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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橡医疗中心没有白橡树。
    车队驶进大门时,里昂只看见两排湿漉漉的铁丝网、三道检查岗,还有岗亭后面黑洞洞的枪口。雨停了,天色却没有真正亮起来。云层压得很低,整座建筑躲在灰色晨雾里,外墙乾净,窗户整齐,看起来像一所被临时废弃的疗养院。
    如果忽略屋顶的监控摄像头。
    还有墙角新加的高压电网。
    车停下时,哈珀先下车。
    后座车门没有立刻打开。
    里昂坐在隔离膜上,看著外面两名穿防护服的人走近。他们一人拿著检测仪,一人拿著一个白色箱子。检测仪贴近车窗时,发出短促的滴声。
    哈珀弯腰,看向车里的里昂。
    “先不要出来。”
    “我还以为这是欢迎仪式。”
    哈珀没有接这个玩笑,只对旁边的人点了一下头。
    车门终於打开。
    冷空气混著消毒水味钻进来。
    防护服人员没有碰里昂,只把一副透明面罩、一双手套和一个封口袋递给他。封口袋上贴著编號,不写名字。
    “隨身物品放进去。”其中一人说。
    声音隔著面罩,有点闷。
    里昂看了眼袋子。
    “枪也放?”
    那人没回答,看向哈珀。
    哈珀站在车旁:“包括枪。”
    里昂沉默了几秒,把手枪卸下弹匣,放进封口袋。隨后是艾达留下的金属盒、存储卡、几发子弹、克莱尔给他的半包止痛药。
    他把金属盒放进去时,动作慢了一点。
    哈珀看见了,却没有立刻说什么。
    “那些药对我有用。”里昂说。
    哈珀回答:“会登记。”
    “登记之后呢?”
    “如果確认没有危险,会归还。”
    “你觉得我会信?”
    哈珀看了他一眼:“你可以选择不信,但流程不会因为这个改变。”
    里昂轻轻呼出一口气,把封口袋递出去。
    袋口被当著他的面压紧,贴上封条。
    那一瞬间,他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最后一点属於自己的东西,也被拿走了。
    他戴上面罩,走下车。
    左臂伤口在冷空气里轻轻发痒。
    不是疼。
    这已经快成为他最害怕的事。
    白橡医疗中心的入口是一道双层气密门。第一道门打开后,他们进入一个狭窄的消毒间。头顶喷头喷出细密雾气,冷得让人头皮发紧。雾气里有强烈的消毒剂味,像要把浣熊市残留在他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洗掉。
    可里昂知道,真正的问题不在衣服上。
    在血里。
    第二道门打开,里面是长而白的走廊。
    墙壁白。
    地面白。
    灯光白得刺眼。
    里昂走进去的第一反应,不是乾净。
    是太乾净。
    乾净到没有人味。
    走廊两侧的门都没有把手,只有电子门禁和小小的观察窗。每隔几米就有一个摄像头,黑色镜头安静地转动,像一只只不会眨眼的眼睛。
    一个女医生站在走廊尽头等他。
    她大约四十岁,短髮,白大褂外面套著一次性隔离服。胸牌上写著:
    陈博士。
    她没有像哈珀那样打量他很久,也没有表现出明显警惕。她只是看了一眼手里的平板,又看向里昂。
    “甘迺迪先生?”
    “如果名单没更新的话。”
    陈博士抬眼看他。
    她的表情很淡,但不像哈珀那种条款式冷静。更像一个已经连续工作太久的人,连惊讶都节省著用。
    “跟我来。”
    哈珀没有继续往里走。
    他停在消毒间外,对里昂说:“检查结束后,我们再谈。”
    里昂回头看他。
    “你们这里的『谈』,一般会提前拿走枪吗?”
    哈珀说:“一般会。”
    里昂点点头:“那至少公平。”
    哈珀没再说话。
    第二道门在他们之间关上。
    声音很轻。
    但里昂还是觉得,自己像被锁进了另一座城市。
    陈博士带他穿过走廊。
    她走得不快,似乎故意给他留出观察的时间。里昂也確实在看。墙角的空气过滤口是新的,地面的引导线也是新贴的,许多门禁外壳却有磨损痕跡,不像最近安装。
    路过一台移动检测仪时,里昂停了一下。
    仪器侧面原本应该有生產厂商標誌,但那块地方被磨掉了。塑料外壳上留著很浅的痕跡,像曾经贴过一枚伞形图案。
    红白相间的伞。
    现在只剩一圈擦不掉的影子。
    陈博士注意到他的视线。
    “旧设备。”她说。
    里昂看向她:“保护伞的?”
    她没有否认。
    “很多设备比民用医院先进十年。封存后重新启用,总比从零开始快。”
    “听起来很合理。”
    陈博士看著他:“你不喜欢合理?”
    “我不喜欢保护伞的东西离我的血太近。”
    这句话让她沉默了一秒。
    她继续往前走。
    “你会更不喜欢今天。”
    检查室在走廊最里面。
    门上没有名字,只有编號:
    隔离检查室 3。
    进去后,里昂终於明白“白房间”是什么意思。
    房间没有窗。
    墙壁、地板、检查床、柜子,全是白色。角落里有四个摄像头,正上方还有一盏圆形无影灯。玻璃隔墙外是观察室,几名研究员已经坐在那里,戴著口罩,面前摆著电脑和检测屏。
    里昂站在门口,没动。
    陈博士转身看他:“不舒服?”
    “我在想,普通病人是不是也有这么多观眾。”
    “你不是普通病人。”
    “今天听到的第二遍了。”
    陈博士把平板放到旁边托盘上:“脱外套,坐上去。”
    里昂照做。
    他身上那件外套已经不成样子,袖子破了,领口沾著干掉的血。脱下去时,左臂扯了一下,他本能地皱眉。
    这反倒让他鬆了口气。
    会疼。
    还好。
    陈博士戴上新手套,拆开他左臂纱布。
    她的动作比艾达轻,也比克莱尔专业,但里昂能感觉到她在压抑某种反应。
    伤口露出来。
    观察室里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隔著玻璃,听不清。
    陈博士没有回头。
    她用棉签轻轻碰了碰咬痕边缘,里昂看见她眼神变了。
    “疼吗?”
    “有一点。”
    “这里呢?”
    她换了位置,按在最深那圈淡色痕跡上。
    里昂停了一下。
    “不疼。”
    “完全不疼?”
    “像按在別人手上。”
    陈博士记录下来。
    她没有评价。
    这比评价更糟。
    她用放大镜检查伤口,又拿出小型扫描仪。仪器贴近皮肤时,屏幕上跳出一串绿色波纹。隨后,某个指標突然飆高,仪器发出短促警报。
    观察室里的人动了一下。
    陈博士按掉警报,声音仍然平稳。
    “只是表层反应。”
    里昂看著她:“你是在跟我说,还是跟他们说?”
    陈博士停顿了一下。
    “都有。”
    “那我应该听哪一半?”
    她抬头看他一眼。
    “你现在需要听的是,別乱动。”
    她拿起注射器,抽了第一管血。
    血进入管身时,顏色比普通静脉血更暗一些。里昂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理作用。陈博士换了第二管,第三管。每一管贴上编號后,都被放进低温盒。
    里昂看著那些血样被推走。
    “你们准备抽多少?”
    “今天?不多。”
    “这个回答让我更不放心。”
    陈博士没有笑。
    她换了一根更细的针:“皮肤组织样本。”
    里昂看著那根针:“这也算不多?”
    “比骨髓样本少。”
    “你们安排了骨髓?”
    “下午。”
    里昂安静了。
    陈博士看见他的表情,语气缓和了一点。
    “甘迺迪先生,你需要明白,我们不是在惩罚你。我们要確认你体內的污染有没有继续扩散。”
    “如果有呢?”
    她没有马上回答。
    针尖刺入皮肤,取出极小的一点组织。伤口刚出现,边缘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了一点。
    陈博士看见了。
    里昂也看见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观察室玻璃后,有人站了起来。
    陈博士低头看著那处小创口。
    几秒后,她重新拿棉签擦过。
    “再取一次。”她说。
    里昂看著她:“你刚才看到了。”
    “所以要再確认一次。”
    “如果第二次也这样?”
    “那就说明第一次不是仪器误差。”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
    是每个异常都要被记录、复查、命名、归档的那种累。
    陈博士第二次取样。
    小创口再次收缩。
    比上一次更快。
    观察室里有人小声说:“组织修復速度高於常人五倍以上。”
    另一个声音纠正:“不止。取样深度太浅,不能这么算。”
    他们以为隔音很好。
    其实里昂听见了。
    或者说,他现在听力比以前好了一点。
    这也不正常。
    他看向玻璃后面。
    那几名研究员同时安静。
    陈博士也注意到了。
    “你听见他们说话?”
    里昂看著她。
    “你们没打算让我听见?”
    陈博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在平板上增加了一项记录。
    里昂扫到几个字:
    听觉敏感度疑似提升。
    白房间越来越冷。
    接下来的检查持续了三个小时。
    视力。
    听力。
    反应速度。
    肌肉损伤恢復。
    神经传导。
    心率。
    脑电。
    皮肤温度。
    每一项都被记录,每一项都有人在玻璃后面低声討论。里昂像坐在一个乾净的鱼缸里,而外面的人正在判断他还能不能被放回水中。
    检查做到一半时,他开始发冷。
    陈博士注意到他的指尖。
    “你冷?”
    “有一点。”
    她看了眼体温计。
    屏幕显示:
    35.1c。
    陈博士皱眉。
    “你以前体温偏低吗?”
    “没有。”
    “头晕?”
    “还好。”
    “听见声音吗?”
    里昂看向她。
    她问得太快。
    像早就在等这个答案。
    “什么声音?”
    “心跳、低语、笑声,或者任何不属於这个房间的声音。”
    里昂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他撒谎了。
    刚才躺进脑电扫描仪时,他確实听见了一点声音。
    很远。
    不成句。
    像有人在水下敲玻璃。
    陈博士看著他。
    她可能知道他在撒谎。
    但她没有当场拆穿,只把体温记录存档。
    检查结束后,里昂被带去清洗。
    不是洗澡。
    更像消毒。
    单独隔间里,花洒从上方喷出温水和淡淡药液。他站在排水口中央,看著脚边的水一点点变淡。身上的旧血、泥、雨水、消毒剂味道被衝下去。
    左臂伤口沾水时没有刺痛。
    他低头看著那道咬痕。
    那圈淡色痕跡被水一衝,反而更明显。像皮肤底下藏著一层白色的线。
    他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
    还是不疼。
    他划得重了些。
    皮肤出现一条细红痕。
    几秒后,红痕淡下去。
    里昂盯著它,忽然觉得胃里发空。
    这不是恢復力强。
    这是他的身体在用另一套规则运行。
    他关掉水。
    换上他们准备的灰色病號服。
    衣服没有名字,只有胸前一串编號。
    s-13-01。
    里昂看著那个编號很久。
    他不喜欢那个 s。
    不知道为什么。
    回到检查室时,陈博士正在和观察室里的人说话。玻璃门开著一条缝,里昂走近时,听见里面的討论声。
    “g 污染残留確认阳性。”
    “未出现常规增殖。”
    “伤口闭合异常。”
    “外源药剂仍在发挥作用。”
    “保护伞 e 系稳定方案?”
    “编號对不上。更像是残片混合针剂。”
    “要不要上报宿主稳定可能?”
    陈博士说:“先不要用『稳定』这个词。”
    另一个男人问:“为什么?”
    陈博士的声音低了些。
    “因为他不是痊癒。他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门內安静下来。
    里昂站在门外。
    没有继续靠近。
    陈博士回头时,看见了他。
    她脸上没有明显惊慌,只是把文件合上,走出来。
    “你听见了。”
    里昂点头。
    “听见了。”
    “那你也应该听见前面那些指標。”陈博士关上玻璃门,带他往外走,“你体內確实有 g 污染残留,但污染没有按常规方式发展。你的伤口在快速修復,代谢和神经反应都有异常。我们还不能判断这是药剂压制,还是你自身產生了某种適应。”
    里昂看著她。
    “如果是后者呢?”
    陈博士停下。
    白色走廊里很安静。
    她没有像哈珀那样用漂亮词绕过去。
    “那会更麻烦。”
    “对谁?”
    “对所有人。”
    她说完,继续往前。
    里昂跟在她身后,走过一道又一道白色门。
    经过一间低温样本室时,门刚好打开。一个研究员推著冷藏箱出来,箱体侧面被重新喷了白漆,但里昂还是看见了底下没盖住的一小块红色。
    伞形標誌。
    保护伞的標誌。
    他停下脚步。
    冷藏箱上贴著新的標籤:
    浣熊市回收物。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生物风险等级:未定。
    箱子从他面前推过去时,里昂的左臂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他皱眉。
    冷藏箱里的东西也像有反应。
    非常轻的一声。
    咚。
    像有人从箱子內部敲了一下。
    推车的研究员没有听见。
    陈博士却看向了他。
    “怎么了?”
    里昂盯著那个冷藏箱远去的方向。
    “里面是什么?”
    陈博士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
    “浣熊市回收样本。你暂时不需要接触。”
    “我好像听见了声音。”
    这句话说出口后,他自己都觉得不该说。
    陈博士的表情变得凝重。
    “什么声音?”
    里昂沉默了一下。
    “像心跳。”
    陈博士没有立刻记录。
    这一次,她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里终於出现了一点真正的人味。
    不是兴奋。
    是担心。
    几秒后,她说:“回房间。”
    “不是继续检查?”
    “检查已经够多了。”
    “还是你们怕我继续听见什么?”
    陈博士没有回答。
    她把里昂带到走廊尽头的一间隔离病房。
    病房和检查室一样白,没有窗,但多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固定在墙上的电视。床头有监测仪,旁边放著一次性水杯和几片营养饼乾。
    门口內侧没有把手。
    里昂看了一眼。
    陈博士注意到他的视线。
    “今晚你会留在这里观察。”
    “门从外面开?”
    “是。”
    “摄像头也开著?”
    “是。”
    “睡觉也看?”
    陈博士说:“监测生命体徵,不是偷窥。”
    “这听起来像报告用词。”
    她沉默了一下。
    “是。”
    这句承认反而让里昂没再说什么。
    陈博士走到门口,停住。
    “甘迺迪先生。”
    他看向她。
    她的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如果你听见声音,或者伤口有任何变化,按床头呼叫键。不要自己忍著。”
    “你们会帮我?”
    “我们会处理。”
    “这不是一个意思。”
    陈博士看了他很久。
    “在这里,已经很接近了。”
    她离开了。
    门锁合上的声音很轻。
    里昂坐在床边,低头看著胸前的编號。
    s-13-01。
    他把手放到左臂纱布上。
    伤口很安静。
    冷藏箱里的那声心跳也没有再出现。
    墙上的电视自动亮起,播放的是无声新闻。屏幕下方滚动著浣熊市事件的简报:
    政府確认城市污染风险仍未解除。
    所有倖存者將接受健康筛查。
    失踪人员名单持续更新。
    里昂看著滚动字幕。
    过了一会儿,他在字幕下面看见了一行很小的编號提示。
    不是新闻內容。
    像系统测试时残留的內部標识。
    白橡隔离中心 / 原保护伞合作医疗点。
    这行字只出现了两秒,就被新的字幕覆盖。
    里昂的眼神慢慢沉下去。
    曾经是医院。
    现在是隔离设施。
    再往前呢?
    原保护伞合作医疗点。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
    白色房间很安静。
    太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见监测仪的电流声,听见通风管里的空气流动,听见走廊远处有人推车经过。
    也听见更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低温箱里,极轻地跳了一下。
    咚。
    他的左臂伤口隨之轻轻一麻。
    里昂睁开眼。
    摄像头正对著他。
    他没有按呼叫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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