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整天下来,陆文渊总算把这位笑面虎的全名对上了號。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陆文渊看著眼前这位眼圈泛红的周科长,也跟著站起身。
他端端正正地举起茶杯,轻轻碰了上去。
“周科长,您太客气了。家父只是做了他该做的。”
“啪!”
两只搪瓷缸重重地碰在了一起。
周建雄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坐了回去。或许是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失態,他有些尷尬地別过脸去。
“抱歉,厂长,是我没控制住情绪,在陆同志面前丟人了。”
“誒!”
邹厂长当即打断了周科长的话。
他也不知道陆文渊和周建雄之间还有这么一段渊源,不过对於这件事情,他是乐意见到的。
毕竟手底下的人关係融洽,心往一处使,劲拧成一股绳,对他们工具机厂的发展也是有好处的。
因此他笑道:“都是好事,哪有什么抱歉不抱歉的。来来来,吃菜吃菜。”
邹厂长给了周建雄台阶下,可叶达康是个看不懂眼色的。
他稀奇地盯著周科长瞅了老半天:“哎,我说老周,平时看你跟个笑面虎似的,瞅著就让人生气,还是这副模样好,不假!”
听了叶达康这话,周建雄一下子也不伤感了,他在心里瞪了对方一眼,然后又露出和往常一样的笑来。
叶达康一看见周建雄笑,就觉得倒胃口。他一摆手,嫌弃道:
“我说老周,你可別笑了,噁心死了。”
说完,他低下头专心对付碗里的红烧肉,再也不理会周建雄。
这狗脾气!
周建雄心里暗骂一声。
不过此时也不是跟叶达康置气的时候,他眼珠子转了转,又凑近了陆文渊。
“小陆同志,刚才你说想去技术科,那是真心话?”周建雄笑眯眯地问,“咱们计划科……那也是很重要的部门啊。”
他这话音未落,叶达康立刻急了。
“周建雄你几个意思啊!跟我们技术科抢人?!你没听见小陆同志刚刚亲口说了,要进我们技术科吗?”
“你不也说了,是说要进吗?不是还没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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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雄不慌不忙地甩出这么一句话,继续盯著陆文渊猛瞧,一张白胖的脸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小陆同志,咱们计划科虽然不像技术科那样天天跟油污打交道,但那是全厂的中枢啊。工作清閒,风吹不著雨淋不著,而且……”
明明在场四个人,周建雄偏偏压低声音,做出副把陆文渊当成自己人的態度来。
“咱们科的福利是全厂最好的,年底的分红、布票、粮票,从来不比別人少。等以后你成了家,分房子也是优先考虑的。”
“打住!打住!”
叶达康越听越不对劲,这话说的好像小陆同志都到了他们计划科似的,怎么都开始规划以后了?
叶达康眼睛又是一瞪:“人家小陆同志是宾夕法尼亚回来的高材生,肚子里有真墨水!那是去搞尖端技术、提高咱们厂生產力的!你把他弄到你们计划科打算盘、填表格?那不是胡闹吗!”
“我看你才是胡闹!”周建雄寸步不让,指著叶达康的鼻子道:“你看看小陆同志,再看看你!”
“我咋了?!”叶达康一脸的不服气。
“人家小陆同志是归国的留洋学生,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你把他带到你们那一帮大老粗里面去,再往那大熔炉里一扔,万一磕著碰著了,你负得起责吗?”
叶达康瞧了一眼,坐在原地没吱声的陆文渊,確实有些哑火。
別说,这小陆同志確实长得俊。
这鼻子,这眼睛、这嘴巴,单拎出来看就挺好看,合在一起更是俊!
明明穿著那身略显宽大的列寧装,也掩不住那股子书卷气。
虽然他叶达康也自信年轻的时候不输给任何一个小伙子,但是相比之下,他叶达康这满脸胡茬、满身机油的样子,確实是糙了。
但这也不是陆文渊不进技术科的理由啊?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老周刚刚还瞧不上人家陆同志,现在態度又变了,谁知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
自知说不过周建雄的叶达康开始换个角度攻击对方。
周建雄也不虚。
“我还能有什么主意?陆老先生都是我们一家的恩人,我想对恩人好,对恩人的儿子好,让小陆同志进我们科,有什么问题?我看你就是嫉妒!嫉妒小陆同志有文化、有背景!”
周建雄这一手给人戴高帽子的技术熟练得很!
他越说越激动。
“你知道那批无缝钢管和药物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那年冬天咱们前线少死了好几百號人!现在他儿子来了,我让他进计划科享享福,怎么了?难道还要让他去你们那抡大锤吗?”
“你能有这么好心?”叶达康满脸写著怀疑。
周建雄很想拍著胸脯说自己就是这么好心,但是他自个也知道自个想报恩的心思確实是有那么一点点,但是不多。
更多的是看中了陆文渊这个人,或者说是看中了陆文渊背后的陆振华。
南洋爱国商人,花著美金给自己儿子送进了宾夕法尼亚......家里指不定多阔绰。
这得多少钱啊!
周建雄咂巴咂巴嘴,只觉得自己口水都快出来了。
要是陆文渊进了他们计划科,陆老爷子为了支持儿子的工作,手里漏出去那么一点点,就够他们整个厂子花的了。
到时候甭说一台阳极磨刀机,就是五台、十台都不在话下。
他叶达康不是一直哭著喊著说三连四连扩建厂房的预算不足吗?这一旦陆文渊进了他们计划科,预算不就足了吗!
这下他们工具机厂发展还用愁吗?
周建雄心里越想越美,这回看陆文渊的眼神確確实实是在瞅一座还待开垦的金山了。
陆文渊虽然不是周建雄肚子里的蛔虫,但是他也知道,人家前后態度不一,跟他陆文渊本人没关係,估摸著是看上了老爷子。
先不说这回陆文渊回国是狗急跳墙背著陆老爷子乾的,就以他的前科来看,真打电话伸手朝陆振华要钱,估摸等来的也只是一顿臭骂而已。
再说,周科长之前是什么態度?之后是什么態度?
陆文渊又不是傻子,他心里门清著呢!
他这人啊,总说自己是个普通人,普通人该有的小心思他也有。
具体表现就是,他这人极度的小心眼。
你前脚前倨后恭,后脚跟我玩上扫榻相迎了?
这齣戏你敢演,也得看我乐不乐意搭茬啊!
陆文渊心里早就决定好了要去技术科,那里虽然苦,但有真东西,能积攒实打实的功勋。
因此他心里自顾自地把周建雄唱的这齣戏码改成了三顾茅庐。
这三顾茅庐先唱著吧。陆文渊心想,至於诸葛先生到底出不出山,还得诸葛先生自己说了算。
想到这,陆文渊站了起来,笑意盈盈地打断了这场爭吵。
他不知第多少次地举起杯:“叶科长、周科长,二位別爭了,让二位为我操心,是我的不是。我自罚一杯,向二位赔罪。”
叶达康和周建雄哪敢受这个,连忙也举起杯子。
“这话说的,跟你有什么关係?是这老周不对劲!”
“是叶科长太咄咄逼人了,小陆同志,你可千万別放在心上,不然我这不是罪过大了吗。”
陆文渊將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看向周建雄,在对方忍不住面露喜意的时候开口说道。
“抱歉了,周科长,我之前说了,要进技术科。君子一言,駟马难追。”
“这周科长的美意,我只能心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