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的態度再明白不过。赏韦坚而不惩,至少眼下不惩。
因为圣人还需要太子。
需要太子制衡他这个宰相,需要太子稳住朝局,需要太子当一面挡风的墙,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宗室和边將们看清楚,储位未动,莫要痴心妄想。
想通这些,他铺开一张空白奏本,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落笔如飞。奏本写得极尽讚誉之词。
说韦坚在转运使任上政绩卓著,疏通广运渠利国利民,其才可堪大用。又说刑部近年积案如山,尚书一直由侍郎代掌,急需一位能臣坐镇。而韦坚处事公允、熟諳律法,正是刑部尚书的不二人选。
写罢,李林甫將奏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动不了,那就不动。
李林甫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非但不动,他还要帮著捧。
水陆转运使、租庸使、铸钱使……这些才是握在韦坚手里真正的权力。有了这些使职,韦坚才能调动天下钱粮,才能在太子面前当一个有用的棋子。
而刑部尚书,看似位高权重,实则不过是个审理案件的差事。
品级虽高,却是个被架空的高位。
一旦韦坚接下刑部尚书的印綬,按例便不能再兼任与刑狱无关的使职。届时那些转运使、租庸使的肥差,便顺理成章地交出来。
至於交给谁,他心里早已有了人选。
御史中丞杨慎矜。
此人出身弘农杨氏,是隋煬帝的玄孙,论家世不输韦坚。更关键的是,杨慎矜精通帐目、擅长聚敛,正是接手诸使的最佳人选。更重要的是,他对李林甫一向恭敬有加,绝不敢像韦坚那样暗中替太子张目。
一箭双鵰。
夺使职,架空韦坚。安插杨慎矜,巩固己方。
次日朝会。
李林甫的奏疏果然在朝堂上引起一阵骚动。眾人皆知李林甫与太子不睦,此刻却见他举荐太子的妻兄出任刑部尚书,一时都有些摸不著头脑。
李隆基御览奏疏后,神色如常,只淡淡问了一句:“诸卿以为如何?”
朝堂上静了片刻,御史中丞杨慎矜率先出列:“臣以为李相所奏甚是。韦转运疏通广运渠,功在社稷,理当擢升。”
紧接著,吏部侍郎达奚珣、御史中丞王鉷等李林甫一系的官员纷纷附议。
李亨站在丹墀之上,看著这一幕,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旁人或许看不明白,但他知道李林甫想要什么。
刑部尚书是正三品,论品级比水陆转运使高出整整一品。若论常理,韦坚確实是高升了。可一旦韦坚交出水陆转运使的印信,太子一系便失去了对天下漕运和赋税的掌控。
“太子以为如何?”
李隆基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打断了李亨的思绪。
李亨抬头,正对上李隆基那双不辨喜怒的眼睛。
他顿了顿,拱手道:“儿臣以为,李相举荐韦坚,確实是出於公心。韦坚在转运使任上多年,素来勤勉,刑部尚书一职,想来也能胜任。”
不能拒。拒了,便是心虚。
李隆基点了点头:“既如此,准奏。”
李林甫的动作很快,生怕中间出了变故,韦坚的新任命次日便正式下达。
水陆转运使、租庸使、铸钱使三印同日卸下,由杨慎矜一併接手。韦坚迁刑部尚书,即日上任。
消息传开,长安城的官场无不譁然。
捧杀也好,架空也罢,至少从明面上看,李林甫举荐了太子的妻兄,给足了太子面子。而圣人准奏,也说明他默许了这番操作,太子的人可以升,但权力要交出来。
东宫,韦坚与李亨对坐许久,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韦坚先开了口:“殿下不必为臣忧心。刑部虽不如转运使得心应手,但毕竟位列九卿,也不算辱没了臣。”
李亨闻言苦笑一声:“是孤连累了你。”
“殿下说的哪里话。”韦坚摇头,目光沉沉,“李林甫此番出手,意在削弱殿下。但臣想的是,他拿走转运使,未必不是好事。眼下咱们最需要的是韜光养晦。李林甫越是咄咄逼人,圣人便越会觉得他势大难制。到那时候,或许会有转机。”
李亨没有接话。
转机。
他等了这么多年,转机何时才会来?
……
李珍盘膝坐在静室的蒲团上,脸色阴晴不定,就连修炼都没了心情。
韦坚卸任转运使的消息,昨日下午便传遍了长安官场。明升暗降,架空夺权,李林甫这一手玩得实在漂亮。
他本以为自己那番捧杀的流言,能激化李林甫与太子之间的矛盾,让两方斗得更加激烈。
谁料李林甫这老狐狸非但没有正面接招,反而顺势而为,借力打力,一举夺走了太子手中最重要的財权。
“棋差一著啊。”李珍嘆了口气。他承认,自己小瞧了李林甫。同时也庆幸自己目前没跟李林甫正面对上,否则他估计自己能被对面不动声色地玩死。
他原以为李林甫会继续打压太子一系,没想到对方玩了一手以退为进,直接釜底抽薪。转运使、租庸使、铸钱使,这三个使职握著大唐的命脉,如今尽数落入李林甫手中。
太子在朝中的力量,经此一役,几乎被削去大半。而这一切的导火索,竟是自己散布的那两条流言。
李珍揉了揉眉心。
他本想让太子成为吸引李林甫火力的靶子,如今靶子倒是立起来了,却被李林甫一招卸去了大半威胁。太子一系若就此一蹶不振,李林甫下一步的目光,会不会落到自己身上?
李珍心烦意乱地推开静室的门,迎面便是一阵刺骨的寒风。
正月的长安滴水成冰,李珍在廊下站了片刻,任由冷风灌进衣领,试图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吹散。
李珍深吸一口气,事已至此,懊悔无用。李林甫得了转运使这个肥差,短时间內应该会忙著消化新的权力,未必有工夫来搭理自己。
当然,这只是最好的猜想。
他沿著迴廊往外走,刚转过月洞门,迎面便撞上了匆匆赶来的苏衍。
这位长史平日里最是沉稳,此刻却脚步急促,面上带著几分凝重。
“殿下,有件事需得稟报。”
“什么事?”
“府上有三名侍女,已经昏迷两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