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橡隔离中心的夜晚没有真正的黑暗。天花板上那圈冷白色灯带永远留著一层微弱的光,足够让摄像头看清床上的人,也足够让人分不清现在到底是凌晨,还是又一个没有窗的白天。
他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醒来的原因不是噩梦。
是左臂在发痒。
里昂坐起身,病號服袖口滑到手肘。他拆开纱布一角,露出下面那圈淡色咬痕。
伤口又浅了。
昨天陈博士取样的位置也快看不出来了,只剩几个细小红点。普通人被针扎一下,红点消失也许不奇怪。可他的皮肤像在主动抹掉痕跡,急著把所有证据藏回身体里。
里昂盯著那片皮肤看了一会儿,重新把纱布缠回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他抬头。
电子锁响了一下,病房门向外打开。陈博士先走进来,后面跟著哈珀。哈珀身边还有一个陌生男人。
那人看上去不像军方,也不像政府探员。
他穿著深灰色西装,外面罩著白橡中心临时发放的访客隔离服,袖口和领口都整理得很乾净。年纪大约四十多岁,头髮梳得整齐,鬢角有一点灰。脸上没有研究员常见的疲惫,也没有哈珀那种公文式的冷。
他看起来甚至有些温和。
像大学里教医学史的教授。
陈博士把平板合上,声音比平时更硬一点:“甘迺迪先生,这位是格兰特博士,外部生物风险顾问。”
男人微微点头。
“维克多·格兰特。”
他的声音很柔和,咬字清楚,带著一点不明显的欧洲口音。
里昂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哈珀。
“你们这里的外部顾问,都凌晨来访?”
哈珀站在门边,没有进太深:“格兰特博士参与过部分保护伞遗留资料的归档。他对你身上的药剂反应,可能有帮助。”
“保护伞遗留资料。”
里昂重复这几个字,视线重新落回那位格兰特博士身上。
“你以前为保护伞工作?”
格兰特没有急著回答。
他看了一眼里昂的左臂,又看向他的眼睛。
这个顺序让里昂不太舒服。
医生看伤口。
研究员看数据。
可这个人先看了伤口,隨后看他的眼睛,像是在確认一件更深的东西有没有透出来。
“我和许多机构合作过。”格兰特说,“保护伞只是其中之一。”
“这听起来不像否认。”
“因为它不是。”
陈博士皱了一下眉。
哈珀接过话:“他现在为我们提供技术諮询。”
里昂靠在床头,手指轻轻搭在被单上。
“你们请前保护伞的人来研究保护伞製造出来的麻烦。真有创意。”
格兰特淡淡笑了笑。
“甘迺迪先生,大火之后,最清楚火源结构的人,往往是纵火者和消防员。遗憾的是,保护伞留下的大火太多,消防员不够。”
这句话说得很漂亮。
也很危险。
里昂没有接。
陈博士把一只金属託盘放到床边。托盘里不是针管,而是一个小型数据读取器,还有一枚熟悉的存储卡。
艾达留下的那枚。
里昂的目光立刻变了。
“那是我的东西。”
哈珀说:“已经登记。”
“我没问有没有登记。”
“原件暂时不能归还。”哈珀语气平稳,“內容涉及保护伞机密资料,也涉及你的感染状態。我们需要复製、解密和安全审查。”
里昂看著那枚存储卡。
那是艾达留给他的。
不是留给白橡,不是留给哈珀,更不是留给这个所谓的格兰特博士。
“你们已经看过了。”他说。
陈博士没有迴避:“看过一部分。很多文件损坏,还有加密层。格兰特博士带来了旧格式的解码索引。”
里昂看向格兰特。
“真巧。”
格兰特温和地说:“许多保护伞系统都喜欢把门修得很复杂,再把钥匙丟在別人找不到的地方。知道钥匙长什么样,確实方便。”
“你手里有钥匙?”
“只有几片碎片。”
哈珀把数据读取器接到墙边终端。
屏幕亮起。
陈博士把存储卡插进去,系统很快弹出一排损坏文件。大部分名字已经变成乱码,只有少数还能读出中文译名和编號。
e-β 宿主稳定临时针剂。
g 增殖抑制观察。
神经调谐残档。
长期副作用记录:缺失。
里昂坐直了一些。
他听见自己心跳慢了一拍。
艾达当时给他的那一针,终於有了名字。
e-β。
陈博士打开第一份文件。
屏幕上出现几行断裂的说明:
用途:延迟 g 污染宿主不可逆变异。
性质:非解药。
建议:仅在宿主仍保留完整意识时使用。
稳定期:未知。
克莱尔当时问得没错。
那不是解药。
艾达也没骗他。
她只是没有说完。
里昂看著屏幕,喉咙里有些发乾。
“稳定期未知是什么意思?”
陈博士看了一眼哈珀。
哈珀没有说话。
格兰特倒是开口了:“意思是,药物设计者自己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他的语气不带嘲弄,甚至像在解释一道普通试题。
里昂看著他:“听起来你很熟。”
“熟悉设计思路。”格兰特走近半步,视线落在屏幕上,“e 系方案並不是为了治癒,更多是为了爭取观察时间。保护伞很少真正关心病人,他们关心过程。”
“过程里的人呢?”
格兰特看向他。
“通常会被写成编號。”
房间安静了一瞬。
陈博士继续翻文件,像想把这个话题压过去。
第二份文件打开后,屏幕闪了几下,跳出更多破碎段落。
g 污染宿主出现非典型稳定。
外源性抑制剂与宿主自身適应可能存在重叠。
若目標存活超过七十二小时,应持续记录:
后面的文字缺了一块。
陈博士尝试修復。
格兰特把手伸过去,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熟。几段乱码被重新排列,缺失部分恢復了一些。
屏幕上慢慢出现新的文字:
毛髮生长速度。
激素波动。
声带变化。
皮肤组织修復倾向。
里昂的视线停在“激素波动”和“声带变化”上。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几秒后,屏幕下方又跳出一行被红色標记过的残句。
长期副作用:第二性徵偏移,需持续观察。
陈博士的手指停住。
哈珀也看向屏幕。
只有格兰特没有表现出明显意外。
他只是略微眯了下眼,像看见一条推演中的线终於落到纸面上。
里昂盯著那行字。
第二性徵偏移。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个词。
但之前只是一闪而过的残片,他可以假装那是文件损坏后的误读,可以假装与自己无关,可以假装保护伞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录根本没有指向他。
现在那一行字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而他的头髮,確实比两周前长了一点。
他的胡茬也少得不正常。
他这几天刮脸的时候,刀片上几乎没有东西。
这些细节本来只是奇怪。
现在它们被文件连到了一起。
里昂低声问:“这是什么意思?”
陈博士看向他,似乎在斟酌措辞。
哈珀没有开口。
格兰特却轻声说:“意思是,你的身体可能会在稳定污染的同时,寻找另一种修复方向。”
里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说清楚。”
格兰特没有被他的语气影响。
“人体不是一张固定图纸。病毒、药剂、免疫反应、內分泌系统,它们会互相影响。你的身体正在阻止 g 失控增殖,但阻止的方式未必符合你原本的生理结构。”
“你在说什么?”
这次开口的是陈博士。
她的声音有些冷:“格兰特博士,现在下结论太早。”
格兰特微微点头:“当然。我只是解释保护伞文件里的用词。”
他说得很礼貌。
可陈博士看他的眼神明显更警惕了。
里昂没有错过这个变化。
哈珀问:“陈博士,你怎么看?”
陈博士沉默片刻,关掉了文件侧栏。
“需要更多检查。单靠残档不能判断副作用一定会发生。”
“已经有跡象。”格兰特说。
陈博士看向他:“轻微头发生长和胡茬减少,不能直接指向第二性徵偏移。”
格兰特没有爭辩,只是看向里昂。
“甘迺迪先生,你最近有没有出现声音变化?”
里昂没有回答。
因为他想起了加油站那天。
梦醒后,他在水龙头前喝水,嗓子哑得厉害。他说了一句“该死”,声音轻得不像他自己。那时他以为只是发烧和失血。
陈博士看见他的沉默,立刻在平板上记录。
里昂皱眉:“我还没说话。”
“你已经回答了。”陈博士说。
这句话让他更不舒服。
格兰特微微低头,看著屏幕上那行“第二性徵偏移”。
他眼底有一瞬间的光。
很淡。
像一个信徒看见了某种预言残页。
他轻声说:“斯宾塞先生会对这个结果感兴趣。”
声音很低。
低到哈珀和陈博士似乎没有听清。
但里昂听见了。
他现在的听力比以前更敏锐,这点已经被白橡记录在案。
“斯宾塞?”里昂抬眼。
格兰特转头看他。
那张温和的脸上没有任何慌张。
“暂时与你无关,甘迺迪先生。”
“暂时?”
格兰特笑了笑。
“很多事情在最开始都与我们无关。直到它们找到我们。”
这句话让房间温度像低了一点。
陈博士合上电脑屏幕。
“今天到这里。”
格兰特看向她:“我还没有完成交叉比对。”
“病人需要休息。”
“当然。”格兰特退后半步,表情没有变化,“我只是担心我们错过关键窗口。”
陈博士看著他:“关键窗口不是用来把人拆开研究的。”
哈珀终於开口:“两位。”
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房间重新安静。
他看向陈博士:“资料复製完成了吗?”
陈博士把存储卡取出。
“完成了一部分。加密层需要更长时间。”
里昂伸手:“原件还我。”
哈珀没有动。
陈博士也没有立刻递给他。
里昂看向她:“你刚才说病人需要休息。病人也需要自己的东西。”
陈博士拿著存储卡,停了两秒。
最后,她把存储卡放回金属託盘,但没有推过去。
“原件会存放在中心档案室。你可以申请查看。”
“申请?”
“是。”
里昂轻轻笑了一声。
他现在终於明白,这里什么都可以申请。
水。
睡眠。
答案。
自己的东西。
甚至自己的身体。
格兰特似乎很欣赏他的表情变化,开口时语气仍然温和:“甘迺迪先生,愤怒可以理解,但对你现在的处境没有帮助。”
里昂看向他。
“你很关心我的处境?”
“非常。”格兰特说,“你是罕见案例。”
陈博士的脸色沉了一点。
里昂问:“案例?”
格兰特没有立刻意识到这词有什么问题,或者说他意识到了,但不在乎。
“一个被极端灾难筛选、被 g 污染触碰、又被未知药剂稳定下来的倖存者。你的存在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谁的问题?”
格兰特看著他,眼神像隔著里昂看向更远的东西。
“人类能不能被迫走向更高阶段。”
房间里静了。
哈珀的眉头终於皱起。
陈博士直接开口:“格兰特博士。”
格兰特像刚刚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温和地笑了笑。
“抱歉。旧学术习惯。”
里昂却盯著他。
这不是学术习惯。
这是信仰。
他在浣熊市见过很多疯了的人,哭喊的、尖叫的、扑咬的、变成怪物的。眼前这个人没有半点失控。他乾净、温和、礼貌。
可里昂忽然觉得,他比地下那些增殖体更危险。
因为那些东西想吃他。
这个人想解释他。
哈珀收起文件:“格兰特博士,今天的諮询到此为止。”
格兰特点头。
“当然。”
他转身离开前,又看了里昂一眼。
“甘迺迪先生,如果之后你开始害怕镜子,別急著把那当成精神症状。”
里昂的手指轻轻收紧。
陈博士问:“你什么意思?”
格兰特微笑:“只是提醒。保护伞的旧记录里,许多宿主在真正变化前,都会先否认自己看见的变化。”
他推门离开。
陈博士站在原地,脸色很不好。
哈珀看向她:“他越界了。”
“你们请他来之前就该知道他会越界。”陈博士把平板抱在怀里,声音压得很低,“他不是单纯顾问。”
哈珀没有否认。
里昂看著两人。
“你们知道他有问题,还让他看我的资料?”
哈珀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保护伞残档。”
“所以你们愿意让他靠近我。”
“在可控范围內。”
里昂笑了一下。
“你们很喜欢这个词。”
陈博士看向他。
“甘迺迪先生,刚才那些內容还不能作为结论。第二性徵偏移只是残档中的可能副作用。”
“可能。”里昂重复了一遍。
这个词他已经听过太多次。
可能感染。
可能稳定。
可能失控。
可能变化。
每一个可能最后都像一扇门,门后面是什么,只有他自己会先看见。
他摸了摸下巴。
確实没有胡茬。
明明他已经两天没刮脸了。
这个动作没有逃过陈博士的眼睛。
她停顿一下,声音放轻了一点:“我们会重新做一组內分泌检查。”
“什么时候?”
“现在。”
“我以为病人需要休息。”
陈博士没有接这个话。
她按下呼叫键,让护士送新的採血管进来。
里昂靠回床头。
他看向墙角摄像头。
摄像头后的某个房间里,也许哈珀在看,也许陈博士的团队在看,也许那个格兰特博士还没有走远。
也许他正在某张表格上写下新的词。
罕见案例。
稳定宿主。
偏移跡象。
更高阶段。
里昂闭了闭眼。
艾达留下的存储卡没能回到他手里。
但里面那行字已经回不去了。
第二性徵偏移。
护士进来时,里昂忽然问陈博士:“如果它真的发生,会有多快?”
陈博士的动作停住。
哈珀看向她。
房间里没有人马上回答。
最后,陈博士把新的採血管放到托盘上,儘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我们还不知道。”
这句话很诚实。
也很糟糕。
里昂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两周前,这只手还沾著浣熊市的雨和血。现在它乾净得过分,指节上的擦伤已经完全不见了。皮肤恢復得太好,连旧伤痕都淡了一点。
他想起格兰特离开前那句话。
如果之后你开始害怕镜子。
病房的墙边有一块不锈钢反光板。
不是镜子。
可足够照出模糊轮廓。
里昂没有去看。
同一时间,白橡隔离中心外层通道。
“格兰特博士”走过最后一道消毒门,摘下一次性手套,隨手丟进医疗废弃桶。
出口处的保安核验了他的证件。
他微笑著点头,礼貌得无可挑剔。
直到坐进车里,隔离中心的白色外墙被雨雾一点点吞没,他脸上的笑意才淡了下去。
男人抬手,取下胸前那张写著“维克多·格兰特”的临时 id 卡。
他看了两秒,轻声说:
“真是个好用的身份。”
隨后,他从內袋里取出另一张 id 卡,慢条斯理地別回胸前。
那张卡片边缘磨损很轻,显然才启用不久。
姓名栏里写著:
dr. 维克托·基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