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珍抬眼望去。
只见一名披头散髮的猎户躺在一辆木板车上,被绳子牢牢捆著,嘴里还在大喊大叫,语无伦次。围观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人好像是蓝田县的猎户,前日在山中撞见了不乾净的东西,疯了。这是家里人带他来城里看病来了。”
“什么不乾净的东西,老丈你可別瞎说。”
“老汉我侄子在县衙当差,亲口说的。据说好多猎户回来后就痴痴傻傻,嘴里直念叨『石头在哭』。”
李珍心头一动。
石头在哭?
他下了马,牵著韁绳靠近人群边缘,侧耳细听。
那老丈仍在絮叨:“听说县里已经上报了,可这都三四日了也不见人去。蓝田县离长安才多远?怕是那些大人觉得不过是些乡野传闻,不值得跑一趟。”
李珍没有再听下去。
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蓝田县方向而去。
蓝田县位於长安东南,出延兴门后沿灞水东行,快马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
待到县城时,天色尚早。
李珍没有去县衙,而是先在城中寻了间茶肆坐下。
茶肆里人不多,几个行商打扮的汉子正在閒聊。
“那玉山南麓如今可没人敢去了。莫说猎户,就是採药的都绕著走。”
“听说张猎户家那小子,到现在还瘫在炕上说胡话。请了大夫,也请了道士,都不顶用。”
李珍端起茶碗,起身走到那桌行商面前。
“几位老哥,在下初到蓝田,听闻此地出了些怪事?”
那几个行商打量他一眼,见他衣著华贵,气度不凡,不由收敛了几分隨意。
为首的中年汉子拱了拱手:“郎君有所不知,这蓝田近日確实不太平。玉山里头也不知出了什么邪物,前前后后已经有十几个猎户著了道。”
“县衙不管?”
“管?”那汉子苦笑一声,“县尊老爷倒是上报了,可上面只回了个『已备案』。蓝田这种小地方,哪里请得动那些大人物亲自跑一趟?”
李珍点了点头,道了声谢,丟下几枚开元通宝结了茶钱。
出了茶肆,他径直往县衙方向去。
蓝田县令姓崔名珏,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官。李珍递上巡查令牌时,崔珏明显愣了一瞬,隨即慌忙起身行礼。
“下官不知巡查使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崔县令不必多礼。”李珍在主位坐下,“本官是为玉山之事而来。卷宗何在?”
崔珏听到是为了此事,连忙命人取来。
不多时,书吏捧著一沓文书进来,不过薄薄数页。
李珍翻开细看。
天宝三载九月初七,猎户张二郎、王阿大等五人入山行猎,夜归后俱发狂疾。
九月十一,又有三名採药人於玉山南麓失踪,次日寻回时神志不清,症状与猎户相似。
九月十五,里正组织十余人入山搜寻,归途遭遇浓雾,五人走散。两日后走散者自行返回,性命无碍,却对山中经歷浑然不知。
记录到此为止。
“只有这些?”李珍抬头问道。
崔珏擦了擦额上细汗:“回稟巡查使,下官派人查过数次,可实在查不出什么名堂。那山中並无妖气痕跡,也没有发现邪祟巢穴。失踪之人寻回后,身上也未见伤痕。下官以为,或许只是山中瘴气所致……”
“瘴气?”李珍放下卷宗。“那几个猎户可还在?”
“在在在,张家二郎和王阿大都在家中休养。其余几人症状稍轻,已能下地。”
“带本官去看看。”
崔珏不敢怠慢,亲自引路。
张猎户家住在县城东门外的一处小院。推门进去,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张二郎躺在炕上,两眼圆睁盯著房梁,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么。
李珍走近细听。
“石头……石头在哭……好多人……好多人在石头下面……”
“什么石头?”李珍低声问道。
张二郎的眼珠迟缓地转向他,忽然剧烈颤抖起来:“不要去……它们……它们饿了……”
话未说完,便又陷入痴傻状態。
李珍皱眉,悄然探出一缕神识,在张二郎身上仔细探查。经脉正常,丹田也无异样,唯独识海中缠绕著一缕淡淡的诡异气息。
这股气息极淡,若有若无。若非他神魂强於常人,又身具“怨气侵蚀”的天赋,恐怕也察觉不到。
这不是妖气。
也不是怨气。
而是一种李珍从未见过的力量。
李珍收回神识,面上不露声色。
“崔县令,张猎户等人在山中何处出事的?”
“回巡查使,在玉山南麓一处叫『石人沟』的地方。”
“石人沟?”
“那里有一片石林,石柱形似人形,当地人便这么叫了。”崔珏顿了顿,“不过下官曾亲自去查看过,那些石柱並无异常。”
李珍不置可否,又问了几句,便让崔珏回去了。
他没有立即动身前往石人沟。
天色已晚,山中情况不明,贸然前往不是明智之举。
在县城寻了间客栈住下后,李珍盘膝坐在榻上,开始梳理今日所得线索。
第一,石人沟確实有问题。那股诡异气息虽然微弱,却是真实存在的。
第二,受害者都是进山后出事的,而且症状出奇一致。
第三,最关键的一点:县衙组织人手进山时,並未遇到任何攻击。失踪者安然返回,只是失忆。
这说明,石人沟里的东西並非无差別攻击。
李珍想到这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他起身走到窗前,在月光的照耀下,玉山轮廓隱约可见。
若石人沟里真藏著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以他目前的修为,正面硬闯自然是下策。但他身上有韩琦给的传讯符,以韩琦成丹境的修为可瞬息而至,再加上他又以“化气初期”的低微境界示人,倒正好可以扮猪吃虎。
第二日清晨,李珍离开了蓝田县城。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策马朝玉山方向去。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石林。
那些石柱高低错落,高的有两三丈,矮的只及腰间,石柱表面布满了沟壑,远远看去確实有点像人形。
李珍翻身下马,没有急著踏入石林,而是站在外围,神识全力铺展。
石林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就连风声都微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