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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第二天里昂醒来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疼。
    是勒。
    胸口像被一圈不合適的布紧紧压住,呼吸稍微深一点,就有种说不出来的闷和难受。她睁著眼躺了几秒,没动。灰塔房间里的天光从高窗上漏下来,冷冷的一小块,落在墙角。
    她一开始以为是睡姿问题。
    也许是昨晚太累,衣服没换好。又也许是內衬皱了。又也许是 s-03 后身体还没完全恢復,所有感受都被放大了。
    她给自己找了三个理由。
    第四个理由没敢想。
    里昂只得慢慢坐起来。
    睡衣贴在身上,布料在胸前撑出一种很陌生的弧度。不是昨天那种隱隱胀痛,也不是药剂反应后的浮肿。那种存在感更清楚,更安静,安静得像它早就该在那里,只是她到现在才被迫承认。
    她低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立刻移开。
    手指在被单上抓了一下,指节发白。
    房间里没有人,摄像头也不像白橡那样明目张胆地掛在墙角。可她还是觉得自己像被看见了。
    这很荒唐。
    没人看见。
    只有她自己。
    可最难的,偏偏就是自己看见这不想要接受的事实。
    她下床,脚落到地面,走向衣柜。灰塔昨天发的训练內衬掛在那里,深灰色,尺寸按旧档案和临时测量折中准备。昨天还能穿,只是不舒服。里昂把它拿下来,站在镜子前。
    镜子很清楚。
    清楚得很不留情面。
    她把內衬套上,动作比平时慢。衣料滑过肩膀时还算正常,可扣到胸前,她停住了。
    扣不上。
    不是完全扣不上,是要用力。
    她试了一次。
    布料被撑得很紧,胸前那点新生的轮廓被压住,酸胀感立刻变得尖锐。里昂吸了口气,手指停在扣子上。“女生们平时都这么麻烦吗?”
    她不想再试第二次。
    战术裤更麻烦。
    腰空了一截。
    可胯侧和腿根那里又绷得厉害。她拉了两次裤腰,发现问题根本不在腰。过去的裤型还在按过去的身体说话,可她的身体已经不按那个方向长了。
    腰往里收。
    腿侧和臀侧撑出过去没有的线条,至少,她认为这完全就是“女人味”开始逐渐出现了。
    不夸张。
    但很清楚。
    清楚到她没法再用“还没完全变”这句话敷衍自己。
    里昂站在镜子前,外套半披在肩上,头髮睡乱后垂在颈侧。镜子里的人不是“有点像女性”。
    她已经是了,至少表面上来看。
    只是那双眼睛还在。
    疲惫、冷、警觉,压著一点快要碎掉的怒意。
    那还是甘迺迪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
    声音出来时,很轻。
    “……不。”
    一个字。
    清冷,沙哑,却已经没有多少男性低音,这声音几乎是百分百的女低音。
    她听见以后,第二个字就说不出来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
    萨琳娜的声音很稳。
    “甘迺迪,十分钟后装备適配。”
    里昂闭了闭眼。
    她很想说滚。
    最后只说:“知道了。”
    这三个字落在房间里,像从一个陌生女人嘴里说出来的。
    后勤室的灯比解密室亮。
    这让里昂更不喜欢。
    林恩·卡特站在一排装备柜前,手里拿著电子尺和记录板。她看起来已经提前知道要做什么,但真见到里昂进来时,还是短暂地停了一下。
    这一次,她停顿得更明显。
    昨天她看见的是资料背后的活人。
    今天她看见的是一个夜里又被身体推进了一步的人。
    林恩很快低下头。
    “甘迺迪,装备適配需要重新测量。”
    里昂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萨琳娜在她身后说:“昨天那套是按旧档案准备的。”
    里昂没有回头。
    “旧档案也没死。”
    萨琳娜声音淡淡的:“但它现在不能替你扣上拉链。”
    这句话很扎。
    扎得里昂连冷笑都懒得给。
    她走进去,把外套脱下来,放到旁边椅子上。內衬勒得胸口发闷,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因为这个皱眉。
    林恩的动作很专业。
    专业到近乎小心。
    肩线,臂长,腰围,腿长。
    这些还能忍。
    直到尺带绕到胸前时,林恩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
    但里昂看见了。
    房间里一下变得很静。
    林恩低声说:“抱歉。”
    里昂闭了闭眼。
    “別道歉。”
    她声音很轻。
    “快一点吧。”
    尺带贴上来时,里昂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没有低头。
    只盯著对面柜门上的一颗螺丝。
    那颗螺丝边缘有一点磨损。
    她数著呼吸。
    一下。
    两下。
    三下。
    林恩报出数据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数字本身会伤到人,毕竟,里昂虽然是一个正在新生的“女性”,但是她本身,却本非此意。
    里昂没听进去。
    她只觉得那条尺带不是绕在身上,而是绕在她最后一点藉口上。
    量完胸前,林恩又测了腰和胯侧。
    这一次沉默更久。
    战术裤的旧尺寸完全不对。
    林恩在记录板上写了几项,又刪掉,重新输入。里昂看著她刪改的动作,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每个人都在试图找一个不那么难听的词,来描述她正在发生的事。
    可身体从来都不管词难不难听,她体內的激素已经彻底转变,她只会朝著这条路不停的改变下去,只是目前不知道,她那內心,到底是否能够坚持住。
    林恩终於开口:“需要新的压缩內衬。”
    里昂问:“什么型號?”
    林恩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下沉默,比答案更清楚。
    里昂看著她:“说。”
    “女性战术內衬。”林恩声音很轻,“或者定製中性款。但中性款今天来不及。”
    里昂点了一下头。
    点得很慢。
    “裤子呢?”
    “不只是腰围。”林恩看著记录板,“胯部和腿侧都要改。今天如果训练,只能先用临时调整款。”
    临时调整款。
    女性战术內衬。
    这些词像一个一个小標籤,被贴到她身上。
    她忽然很想把所有標籤都撕掉。
    但她只是说:“拿来。”
    林恩抬头。
    里昂嘆了一口气,不自觉地捋了捋头髮,重复了一遍:“拿来吧。”
    林恩转身去柜子里取装备。
    萨琳娜站在门边,没说话。
    她没有安慰。
    也没有说“这没什么”。
    所以里昂还能勉强忍住,没有冲她发火。
    换装是在隔壁小隔间。
    门关上后,里昂坐在长椅上,看著手里的新內衬。
    標籤还在。
    型號写得很清楚。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两秒,拿起剪刀,直接剪掉。
    剪完以后,她又觉得可笑。
    即使是衣服的標籤剪掉了。
    但是,身体的还在。
    她把剪掉的標籤扔进垃圾桶。
    新的內衬比旧的合適。
    这才最让人难受。
    它没有勒得她喘不过气,也没有让胸口那种酸胀变得更糟。布料贴合得很稳,像早就知道该怎么容纳她现在的轮廓。临时调整过的战术裤也比旧裤子舒服,腰部束紧后,胯侧不再绷得疼。
    她明明应该鬆一口气。
    可她一点也没有。
    在隔间里,她找了一个落地镜,看了一下,自己全身的曲线,也越来越明显了。
    走出隔间时,萨琳娜在外面等。
    林恩已经离开,给了她一点空间。
    里昂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冷声说:“你满意了?”
    萨琳娜看著她。
    “不。”
    “你们不是一直等这个?”
    “基甸也许在等。”萨琳娜说,“我不是。”
    里昂抬眼:“那你在等什么?”
    “等你还能自己决定怎么穿上它,怎么使用它,怎么带著它活下去。”
    这句话太理性,也太准確。
    里昂偏过头,笑了一下。
    “你每次都能把话说得像官方文件一样。”
    萨琳娜没有否认。
    “文件至少会留下记录。”
    “人也会。”
    萨琳娜拿出来了一包香菸,放了一根在嘴里,然后点燃,“所以我更希望你能留下自己的。”
    里昂沉默。
    萨琳娜看著她,语气没有软下来。
    “你可以不喜欢这副身体。但你必须学会使用它。否则別人会替你决定它的用途。”
    这句话落下以后,里昂忽然想起维克托站在白房间里的样子。
    那种温和的眼神。
    那种像看一件终於开始成形的东西的眼神。
    她胃里一阵发冷。
    “训练场在哪?”她问。
    萨琳娜侧身让路。
    “米勒在等你。”
    米勒看到她时,没有多看。
    这点比什么安慰都有用。
    她站在训练垫边,穿著黑色训练服,头髮扎得紧,手里拿著计时器。她只扫了一眼里昂的新装备,视线没有停在不该停的地方。
    然后她说:“今天换规则。”
    里昂站到垫子上。
    “为什么?”
    “因为你再按旧方式打,会摔得很难看。”
    里昂冷著脸:“你试过?”
    米勒把计时器丟到旁边。
    “马上就试。”
    第一轮,里昂输了得很快。
    她下意识地用了过去的肩撞和压制动作。放在以前,这套动作能逼得对手后退,至少能抢到半步主动。可这一次,肩膀刚压上去,重心就偏了。她身体比过去轻,腰线收了,惯性也变了。米勒只是侧身一卸,扣住她的手腕,脚下一绊。
    砰。
    里昂摔在垫子上。
    胸前被震了一下,掀起一阵波澜。
    酸痛立刻沿著肋侧扩散开。
    她脸色白了一瞬。
    米勒看见了,没有笑。
    “再来。”
    第二轮,里昂加快速度。
    她想用反应弥补。
    结果动作乱了。
    转身幅度太大,步子还是过去那套,身体却已经不配合。米勒抓住空隙,一手压肩,一手推腰,把她摔得更乾脆。
    虽然垫子不硬。
    可是,屈辱很硬。
    里昂撑著地面起身,头髮从束好的发圈里滑出来几缕,贴在脸侧,此刻看起来她倒是有一种女性和中性结合的帅气。
    “再来。”
    米勒站在原地。
    “你再来十次,也只是摔得更熟练。”
    里昂抬头看她。
    眼底那点火终於压不住了。
    “我,还没有输。”
    米勒平静地说:“你输给的不是我。”
    这句话比摔倒更让她难受。
    里昂咬紧牙。
    米勒走近一步。
    “你还在拿旧身体的习惯,命令一副新身体,这本就是一种固执。”
    “闭嘴。”
    这两个字出口时,训练场安静了一下。
    声音很轻,很冷,却带著压不住的锋利。
    米勒没有退。
    也没有发火。
    “我可以闭嘴。”她说,“垫子不会。你下一次还是会摔。”
    里昂盯著她,呼吸很急。
    米勒看著她。
    “想继续摔,还是想学?”
    里昂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她站直,仿佛和內心的自己妥协。
    “学。”
    米勒点头。
    像早就知道会等到这个字。
    “別用肩压。你现在这样压不住我,只会把自己送出去。”
    她伸手按了一下里昂的肩,又指了指腰侧。
    “重心低一点。不是蹲低,是收住。转身小一点。別硬接,卸掉。你反应比以前快,別浪费在逞强上。”
    里昂听著。
    每一句都像在提醒她,身体真的换了。
    她很討厌。
    但她照做了。
    第三轮,她没有抢肩。
    米勒靠近时,她后撤半步,重心收得更低,转身幅度比之前小了很多。米勒伸手抓她手腕,她顺势卸掉,没有硬抗,而是绕到侧面,用手肘卡住米勒的动作。
    只是一瞬。
    很短。
    可米勒后退了半步。
    训练场安静了一下。
    里昂也愣住。
    她没想到会成功。
    更没想到成功得这么轻。
    不是轻鬆。
    是动作本身变轻。
    像身体终於不再和她对著干,而是在某个瞬间给了她一条新的路。
    米勒看著她。
    “看见没有?你不是不能打。”
    里昂喘著气,没有说话。
    米勒继续:“你只是不能再假装自己还用过去那副男性的身体打。”
    这句话又刺痛了。
    可这一次,里昂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她刚才確实贏了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
    可那一点胜利也像一根刺扎进心里。
    她不想,又或者说,她不敢承认新身体有用。
    但是,一切都没有撒谎。
    射击测试,某种程度上,更糟糕。
    因为它比起里昂自己还是男性的时候,很明显更好了。
    里昂原本以为手腕变细、肩膀变轻,会让控枪更差。她甚至已经准备好接受成绩下降,然后用那点下降证明自己確实失去了什么。
    可第一组移动靶打完,米勒没有说话。
    第二组打完,米勒拿起靶纸看了很久。
    第三组打完,里昂自己先看见了弹孔。
    集中。
    稳定。
    枪口回正比昨天更快。
    后坐力仍然在,但她不再像过去那样用肩膀硬吃,而是用更细的呼吸和更小的手腕调整把它带回去。身体更轻,移动时反而少了拖拽。她討厌这个结果。这副逐渐女性化的身体,反而,比起男性的时候,也许变得更强了。里昂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体质似乎在变化当中,有很明显的提高。
    因为结果太好。
    米勒把靶纸递给她。
    “比昨天好。”
    里昂冷著脸:“你不用安慰我。”
    “我不安慰人。”米勒说,“尤其,不拿成绩安慰人。”
    里昂看著靶纸。
    她想把它揉掉。
    最后没有。
    米勒走到她旁边,声音低了一点。
    “听著,甘迺迪。你可以討厌这副身体。討厌不耽误训练。但你要是因为討厌它,就拒绝用它,那你,就会死。”
    里昂没有看她。
    米勒说:“你想死吗?”
    “不想。”
    “那就继续。”
    里昂抬枪。
    这一次,她没有试图把动作压回旧习惯。
    枪声响起。
    一下。
    一下。
    一下。
    每一下都很稳,更稳。
    今天的训练结束后,里昂回房间时,天已经暗了。
    她身上有汗,头髮从发圈里散出来不少,颈侧湿了一片。新的內衬確实合身,却也让她清楚地意识到,它为什么合身。
    因为她真的,一天比一天,更像是一个女人了。
    这比不合身更让人难受。
    洗手间的灯亮起时,她站在门口很久。
    最后还是走进去。
    她脱下外套,摘掉手套,解开压缩內衬的扣带。
    布料离开身体的瞬间,胸前那种被压住一整天的酸胀慢慢鬆开。皮肤上留著浅浅的痕跡。她低头看了一眼,又很快抬头。
    镜子里的人没有躲。
    她也没能躲。
    上半身已经有了清楚的新起伏。腰线收得很明显,训练裤留下的痕跡沿著胯侧往下。肩膀还没完全失去过去的影子,可整个身体的方向已经变了。
    那不是一个男人被药剂折磨后的憔悴。
    那是一具正在成形,甚至已经快要成形的女性身体,甚至可以说,很婀娜。
    里昂的手放在灯开关旁边。
    关掉灯很容易。
    只有黑暗,不会问她现在是谁。
    可黑暗也不会把原来的身体还给她。
    她最终没有关灯。
    只是看了一眼。
    很短的一眼。
    然后她移开视线,坐到床边,弯下腰,把脸埋进手心里。
    没有哭。
    她现在甚至难过也哭不出来。
    只是觉得冷。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把內衬上的备用標籤全部剪掉。
    一个一个剪。
    她拿起米勒给她的战术手套。
    手套现在也有点不合適了。指节那里鬆了一点,掌心却还能固定。她把束带拉紧,又拉紧一点,直到手套贴住指骨。
    然后她拿起训练枪。
    空枪。
    没有弹匣。
    她站在镜子前,抬手,瞄准。
    动作比过去轻。
    稳。
    陌生。
    但稳。
    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身体已经不太像过去的里昂了。
    可握枪的人还是她。
    耳边忽然响起艾达的声音。
    不是幻觉。
    只是记忆。
    先活下去。
    里昂低声说:
    “不是接受。”
    她停了一下。
    声音已经清冷,轻得近乎女性。
    “只是先活下去。”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仿佛这个理由,的的確確是现在唯一能够接受的理由。
    但是里昂的內心,此刻已经一点一点,开始被改变了。
    內心里的声音,再次出现。
    “我开始期待,当你明天的时候,是否会泣不成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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