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珍收敛思绪:“进来。”
苏衍推门而入,手中捧著一摞帐册:“这是王府的帐册与產业清单,原来的文书卷宗损毁不少。这几日需要殿下过目,才好接著办差。”
李珍接过帐册翻了翻,心头微微一跳。
他名下的產业还真不少,城外的田庄有三处,城內有铺面十余间,每年食邑收入约两千贯。另有马厩一处、库房两座,还有一处別院在城东安邑坊,占地不小。
“苏长史辛苦了。”李珍合上帐册,“这些帐册,帐房看过了吗?”
“已经看过。帐目大致清楚,只是有几笔开支……是从前的开支,有些颇大,帐上只写著购画,却无凭据。”
购画?原主虽然荒唐,但他翻遍记忆,从未见原主买过什么名画。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把那几笔开支的经手人找出来问清楚。”
“那几笔开支的经手人是王府原来的管事,已在早前的祸事中丧命了。”
“死了?”李珍眼神一凝,“数笔颇大的开支,经手人全死了?”他可记得当时他只杀了几个在后花园的下人,管事什么的当时一直在前院,怎么可能会丧命。
“正是。臣也觉得凑巧。”
李珍沉默下来。
苏衍没有多说,躬身退了出去。
……
夜色已深。
王府上下只余巡夜的家丁在走动。
“当务之急,还是先把这王府的底细摸清楚,否则什么时候被坑了都不知道。”李珍从修炼中退出来,起身走向门外。
长安城实行宵禁,坊门早已关闭,但这难不倒一个化气境的修士。李珍借著夜色翻过坊墙,穿过两条大街,不多时便到了安邑坊。
嗣岐王府的別院就坐落在安邑坊西南角。这座別院是原主从老岐王手中继承的,但李珍发现原主从未在此居住过,甚至连来都没来过。
李珍在別院对面的屋顶上伏低身子,借著月光打量对面的门脸。
大门紧闭,门前却亮著灯笼,看得李珍心头一跳。
这座別院有人常住,而且住的人还不少。
更让他心中警铃大作的是,门楣上隱隱有符文的光芒流转。那是一种极其隱蔽的禁制,普通人用肉眼绝对不会发现。
“有意思。”李珍没有贸然靠近。
他在屋脊上伏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別院里始终没有任何声响传出。
李珍没有继续探查,转身离开了安邑坊。
回去的路上,他的心情愈发沉重。
这处別院究竟有什么秘密?那些买画的花费,究竟用在了何处?
那狐妖胡三娘临死前说过,有人慾害他。
李珍一时也猜不透幕后之人,实在是有可能打他主意的人太多了。
单说他那些叔伯,他们的儿子可都不少。
他的这些堂兄弟中原本都是有可能继承岐王爵位的,结果这么大一批遗產落在了他李珍的头上,要说其他人没想法是不可能的。
只要李珍死了,这个爵位就能再次空出来。他那些堂兄弟们有充分的作案动机。
还有就是李林甫,他如今权势正盛,也不会想看到宗室有崛起的苗头。
至於最后一个有可能加害他的,便是当今圣人。至於原因,则是因为他的长相酷似李隆基,单这一点,他便有取死之道。
……
苏衍赶来通报时,李珍正在用早食。
“殿下,宫中来人了。圣人召殿下即刻入宫覲见。”
李珍搁下筷子,该来的还是来了。
苏衍见他脸色不变,反倒有些意外。
李珍换了朝服,隨前来传旨的內侍入宫。一路上那內侍也不多话,径直將他引到了兴庆宫。
兴庆宫是李隆基当藩王时的旧邸,登基后几经扩建,如今已是宫中规模最大的一处宫殿群。园中有湖有山,景色宜人,李隆基一年中大半时间都住在此处。
偏殿中,李隆基正倚在榻上看奏章。
“臣李珍,参见陛下。”
“起来吧。”李隆基放下奏章,语气平和,“听说你前些日子在镇妖司大牢里,杀了不少妖物?”
李珍心头一跳,暗道果然有人关注著他,面上却做出愤懣之色:“让陛下见笑了。那狐妖差点害了臣的性命,这些日子臣夜不能寐,想起当日之事就心惊肉跳。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才想著杀几头妖物出口恶气。”
李隆基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解释並不完全满意:“你可知道镇妖司关押的那些妖物,有些是留作审讯之用的?里头还有几头妖物,司天监正打算收编。”
李珍低下头,直接认错,“臣一时衝动,请陛下降罪。”
这老小子可不是什么好人,他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当人看,更別说他这个侄子了。他不知道李隆基今日召见究竟是要敲打他,还是另有所图。
好一会儿,李隆基才开口:“你大病初癒,起来说话吧。”
李珍乖乖起身。
“近前些。”李隆基招了招手。李珍往前走了几步,在御案前停下。
李隆基看著他的脸,“真像!”
听到这两个字,李珍后背微微冒汗。
好在李隆基转了个话题,“前几日你去灵符殿参悟符宝了?”
李珍心头一紧。他那天离开灵符殿时刻意做出沮丧的模样,还故意与陈希烈寒暄了几句,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参悟了功法。
但此刻李隆基提起这事,莫非是发现了什么……
“臣资质駑钝,枯坐半日一无所获。”
李隆基呵呵一笑:“不必自谦。能在殿中坚持半日,已是胜过多半人了。”
这话与陈希烈如出一辙。他隱约觉得李隆基今日召见,不是为了镇妖司那些妖物,而是与那符宝有关。
果然,李隆基话锋一转:“那符宝出自尹喜故宅,得道真人遗泽,其中藏有太上道法。你既然去参悟过,朕便问问你,你对道法有多少了解?”
李珍不敢托大,斟酌著答道:“臣所知甚浅。只在宗学中读《道德经》及道家典籍,略知皮毛。”
“皮毛也好。”李隆基点点头,“朕修道多年,深知一个道理,道法不渡无缘人。那符宝在灵符殿放了几年,前来参悟的宗室子弟不下百人,能有些许感应者屈指可数。朕看了灵符殿呈上来的记录,你那天参悟时,符宝灵光曾有波动。”
李珍心里咯噔一下,正要狡辩。隨即想到什么,强行镇定下来。
李隆基在诈他。
他当时特意观察过,符宝並无异样。
“陛下……”
李隆基抬手打断他:“方才朕说了,道法不渡无缘人,能悟得几分全凭个人造化。”
李珍心知,李隆基这多疑的性格,怕是还有些不放心。
“回陛下,臣当时確实有所触动。自那日从灵符殿回来后,不知是不是错觉,修炼《清虚养气诀》时似乎比以前顺畅了许多。”
李隆基微微頷首,眼中这才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这是正常的,毕竟是真人遗泽,沾染一丝都妙用无穷。既如此,你往后当勤加修炼,莫要辜负了这番机缘。”
“臣谨遵圣諭。”
“去吧。”
李珍出了偏殿,他不敢回头看,保持著平稳的步子往外走。
待走远之后,才稍稍鬆了口气,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