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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创造了一个全新版本的审判日。
    2003年的春天,华盛顿法院的门口,下了一场很薄的雨。
    雨丝落在法院前的台阶上,没有伦敦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也没有南美雨林那种湿热感。它更像是被谁不小心洒在文件上的水,慢慢晕开,留下灰色的边,非黑非白。
    法院外已经挤满了人。
    记者举著长枪短炮相机,受害者家属抱著受害者的照片,安保人员和警察站在铁栏后面,一遍遍要求情绪激动的人群后退。闪光灯亮起时,雨丝会短暂地变成白色,和碎掉的玻璃一样美丽。
    里昂站在台阶下方,抬头看了一眼法院门口。
    她今天穿著一身黑色女士西装,低跟靴,淡金色长髮头髮束在脑后,淡妆。证人胸牌掛在胸前,压住了衣料一点点褶皱。
    她不喜欢这东西。
    可它掛在身上,又有很强的意义,今天的自己,是要作为最后一根稻草,把保护伞公司压垮。
    “为什么选我?”她在昨天给萨琳娜打电话,萨琳娜在跟自己的竞选团队討论对策,因为她现在离国防部长只差一步之遥了,现在忙的分身乏术。
    “不觉得很好吗,蕾欧娜部长。”萨琳娜在部长这个词上加重了语调,“第一次初露锋芒的机会,增加点知名度,灰塔即將於今年在我成为国防部长以后,正式转为正规的格雷厄姆总统指挥的反生化恐怖袭击组织,它也可能会迎来另一个名字。”萨琳娜说到这里,旁边有人给她说了几句话,她应付了一下。
    “蕾欧娜,你觉得,dso,division of security operations,这个名字怎么样?”萨琳娜在电话那头说道道。
    “听上去正规多了。”里昂回復到。
    “那就先暂定这样,我先去忙了,明天见。”萨琳娜掛断了电话。
    里昂还在想著昨晚的事情,有些心不在焉。
    艾达站在她旁边。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刻意藏进人群。今天她穿得也很正式,深色风衣,手套,黑色墨镜,小耳坠,整个人漂亮得低调。只有熟悉她的人才会知道,她这身衣服下面应该还有一把配枪,防止一会万一有意外发生。
    艾达看了里昂一会儿,伸手替她压了一下领口,这个动作里昂已经很熟悉了。
    里昂低头。
    “它刚才没歪。”
    “我知道。”
    “那你还弄?”里昂问道。
    艾达的手指轻缓地,停在她衣领边,微微拂过里昂的脖颈和脸颊。
    “为我自己,找点事做。”
    里昂愣了一下。
    艾达没有移开视线。
    “你紧张。我也有点。”
    这句话让里昂安静下来。
    她很少听艾达这么说。
    过了几秒,她低声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呢。”
    “会。”
    艾达把手收了回去。
    “只是通常,不告诉別人。”
    里昂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扬。
    “那我,算別人吗?”
    艾达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带有笑意。
    “你觉得呢?”
    里昂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一点笑意很快,就消散了。
    法院门口,几个浣熊市遇难者家属从她面前走过。一个老妇人抱著照片,照片边缘被雨水打湿。照片上是个穿警服的年轻男人,笑得有点天真。
    那一天,浣熊市不知道死了多少警员,这只是一个缩影。
    里昂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艾达看见了,她感受到了里昂今天情绪不是很好。
    “你还好吗?”
    里昂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套,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
    已经,过去五年了啊。
    但是,她似乎这一生,都困在了浣熊市里出不来了。
    艾达看著她的样子,没有说“没事”。
    她只是把伞往里昂那边偏了一点。
    里昂看见她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你淋到了。”
    “嗯。”艾达回復,但是没有任何偏转自己的伞的意思。
    里昂这次是真的笑了。
    “你今天,很不艾达。”
    “那你可赚到了,honey。”
    她们一起往法院里走。
    闪光灯在身后炸开。有人喊她的名字,有人喊“浣熊市”,也有人喊“保护伞杀人犯”。
    里昂没有回头。对於喊自己名字这事,多半是媒体,自己后面可能也要开媒体发布会了。
    政治斗爭和病毒又缠在一起了啊。
    她握了一下艾达的手。
    很短。
    像確认自己还在这里。
    法庭里很安静。
    每一种声音都刻意被压低了。纸页翻动,木椅轻响,旁听席上些许嘈杂。法官坐在高处俯瞰,面前是厚厚一叠文件。
    保护伞公司的代表坐在另一边。
    那些人穿著昂贵西装,脸色发灰。律师团仍然整齐,仍然试图显得体面,但体面这种东西,今天看起来有点像旧墙上的白漆。
    一碰就掉。
    其实,他们现在也只是被拉出来做代表而已,早就知道败局已定了。
    萨琳娜坐在后排。
    她今天穿的是一套浅灰色正装,头髮挽起,看起来像一个完全適合出现在电视镜头里的政治人物。
    今天来这里也是为了自己的竞选和给里昂撑腰。
    里昂和她对上视线。
    萨琳娜只轻轻点头。
    没有安慰。
    她从来,就不擅长那个。
    审判开始后,一张张浣熊市的照片被陆续投到屏幕上。
    浣熊市街道、警局大厅、地下实验室、保护伞公司的培养槽、尸横遍野的惨状。
    旁听席里,大家声势浩荡,情绪很激动。
    法官看著这种场景,没有制止。
    有关於保护伞公司的证据被一件件放出来。
    t病毒泄漏记录。
    g病毒实验资料。
    保护伞內部销毁文件命令。
    u.b.c.s.残存行动报告。
    浣熊市医院感染记录。
    地下铁路系统的监控残片。
    洛克福特岛和南极基地的资料被列为重点保密材料,只在特別评议席和法官席之间传递。
    公开席上看不见。
    但里昂这边可以。
    她坐在特別灾害证人评议席一侧,面前摆著资料夹。她不是普通陪审员,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调查员。她的身份极为复杂。
    倖存者代表、灾害调查人员、灰塔线人、辅助证人。
    所有不该同时出现的身份,都被塞进了一个新名词里。
    政府已经放弃了保护伞公司,不管是表还是里,保护伞其实早就已经死了,它只是在今天,才迎来了自己真正的结局。
    轮到里昂第一次作证时,法庭里的空气明显变了。
    她走上证人席,坐下。
    保护伞方律师站起来。
    那是个头髮花白的男人,声音温和,像大学教授。这是最后的挣扎了
    “甘迺迪小姐,1998年9月29日,您是第一次正式前往浣熊市警察局报到,对吗?”
    “是。”
    “也就是说,在此之前,您並不了解警局內部状况。”
    里昂看了他一眼。
    “我到的时候,內部状况是人咬人的尸横遍野。”
    旁听席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法官敲了敲槌。
    律师的笑容僵了一点。
    “请您回答事实。”
    “我刚才说的就是。”
    律师停了半秒,换了一页纸。
    “您能確认,当晚浣熊市警局內部已出现大规模感染者?”
    “能。”
    “您是否接受过保护伞公司任何形式的救助?”
    “没有。”
    “当时是否有保护伞官方人员向您解释事故原因?”
    “没有。”
    “您是否亲眼进入过所谓地下实验设施?”
    “进入过。”
    “您是否具备病毒学专业背景?”
    “不具备。”
    律师像终於找到了一条缝。
    “那么,您如何確认那一切行为来自保护伞公司,而非个別研究员越权行为?”
    里昂沉默了一秒。
    因为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东西。
    警局走廊里的血。
    雪莉发抖的手。
    艾达坠落前那一瞬间。
    还有那座城市,被飞弹抹掉后的白光。
    今天,证词,就是她最强大的武器。
    她要证明,自己从来,都没有走出那一天,和那一座城市。无数的悲剧,她从没有遗忘。
    即使,自己现在连id、驾照都变成了蕾欧娜·s·甘迺迪,自己的过往一切身份已经被灰塔和萨琳娜秘密消除,自己过往二十多年的男性身份已经被彻底的抹除,今天这一次出庭作证结束以后,自己身为蕾欧娜·s·甘迺迪的身份必定会成为真正的新闻焦点。
    但是,自己,在自己心爱的人心中,在那些自己並肩作战的伙伴眼中,还有自己的心里。
    自己永远,永远,都是那个里昂·s·甘迺迪。
    她抬头。
    “我第一次看见保护伞標誌的时候,它被贴在地下实验室的门上,实验室里处处都是保护伞公司的痕跡。”
    律师正想打断。
    里昂继续说:
    “第二次,是在文件夹上。”
    她看著对方。
    “第三次,是在培养槽上。”
    法庭安静下来。
    律师嘴角微动了一下。
    “甘迺迪小姐,我的问题是,您是否有能力判断,保护伞公司作为一家跨国公司,在这件事中的整体责任。”
    里昂没有生气。
    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当时確实只是个新警员。”
    律师神情稍鬆弛。
    然后里昂继续进攻:
    “所以我不评价你们公司的商业结构。”
    她停了一下。
    “我只说,我看见的。”
    律师没来得及说话。
    里昂已经开口。
    “我看见警局里的人被啃开,支零破碎。”
    “看见了地下实验室惨不忍睹的实验。”
    “看见一个孩子被感染了g病毒的父亲,追著跑。”
    “看见研究员把城市当作培养皿。”
    “看见......”
    她本来想说什么,但是萨琳娜对她比了个x的手势,不得不止住发言。
    说出来的话,可能日后,就麻烦了。
    於是,她闭上嘴,做了一个很悲痛愤怒的表情。
    她的声音不高。
    每一句像一枚枚钉子,钉进法庭的木地板里。
    最后,她看向保护伞席位。
    “如果这都不算责任的话,那这个词可以从法律里刪了。”
    旁听席里有很多人已经被牵引了情绪,哭出声来。
    法官没有立刻敲槌。
    保护伞律师低头翻文件。
    他们,其实已经手里没有牌可以出了。
    第一次休庭时,里昂去了侧厅。
    她没有立刻喝水,只是把手撑在洗手台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蕾欧娜·s·甘迺迪。
    这个名字现在已经出现在正式文件里,出现在灰塔档案里,出现在法庭记录里。它不再是偽装,也不再是艾达偶尔叫她时带一点曖昧的称呼。
    它变成了现实。
    lady s在脑海里慢悠悠地说:
    “看啊,名字都刻进审判记录里了。”
    里昂打开水龙头。
    水声盖过了一点脑子里的声音。
    lady s笑了一下。
    “你还想装作,自己只是改了个称呼吗?”
    里昂关掉水龙头。
    没理她。
    门被推开。
    萨琳娜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密封资料袋。
    “別在记者面前看。”
    里昂擦乾手,转向萨琳娜。
    “好消息?”
    萨琳娜看她一眼。
    “你现在还相信这种东西?”
    “偶尔。”
    “戒了吧,蕾欧娜部长。”
    萨琳娜把资料袋递给她。
    “灰塔刚整理完的。不是庭审公开材料,但你需要知道。”
    里昂低头看见標籤。
    游轮事件。
    她拆开袋子。
    第一页,保护伞巴黎研究所样本失窃。
    第二页,邮轮劫持。
    第三页,t病毒飞弹威胁。
    第四页,是墨菲斯·d·杜瓦尔的照片。
    男性。
    衣著讲究,眼神傲慢,脸上有一种病態的自恋。
    下一页。
    感染后形態。
    呈现出女性化暴君特徵。
    里昂的手停住了。
    照片拍得不清楚,却足够让人看懂。
    修长、异化、近乎於御姐的形体。暴君骨架。病毒塑形。当美感和怪物感混在一起,既美丽,也令人毛骨悚然。
    艾达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看著她和萨琳娜。
    她把一杯咖啡放到桌上。
    “冷了。”
    里昂没有抬头。
    “我还没喝。”
    “我是说你,你又变冷了。”
    里昂把资料合上。
    “不太好笑。”
    “所以你最好別继续看。”
    “只是资料而已。”里昂笑了笑,但是这个笑容太假了。
    艾达坐到她旁边。
    “你刚才看他的照片,看了很久。”
    “你还计时?”
    “没有。”
    里昂偏头看她。
    艾达说:“我不需要计时,也看得出来,我们对彼此都太了解了。”
    里昂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有些颤抖地说:
    “我想知道。”
    艾达没有接话。
    里昂的指尖压在资料边缘。
    “我想知道,我和他到底差在哪里。”
    这句话说出来后,侧厅里安静了几秒。
    萨琳娜本来想说什么,最后知趣地把烟盒塞回口袋,转身走了。
    她很懂什么时候该消失。
    艾达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把那份资料从里昂指尖下慢慢抽出来一点,没有完全拿走。
    “你问这个问题,就已经差很多了。”
    里昂看她。
    艾达说:“他想把別人拖进地狱,证明自己的独一无二。”
    “我呢?”
    “你一直在找办法,从地狱爬出来。”
    里昂低头笑了一下。
    “有时候,我自己也不確定。”
    艾达握住她的手
    “那就先別急著確定。”
    里昂抬头。
    艾达看著她,两个人再次对视。
    “你只需要別一个人自顾自作决定就行。”
    lady s在脑海里轻轻嘖了一声。
    “真感人呢~”
    里昂这次还是没有理她。
    但她反握住了艾达的手。
    “我刚才在证人席上,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也被摆上去审了。”
    艾达没问“为什么”。
    里昂继续说道:“保护伞。过去的我。现在的我。”
    艾达把咖啡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喝了吧,別想那么多。”
    里昂看著她。
    艾达说:“稍微放下点压力,別让自己那么大负担。”
    里昂拿起杯子。
    咖啡已经不烫了。
    她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你加糖了吗?”
    “没有。”
    “为什么?”
    艾达看她一眼。
    “因为你刚才看起来更需要清醒,不需要快乐。”
    里昂沉默两秒。
    “你今天好残忍。”
    “有效就行。”艾达拉著里昂离开。
    这一次,里昂笑得稍微真实了一点。
    下午的庭审更为锋利。
    保护伞律师团显然换了策略。
    温和没用,他们开始把灾难拆成一块一块,试图把公司责任分割成无数个研究员自我造成的“个別事故”。
    一名律师站起来。
    “甘迺迪小姐,浣熊市最终毁灭於政府军事打击,而非保护伞公司直接行为,对吗?”
    旁听席一片死寂。这是破罐子破摔了,直接跟旁听席明牌了政府行为。
    这个问题很毒。如果里昂回答出现了错误,那么她可能会直接把灰塔都给葬送了。
    里昂看著他,大脑疯狂运转。
    “你想让我说,是飞弹杀了他们?”
    律师没有退。
    “我只是確认事实。”
    “事实是,他们在飞弹落下之前,就已经被你们公司的病毒杀过一遍了,那只留下了一个个活死人和尸体。”
    法官皱眉。
    律师立刻说:“反对,情绪化陈述。”
    里昂偏头看向法官。
    “我可以换个说法。”
    法官看了她几秒,略带思索。
    “请。”
    里昂重新看向律师,义正言辞。
    “保护伞製造、储存、运输、隱瞒病毒实验成果,並在事故发生后未履行任何有效救援义务,也没有任何的疫苗等方式阻止病毒传播。”
    她停住。
    “这样够不情绪化了吗?”
    律师脸色很差。
    萨琳娜坐在后排,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艾达也看著里昂。
    露出了笑容。
    律师又翻了一页。
    “您提到一个孩子,雪莉·柏金。她的感染与其父亲威廉·柏金有关。威廉·柏金的个人研究行为,是否应当由保护伞公司承担全部责任?”
    里昂眼神再次变得冰冷。
    “谁给他的实验室?”
    律师一顿。
    “谁批准的项目?”
    “谁给他的研究病毒的权限?”
    “谁在事情失控后派人只为了抢病毒样本,而不是救人?”
    她一连问了四句,现在进攻性很强。
    律师张了张嘴,没想好怎么回答。
    里昂说:“如果你想把每一只手都砍下来,说是尸体自己动的,那你可以继续。”
    法庭里再次骚动,旁听席的意见非常大,大家现在恨不得下去把保护伞代表都给撕了以泄愤。
    法官敲槌。
    这一次,敲得很沉重。
    “证人请注意措辞。”
    里昂低头。
    “抱歉。”
    她道歉得很快。
    但,从不后悔。
    保护伞席位有人低声和律师说话。那几个西装革履的人看起来比上午更老了几岁。
    庭审进入最后陈述前,法官宣布短暂停顿。
    里昂走下证人席时,一个坐在旁听席前排的女人忽然站起来。
    她抱著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大概十六七岁。
    女人嘴唇发抖。
    “她死的时候,是不是很疼?”
    安保人员立刻想上前。
    法官也皱起眉。
    但里昂停住了。
    她驻足,看著那张照片。
    女孩穿著高中校服,笑得很靦腆。
    里昂不知道她是谁。
    浣熊市有太多人死了。
    她不可能,知道每一个名字。
    这才是最糟糕的地方。
    她走过去了一点。
    安保人员犹豫。
    艾达在旁边看著,没有拦下她。
    女人还在发抖。
    “他们说她很快就没感觉变成丧尸了。”女人说,“我不信。”
    里昂沉默了几秒。
    她没有撒谎,这只是一个普通人,她没法做出这种事情。
    “我不知道。”
    女人眼泪一下掉下来。
    里昂低声说:“但我知道,她不该在那里就这样无辜的死去。”
    女人捂住嘴。
    “她不该被这样,留在那座城里。”
    里昂说完这句,有些沉重地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但是很多记者此时也拍下了这一幕。
    那一刻,保护伞的律师们也没有说话。
    因为有些问题,没有法律技巧可以接住。
    判决是在傍晚宣读的。
    窗外的雨停了一会儿,又开始落下。
    法官的声音很稳。
    保护伞公司被判承担重大责任,为浣熊市事件负责。
    对受害者家属的巨额赔偿启动。
    核心资產冻结。
    相关业务全面停摆。
    多国监管机构同步介入。
    海外子公司进入切割和破產程序。
    每一个词都像木槌砸在棺木上。
    但里昂没有听见欢呼,因为,这根本就不是胜利。
    她只听见有不少人都在哭。
    有人跪在旁听席旁边,抱著照片,把脸埋进相框。也有人骂出了声,骂保护伞,骂政府,骂迟来的审判。
    保护伞代表席上,有人低头,有人脸色惨白,有人已经开始和律师低声谈资產风险。
    公司倒下的时候,原来並不一定轰轰烈烈。
    有时候就是一纸判决。
    几行字。
    然后,一个庞然巨兽,开始腐烂,瓦解。
    法院外,记者疯狂涌上来。
    萨琳娜的安保人员挡出一条路。
    里昂站在台阶上,看著雨里那些举著照片的人。
    艾达站在她身侧。
    “结束了?”艾达问。
    里昂看著闪光灯。
    “只是属於保护伞公司的时代结束了。”
    “別的呢?”
    “正在找新名字,重组,继续。”
    艾达没说话。
    因为这话,她知道,也是真的。
    萨琳娜走到她们旁边。
    “车在后门。”
    里昂没有动。
    萨琳娜看她。
    “你想站在这里被拍成纪念邮票?”
    里昂回过神。
    “我只是在想一些很复杂的事情。”
    “今天不適合想太多。”
    艾达淡淡道:“你也这么觉得?”
    萨琳娜看她一眼。
    “很少有人在这种日子想得太多,还能睡得好。”
    里昂看向她。
    “我今天也是你的竞选的一部分?”
    萨琳娜没有绕。
    “是。”
    里昂笑了一下。
    “你倒是不装。”
    “那一年,我把你从白橡接走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这一点了。”
    萨琳娜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起来,在这里当著这么多媒体和记者不合適,又塞回去。
    她看向法院大门,成堆记者在拍摄落荒而逃的保护伞代表,如同痛打落水狗一样。
    “保护伞不是棺材。”
    里昂抬眼。
    萨琳娜说:“它是破掉的潘多拉魔盒。”
    “里面的东西和怪物,全漏出来了。”
    这句话很轻,却比判决,更为残酷。
    里昂知道她说的是样本、研究员、bow、档案、病毒、武器化技术。
    也包括威斯克、基甸等人。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艾达忽然按住了里昂的手腕。
    “別回头。”
    里昂停住。
    “他来了?”
    艾达没回答。
    里昂看向法院玻璃门的反光。
    二楼贵宾通道尽头,德雷克·c·西蒙斯站在那里。
    他穿著深色西装,乾净,得体,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微笑。身边有人正在和他说话,他却越过人群,看向艾达。
    像在看一件他迟早会从里昂身边抢回来的东西。
    西蒙斯远远点了点头。
    艾达没有回应。
    里昂低声:“你每天都和这种人说话?”
    “不是每天。”
    “这不是重点。”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去?”里昂微微有些不开心,她冷哼了一声,脸有点鼓鼓的,艾达看了一眼,这样的里昂还怪可爱的。
    艾达看完以后,视角看著前方。
    雨水沿著台阶缓缓流下去,冲刷著灰尘。
    “因为你,还在威斯克的名单上。”
    里昂没再问,这句话已经够了。
    她忽然明白,艾达所谓的合作,不是什么简单过家家游戏。那是一张网。艾达这么多年多方左右逢源,都是为了一点点换取很多更为困难得到的情报。
    当然,危险和机遇,时刻並存。
    里昂反握住艾达的手腕。
    这次换艾达看她。
    里昂说:“下次见他的时候,告诉我。”
    艾达挑眉。
    里昂补了一句:
    “不是审讯。”
    她停了停。
    “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哪。”
    艾达看了她一会儿。
    “好。”
    她答应了里昂。
    夜里,艾达开著一辆w220型號奔驰s600,带里昂离开法院区。
    雨停了,车窗上留下了细细的水痕。华盛顿的路灯从玻璃上滑过去,把里昂的倒影切成一段一段。
    她坐在副驾驶,膝上放著那份墨菲斯报告。
    艾达没有催她。
    里昂翻开最后一页。
    报告里有一句话:
    男性主体,感染后呈现女性化暴君特徵。
    她看了很久。
    lady s终於又开口:
    “看见了吗?”
    “他想成为美丽的怪物。”
    “你早已是怪物了,却天天忙著证明自己还是人。”
    里昂合上资料。
    “所以,他死了。而努力stay human的我,还能够活下来。”
    lady s笑了一下。
    “自己慢慢想吧。”
    里昂看向车窗。
    倒影里的人很漂亮。
    也很疲惫。
    身心俱疲。
    里昂看著玻璃里的自己,难得的,脆弱了一次。
    儘管她的性格已经被lady s逐渐改变,但是,她在面对浣熊市事件的记忆的时候,还是总会黯然神伤。
    “艾达,我觉得今天其实,有时候也在审问我自己。”
    艾达听著,伸手把她膝上的报告拿走,丟到后座。
    “今天排队想要审问的人太多了。”
    里昂转头看她。
    艾达说:“轮不到他们。”
    “那轮到谁?”
    “我。”
    艾达发动车子。
    “我现在给你下达判决,判你先回家,吃饭,睡觉。明天再继续想那些糟糕东西。”
    里昂低头笑了一下。
    “这是什么判决?”
    “终审。”
    “能上诉吗,法官?”
    “不能。”
    里昂靠回座椅。
    “好吧,法官大人。”
    车开出去一段。
    她又轻声说:“我和他不一样,对吧?”
    艾达看著前方。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她说:“你想听我哄你,还是听实话?”
    里昂想了想。
    “都想听。”
    艾达看她一眼,眼神里笑意浓厚。
    “贪心。”
    “今天可以吗?”里昂恳求道,像个恳求家长告诉自己哪里犯错了的小女孩。
    艾达的神色软了一点。
    “可以。”
    她说:“哄你的版本是,你当然和他不一样。”
    里昂安静地等著。
    “实话是,”艾达继续道,“你確实,有时候已经离人很远了。”
    车里静了下来。
    艾达握著方向盘,声音很低。
    “但你还会不断自我质疑。”
    “还会害怕。”
    “还会回来。”
    她停了一下。
    “所以,至少如今,你还在这边。”
    里昂闭了闭眼。
    很久后,她伸手,碰了碰艾达放在换挡杆旁的手。
    艾达没有躲。
    里昂把她的手握住。
    “那就如今,先这样。”
    艾达轻轻嗯了一声。
    车窗外,法院的灯光越来越远。
    保护伞倒下了。
    可它留下的病毒,就像宝藏一样,被人一点点瓜分。
    里昂看著车窗上的自己,忽然明白,法庭今天审完了保护伞,却没有审完它製造出来的一切。
    审判从来没有真正结束。
    它只是换了一个被告。
    在,遥远的非洲,全新的三联公司,正在建立一个全新的非洲基地。
    三联公司已经组建,成为了全新的全球製药巨头集团。
    在这个非洲基地,最深层的地下。杰克·克劳萨,再次出现了,只不过现在,他是被困在培养槽里,失去意识,接受威斯克的改造。
    威斯克正在秘密的完成自己的实验的最后一环,他为克劳萨注射了t-雾株病毒、一点g病毒、还有他刚刚设置完成的,最初版本的衔尾蛇病毒,还有一滴里昂的血,那滴血来自在南极基地,里昂和阿莱克西婭战斗的时候他收集到的部分。
    只不过,他发现了一个,很蹊蹺的事情。
    杰克·克劳萨那么狰狞的强壮男性形象,和病毒结合以后,似乎他的身体构造也开始產生改变。
    “他竟然,在朝著女性的方向发展?”威斯克沉思道,因为隨著融合的加深,克劳萨似乎变得跟原来有一定差距了。
    “有意思。”威斯克放声大笑,这个笑容太过於豪放,回声响彻在非洲基地里。他想要,自己建造,属於自己的听话的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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