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兄。”
杜甫走上前轻声道:“贺监此去,以他的豁达性情,想来定能安享余年。”
李白点了点头,他向来豪放不羈,此刻却罕见地流露出几分萧索之意。
李珍在一旁看著这一幕,没有说话。他心知如果不出意外,这应该是李白和贺知章见的最后一面了。
“嗣岐王殿下。”
李白忽然將酒囊递向李珍:“贺监临別前对殿下说了许多话,想来是看重殿下的。殿下若不嫌弃,不妨与白共饮一口。”
李珍微微一怔。没有想到李白会主动邀他共饮,倒也没客气,接过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入口辛辣,让他忍不住脱口而出:“好烈的酒!”虽说比不上前世的那些白酒,但在这个普遍喝米酒和葡萄酒的时代,这酒实在是当之无愧的烈酒了。
“哈哈!”李白大笑道,“这是达夫酿的,寻常人喝一口便要倒。殿下能饮一大口,倒是个性情中人!”
一旁的高適也咧嘴笑了:“殿下真是好酒量。这酒是我从军时那些边军老卒教我酿的,当初我初饮时只喝了半口便晕了,殿下直接饮一大口却面不改色,確实了得。”
几人同时笑了起来,方才那股沉重的离愁別绪被冲淡了几分。
李珍笑道:“今日送別贺监,本该伤感。但能结识太白兄並再见诸位,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王维也附和道:“嗣岐王殿下说得不错。贺监此去,我等当以诗酒相送,而非戚戚作別。”
杜甫听得连连点头:“王补闕此言大善!既如此,我等何不寻一处地界,畅饮一番?”
李白眼睛顿时一亮,抚掌笑道:“子美此言深得我心!白自出翰林以来,已有数月未在长安畅饮。今日既有新朋旧友相聚,岂能无酒?”
他转头看向李珍,眼中带著几分促狭的笑意:“只是我等都是囊中羞涩之人。殿下贵为嗣岐王,今日这东道主……”
“太白兄不必多言。”李珍朗声笑道,“今日能得遇诸位诗坛俊杰,是我李珍的运气。酒钱我出了!”
“殿下痛快!”
杜甫却是有些侷促,“这如何使得……”
“子美兄不必客气。”李珍摆摆手,“既是在这长安,合该我来请这个东道。”
……
平康坊在长安城的东区,紧挨著东市,是长安第一等风流去处。
坊北三曲之中,南曲最贵,堂宇宽静,院中遍植花木,假山盆池错落有致,远非寻常烟花之地可比。
李珍领著李白、杜甫、高適、王维四人过了平康坊北门,往东折进南曲。
“嗣岐王殿下对这里倒是熟门熟路。”李白负手走在李珍身后,嘴角带著几分玩味。他已经喝了不少酒,走起路来衣袂飘飘,身形却稳得很。
“太白兄,若是连平康坊的门都不认识,我岂不是在这长安白活了?”
高適在旁边忍不住拿眼四处打量,他还是第一次来这等去处:“王爷今日破费了,我听说南曲的价码可不便宜。”
“达夫兄放心,一顿酒钱我还出得起。”李珍说著,已在一座三层阁楼前停步。门楣上一块匾额,写著“云裳阁”三个字,笔跡娟秀。门前伺候的小廝见了李珍的衣饰气度,立刻堆起笑脸往里通传。
不过片刻,云裳阁的都知,一个约莫三十出头、姿容端庄的妇人便亲自迎了出来。
“嗣岐王殿下,你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
接著她往李珍身后一瞧,登时眼睛一亮:“哟,这不是李翰林吗?”
李白哈哈大笑:“我如今已不是什么翰林,就是个閒人。”
“翰林也罢,閒人也罢,你就是你。你那首『云想衣裳花想容』,我们阁里的姑娘可都会唱呢。”
都知笑盈盈地將五人迎入阁中,亲自领到三楼临窗的雅间。
雅间陈设雅致,木案几上早已摆好了瓜果点心。都知安排了两名擅琴的伎人和两名能诗的娘子陪侍,又命人端上两坛陈年佳酿,这才退了出去。
李珍端起酒盏,向四人道:“今日灞桥送別贺监,难得聚首。趁几位还没各奔东西,我做个东,算是个后场。来,先饮一盏。”
五人一饮而尽。
杜甫目光在席间流转,忽然开口道:“太白兄,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当初进长安时,初见圣人,究竟是什么情形?”
此言一出,高適也看向李白。他其实也一直想问,但唯恐引起了李白的伤心事,因此一直压在了心里。
李珍和王维倒是知道情况,却都默契地没有插话,而是静静地准备听李白讲述。
李白將手中的酒杯放在案上,目光看了看在座的几人,陷入了回忆:“那是天宝元年的事。那时候我四十二岁了,半辈子浪游,总算等来了一道詔书。”他语气渐渐热烈起来,“那天我进宫,是在兴庆宫的勤政务本楼。圣人降輦步迎,亲手为我调羹。”
“亲手调羹?”杜甫睁大眼睛。
李白目光灼灼:“圣人说:『卿是布衣,名为朕知,非素蓄道义,何以及此?』然后就命我供奉翰林。”
听到这里,高適一拍大腿,竟是比李白本人还要激动:“太白兄好大的面子!”
“面子是大。”李白语气一转,竟是有几分黯然,“可惜供奉翰林说来好听,其实就是陪著圣人游宴,写几首应景的诗。“
“《清平调》你们都知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诗是好诗,写出去人人传唱,可我心里知道,圣人把我当什么?一个助兴的清客罢了,和宫里养的那些倡优有什么区別?”
李珍坐在几案对面,不动声色地听著。
“那你还想回长安吗?”杜甫问道。
李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不知道。也许回,也许不回。此间事了之后,我打算去梁宋一带走走。梁宋之地,有信陵君故里,有梁孝王兔园,有芒碭山斩蛇处。我早就想去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子美,你不是说要同去?”
杜甫点头道:“正有此意。我早就想著有朝一日能与太白兄同游。本想长安事了,前去寻你和达夫兄会合,谁料竟是你们先来了。”
李珍不动声色地举起酒盏,对李白道:“太白兄,你方才说供奉翰林时心中鬱结。我倒觉得,那些都是虚妄,以太白兄的才学必定能名传千古,诗名留下来了,才是真格的。”
李白微微一怔,隨即大笑:“嗣岐王殿下此言有理!诗留下来,才是真格的。翰林供奉的官职算什么?过个十年八年,朝堂上那些爭权夺利的人早就被人忘了,可我李白的诗,后人还在传唱!”
“说得好。”一旁的王维也举起酒盏,“太白兄,嗣岐王殿下方才这番话,我也深以为然。我这些年亦官亦隱,在輞川经营別业,不过是求个自在。自购得那座山庄之后,我常常一住便是数月,弹琴赋诗,看山看水。官场上那些爭斗,实在没什么意思。”
酒过三巡,李白已有了七八分醉意,伏在案上似睡非睡。高適也有些踉蹌,扶著柱子站起,说要出去透气。王维倒还清醒,神色舒展,似乎许久没有这样畅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