稳住不动。”
    工装男盯著他看了很久,脸上的皱纹在昏暗中显得更深了。
    “你是不是真在查案?”他问。
    “是。”
    “不是那个姓梁的派来钓鱼的?”
    “不是。”
    工装男这才放下心来,他把手伸进塑胶袋,从里面窸窸窣窣摸出一样东西——一本没有封皮的书。
    他把书递给陈昊。
    陈昊接过来,翻开。
    书脊的夹层里露出一张摺叠的地图,边缘已经磨损。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展开——这是一张棋盘镇的旧地图,但比现在镇上卖的那种要详细得多,地图上標得很细,连巷子里的门牌號都標得一清二楚。
    整张地图上有共有七处画著红圈,是用原子笔画的。
    其中一处,陈昊认得,前天还亲自去过。
    就是棋盘镇鸽望路15號。
    工装男坐在一旁的石头上,从旧工装下部的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烟是简装红旗渠,四五块钱一盒的那种。
    他一边突出一口烟,一边幽幽地告诉陈昊:
    “老鬼最后一次离开杂货铺,是接到一个电话之后。”
    “那天下午,我到他铺子里去,我们天南地北地嘮嗑,他的兴致也很高,这时他接了个电话,打完以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脸色很差,脾气也暴躁起来。”
    “是谁打来的?”
    “他没说,但他临走之前,就把这本书塞给我,说了那句话。”
    工装男吸了口烟,继续说道:“我问他要干什么去,他说——『去办一件事,一件办了二十年的大事。』”
    陈昊有些惊诧,什么事让一个人隱忍和坚持二十年。但老鬼既然连自己的朋友都没有告诉,一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陈昊猜测:一是事情很重要,他担心朋友泄露出去,这应该是其次,估计老鬼是不想把麻烦牵扯到別人,包括自己的朋友。其二,梁建军说老鬼当过侦察兵,刘正清说老鬼当过警察,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有严格的保密纪律,老鬼同志深知这一点,才一直守口如瓶。
    “他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谁的?”陈昊追问。
    工装男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菸头的火星在他指间明明灭灭,照亮了他沟壑纵横的脸膛。
    “市局的。”他说,“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他打完那个电话后,在电话机前站了很久,然后把电话本上的那一页撕下来烧了。”
    陈昊的脑海里灵光一闪,他想起了自己来棋盘镇的目的。
    他的呼吸明显有些紧张。
    忍不住又问道:“你確定是市局?”
    “老鬼锁门的时候,嘴里念叨了一句话。”
    工装男把鞋將菸头造灭,他告诉陈昊:
    “他说,『原来最脏的,不在镇子上。』”
    “谢谢!”
    “別谢我。”工装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帮你,是因为老鬼信你。他说你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愿意调查真相的人。”
    这句话说完,工装男也不跟陈昊告別,就转身走回原路,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告诉陈昊:
    “那个凉粉摊的老板,也是老鬼的人。你要是有什么想问的,可以去找他。他不会再躲你了。”
    陈昊站在桥上,手里握著那本没有封皮的书,目送著老人一直消失在夜色里。
    他现在的思绪有些混乱,怎么也理不出个子丑寅卯。
    风比刚才来的时候更大了,吹得陈昊单薄的衣服猎猎作响。
    陈昊回到自己的宿舍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他把窗帘拉上,关掉房间里的电灯,然后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把手电筒,拧亮后照著,把地图摊在床上。
    七个红圈,分布在地图上不同的位置。其中六个圈在主街或者靠近主街的巷子里,只有最南边那个——既不在主街上,也不在小巷里,而是在镇北边缘。
    陈昊用手电筒的光对准那个圈,凑近仔细一看,只见地图上那个点的旁边,有明显用指甲掐出的印痕,很显然,是老鬼用手指甲一点一点掐出来的。
    那是一个地名。
    废弃化肥厂。
    陈昊盯著那几个字,脑海里忽然闪过老鬼临死前的嘴型——那个“十”字,他在卷宗封底也见过。
    原来老鬼口中的十字不是符號。
    而是那个废弃化肥厂的名字。
    十方化肥厂。
    看来这个废弃化肥厂还真藏著门道。
    陈昊正思索著。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声音由远及近,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昊下意识地关掉手电筒,房间里立刻陷入黑暗。
    他侧过身,贴著墙壁,透过窗帘的缝隙向楼下看去。
    只见一辆巨大的四轮摩托车停在楼下。
    这辆摩托车前天他和老马巡逻的时候见过,法国进口的v8f。
    楼下的摩托引擎没有熄火,发动机一直在空转,轰隆隆的,声音特大。骑手戴著头盔,看不清脸,但身形瘦长,穿一件黑色皮衣。
    骑手並没有下车,就那么停在楼下,像是在等人。
    陈昊屏住呼吸。脑子里在想骑手是不是那个漂亮女人。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摩托车重新发动,掉了个头,沿著来路开走了,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陈昊这才重新打开手电筒。
    目光紧盯著地图上那个红色標记——十方化肥厂!
    陷入了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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